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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籠罩著飽受蹂躪的金陵城。
白日裡的喧囂與慘嚎並未完全平息,風中仍不時傳來零星的、不知從哪個角落飄來的哀鳴與尖叫聲,刺破沉寂的夜空,提醒著人們這座城仍在流血。
在這暫時避難的照相館地窖裡,洛千雪已得知館長名叫金承宗,他的妻子叫趙宜芳,他們那個約莫十來歲的女兒叫金婉儀。
金婉儀畢竟年紀小,雖然聽父母無數次說起城外的鬼子如何燒殺搶掠、無惡不作,但那些駭人的描述終究隔著一層厚厚的牆壁,未曾真正烙印在她幼小的心靈上。
地窖的油燈隔絕了外界的血腥,也模糊了她對危險的認知。
因此,當她好奇地纏著洛千雪,眨著那雙不諳世事的眼睛追問“鬼子到底有多凶呀?”、“他們真像爹孃說的那樣可怕嗎?”時,臉上總是帶著一種讓洛千雪心頭微澀的天真與懵懂。
每當這時,趙宜芳總會立刻板起臉,嚴厲地嗬斥女兒:“婉儀!不許再問這些!小孩子家打聽這些做什麼?回那邊坐著去!”
她隻想拚命將女兒護在這方寸之地營造出的脆弱平靜裡。
此刻,為了洛千雪能儘快掌握照相館的營生作掩護,金承宗正帶著她在狹小、幾乎不透光的暗房裡。
空氣中瀰漫著各類化學藥水的氣味。
唯一的光源是牆壁上那盞蒙著厚厚深紅玻璃的安全燈,幽幽的紅光勉強勾勒出人影和器具的輪廓,將一切都染上了一層壓抑的暗紅色。
金承宗正手把手地教洛千雪沖洗印相照片的複雜步驟。
從小心翼翼地取出曝光後的相紙,到依次浸入不同配比的顯影液、停影液、定影液,再到最後的水洗和上光烘乾……
每一步都要求精準的時機、恰當的藥水濃度和穩定的手法。
光是藥水的種類、配比、溫度控製和作用時間,就足以讓一個新手眼花繚亂。
“這一步是顯影,藥水比例是1:2,時間要掐準,看到影像清晰浮現就得立刻取出,多一秒都可能過深……”
金承宗的聲音低沉,他耐心地講解著,但洛千雪看著眼前一排排貼著不同標簽的藥水瓶和計時器,心頭沉甸甸的。
一個晚上的時間就想完全掌握這些繁複的流程,對她來說,實在太勉強了。
就在這時,洛千雪的直播間裡,水友們早已急智頻出,彈幕如瀑:
“千雪姐彆慌!你就跟著老金的步驟,一頁一頁仔細看他操作,然後自己動手做一遍!我們幾十萬雙眼睛幫你盯著呢!”
“對對對!樓上兄弟說得對!我們把步驟、配比、時間節點都給你記下來,截圖儲存!”
“顯影1:2,30秒觀察;停影10秒;定影5分鐘……記住了千雪姐!你隻管操作,我們當你的**說明書,一步步提醒你!”
“哈哈,這辦法絕了!隻能說這把穩了!千雪姐加油!”
看著眼前充滿鼓勵和具體方案的彈幕,洛千雪原本緊繃的心絃微微一鬆。
“金先生,我想問,冇有計時器之類的工具,您是怎樣精準控製時間的?”洛千雪很是好奇。
金承宗向洛千雪投來疑惑的目光:“你怎麼文皺皺的?叫我老金就好了。”
隨後,他竟低哼起來:“城門城門幾丈高?三十六丈高!騎花馬,帶大刀,到你家門前走一遭,問你是吃橘子還是吃香蕉?”
哼完後,金承宗看向洛千雪:“每個步驟唱對應的遍數。”
……
翌日清晨,照相館的門板被粗暴地推開,昨日那個日本兵果然帶著王廣海再次闖了進來。
那日本兵臉上帶著一絲不耐煩的戾氣,顯然冇有寒暄的興致,進門後目光如鷹隼般掃視,直奔主題。
王廣海緊跟其後,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他接收到日本兵急促的命令,連忙對聞聲從裡間走出的洛千雪喊道:“照片衝出來冇有?太君等著要看!”
“好了,都洗出來了,剛晾上。”洛千雪連忙應道,指向暗房的方向。
但那日本兵根本等不及她引路,徑直大步流星地衝向暗房,“哐當”一聲猛地推開木門。
日本兵的目光瞬間被懸掛在繩子上的一排照片吸引:“喲西~”
他的視線很快又落到工作台上,隨手抄起一張未沖洗的底片,然後轉向王廣海,嘰裡咕嚕說了幾句,語氣不容置疑。
王廣海一聽,臉色微變,他硬著頭皮,帶著為難的神色對洛千雪翻譯道:“太君……讓你現在就當著他的麵,把這張底片沖印出來。他要看著你做。”
王廣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緊張地看著洛千雪。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洛千雪聞言非但冇有驚慌,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極其自信的、甚至帶著點從容的微笑:“冇問題!”
她立刻行動起來,動作麻利地關閉暗房門,確保無一絲雜光滲入。
然後熟練地調整好藥水槽的溫度,動作行雲流水,整個過程流暢、專注,冇有絲毫遲滯或猶豫,讓一旁緊盯著她的王廣海驚訝不已。
照片的影像在顯影液中逐漸清晰,洛千雪正準備將它移入停影液進行下一步固定。
就在這關鍵時刻,暗房的門竟被猛地拉開了!
一道刺眼的白色瞬間劈開了暗房內的幽暗!
光線直射在洛千雪手中那張尚未定影、影像剛剛顯影完成的相紙上!
洛千雪心頭猛地一沉,失聲驚叫:“乾什麼?!不能開門!整個沖洗過程絕對不能見光!”
她的聲音帶著驚怒和心疼,這張照片,廢了!
門口那個日本兵他瞥了一眼洛千雪手中的照片,臉上冇有絲毫歉意或觸動,隻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冷漠。
隻是站在門口,用輕蔑而隨意的口吻,通過王廣海丟下一句冰冷的話:
“沒關係!支那人的照片,不重要!”
說完,轉身便離開了暗房門口,留下洛千雪僵立在原地,手中緊握著那張被強光毀掉的廢片。
她緊抿的唇角,眼底壓抑著怒火。
來到前廳,日本兵將昨天拍攝好的膠捲遞給洛千雪,嘴裡還說著一口蹩腳的中文:“喔叫伊藤,喔們是盆友,加油,喔的盆友。”
洛千雪接過膠捲,努力抑製著內心的激動:她終於接觸到這些承載著日寇罪證的底片!
而一旁的王廣海則丟過來一個麻袋:“呐,還不謝謝太君!”
洛千雪破不及防的接過麻袋,發現裡麵是一些土豆和肉罐頭,正好解決老金一家子的溫飽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