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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猶豫,用沾滿班長鮮血的手,一把抓起那個冰冷的、沉甸甸的炸藥包。
炸藥包粗糙的外表摩擦著他的手掌,像一塊寒冰,又像一塊烙鐵。
他最後看了一眼班長。班長似乎完成了一件最重要的事,緊繃的身體鬆弛了一些,眼神望向被炮火映紅的天空,那裡,有他魂牽夢縈的黑土地和等待的親人。
途塗猛地轉過身。
就在他轉身的刹那,他聽到身後傳來班長用儘最後力氣,幾乎微不可聞的、斷斷續續的聲音,像是在哼唱,又像是在囈語:“…種…地…好…日子…”
聲音戛然而止。
途塗冇有回頭。
他不敢回頭。他怕一回頭,看到那最終靜止的畫麵,自己就會失去所有衝鋒的勇氣。
他把所有的悲痛、所有的恐懼、所有對“好日子”的模糊想象,都化作了胸腔裡一股燃燒的、毀滅性的怒火。
“啊——!” 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幼獸,抱著炸藥包,猛地從雪地裡躍起!
子彈更加密集地向他射來,“嗖嗖”地擦過他的耳畔,打在他身邊的雪地上,濺起一蓬蓬雪霧。
他不再感到害怕,心中隻有一個念頭——衝過去!炸掉它!
為了班長!為了那些倒在衝鋒路上的兄弟!為了那個再也回不去的家鄉和再也見不到的“好日子”!
他的動作變得前所未有的敏捷和迅猛。
時而匍匐,利用彈坑和屍體作為掩護;時而躍進,像一道貼地飛行的黑色閃電。
班長的血在他胸前凝固,成了他唯一的鎧甲。
戰友們看到這個如同瘋魔般衝向地堡的身影,也爆發出更猛烈的火力,拚命壓製地堡射孔,為他爭取那寶貴的一秒、兩秒……
距離在縮短。
三十米…二十米…地堡黑洞洞的射孔裡,機槍火焰瘋狂噴吐,死亡的氣息撲麵而來。
十五米!他已經能清晰地看到地堡混凝土牆壁上粗糙的紋理。
就在這時,一顆手榴彈在他側前方爆炸,巨大的氣浪將他猛地掀翻在地,震得他頭暈眼花,耳朵裡一片嗡鳴。
左臂傳來一陣劇痛,應該是被彈片劃傷了。
他趴在地上,劇烈地喘息著,雪和泥土灌了他一嘴。
炸藥包還死死抱在懷裡。
不能停!停下來就是死!停下來,班長和那麼多兄弟就白死了!
他抬起頭,地堡的射孔正對著他,機槍槍口微微調整,致命的火舌即將再次噴吐。
千鈞一髮之際,途塗看到了地堡側麵一個淺淺的窪地。
求生的本能和完成任務的決絕交織,他猛地一個翻滾,堪堪避開了掃射過來的子彈,滾進了那個窪地。
子彈追著他打在地麵上,噗噗作響。
暫時安全了,但也被困住了。地堡的射界覆蓋了前方最後十幾米的開闊地,他根本無法露頭。
怎麼辦?時間每流逝一秒,就有更多的戰友倒在衝鋒的路上。
班長的身影在他眼前晃動,那句“必須炸掉它”在耳邊迴響。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炸藥包,又看了看那噴吐火焰的死亡堡壘。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心中升起。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充滿硝煙味的空氣,眼神裡隻剩下決絕的平靜。他檢查了一下炸藥包的引信,將它緊緊綁在自己胸前。
然後,他調整了一下姿勢,麵朝地堡的方向,用儘全身力氣,再次發出了震撼山野的呐喊:
“班長——!我給你報仇——!!”
“為了新中國——!衝啊——!”
這呐喊,不僅僅是他一個人的,是所有衝鋒的戰士的,是所有長眠在這片異國土地上的英魂的!
在呐喊聲中,他猛地從窪地裡躍出!
這一次,他不再做任何戰術規避動作,而是挺直了胸膛,將綁著炸藥包的身體,完全暴露在敵人的槍口下,像一支離弦之箭,又像一顆出膛的炮彈,義無反顧地、筆直地衝向了那個吞噬了無數生命的地堡!
敵人的機槍顯然也愣住了片刻,隨即以更加瘋狂的掃射迴應。
子彈如同暴雨般傾瀉在他的身上。
第一發子彈擊中了他的右腿,他一個趔趄,但冇有倒下,靠著慣性繼續前衝。
第二發、第三發子彈鑽入了他的胸膛和腹部,巨大的衝擊力讓他身體劇烈一震,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胸前的炸藥包。
他的速度慢了下來,但腳步依然在向前邁動。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個血紅的腳印。每一步,都承載著無數人的希望和犧牲。
他視線開始模糊,耳邊隻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臟最後的搏動。世界彷彿安靜了下來,隻有前方那個噴吐火焰的射孔,是唯一的目標。
十米…五米…
地堡裡的敵人似乎意識到了他要做什麼,機槍的射擊出現了短暫的慌亂。
就是現在!
途塗用儘生命中最後的力氣,猛地撲向了地堡的射孔下方!
在身體接觸冰冷混凝土的瞬間,他拉燃了導火索!
“嗤——!”
導火索冒出耀眼的火花,發出死亡臨近的倒計時。
他背靠著地堡,身體緩緩滑坐下去,用最後的意識,緊緊貼住了那個罪惡的堡壘。
他抬起頭,望向班長倒下的方向,望向那片被戰火映紅的、看不到星星的夜空。
他彷彿看到了班長憨厚的笑容,看到了金黃的麥浪,看到了炊煙裊裊的村莊,看到了無數張對未來充滿希望的笑臉……
那,就是“好日子”吧……
“轟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地堡在劇烈的爆炸中四分五裂,磚石混合著敵人的殘肢斷臂沖天而起!
那挺瘋狂收割生命的機槍,瞬間啞火!
阻擋連隊前進的最大障礙,被清除了!
“衝啊——!” 指揮員的聲音帶著哭腔和無比的憤怒,響徹陣地。
失去了地堡火力支撐的敵軍陣地,在三十八軍鋼鐵洪流的猛烈衝擊下,終於徹底動搖、崩潰!
戰士們如同決堤的洪水,湧上了曾經吞噬了無數戰友生命的山坡,將勝利的旗幟,插上了德川的製高點!
夜色依舊濃重,炮火漸漸稀疏。德川,這塊硬骨頭,終於被英勇的三十八軍啃了下來。
代價,是無數像班長、像小小途塗一樣年輕而熾熱的生命。
他們倒在黎明前最寒冷的黑夜,用鮮血和身軀,為身後的祖國和人民,鋪就了一條通往和平與安寧的道路。
他們的犧牲,悲壯而偉大,如同一首用生命譜寫的戰歌,永遠迴盪在曆史的天空,迴盪在每一個享受了“好日子”的後人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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