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帳內的空氣像是被驟然收緊的弓弦,繃得快要斷裂。邊關急報被攤在桌案正中,泛黃的紙頁上沾著未乾的泥點與血漬,「北狄三萬鐵騎集結邊境」幾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人眼熱。
我,衛子螢,正端坐在主位上,頂著靖王蕭承玦那張冷硬的臉,手指死死攥著桌沿,指節泛白。腦子裡飛速運轉,卻依舊被這突如其來的軍情砸得有些發懵——前一晚剛清完暗鴉衛,眼下北狄鐵騎就壓了境,時間卡得太準,準得讓人脊背發涼。
帳內眾人臉色皆沉,沈驚鴻一身玄甲還未卸下,腰間長刀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上前一步單膝跪地,聲如洪鐘:「王爺!末將請命!即刻帶一萬精兵奔赴雁門關,定將北狄蠻子打回草原去!絕不讓他們踏過大靖邊境半步!」
她左肩的傷還未痊癒,說話時動作稍大,眉頭便不自覺地蹙了一下,卻依舊挺直脊背,眼底滿是悍不畏死的戰意。
蘇慕言拄著柺杖上前一步,臉色蒼白卻語氣沉穩:「王爺,不可貿然出兵。北狄素來擅長遊擊突襲,此次三萬鐵騎大舉集結,絕非尋常邊境摩擦。更何況,柳明遠的密使半月前剛去過北狄王庭,此事必定與他脫不了乾係。他是想借北狄之手,攪亂北境,讓王爺腹背受敵。」
「那我們就眼睜睜看著北狄蠻子在邊境耀武揚威?!」沈驚鴻猛地抬頭,急聲道,「前哨營的弟兄們已經被他們偷襲了,再不出兵,雁門關危矣!」
「沈將軍稍安勿躁。」蘇慕言嘆了口氣,指著桌案上的邊防輿圖,「北境防線綿延千裡,雁門關是核心隘口,一旦有失,整個北境門戶大開。可我們如今滿打滿算,能調動的戰兵隻有一萬八千人,分兵駐守各處關隘已是勉強,若是主力貿然出擊,軍營空虛,柳明遠的人必定會趁機作亂,劉喜也可能被滅口,我們之前所有的佈局,就全白費了。」
帳內瞬間陷入沉默。
所有人都清楚,這是個死局。
外有北狄三萬鐵騎虎視眈眈,內有柳明遠的眼線藏在暗處,軍糧帳目剛查出紕漏,軍心尚未完全安定,一旦分兵,必定顧此失彼。
我下意識地往身側瞟了一眼,用眼角餘光飛快地向蕭承玦求助。
他頂著我那張軟乎乎的小臉,垂著眸站在帳角,一身王妃常服,手裡捧著藥箱,像個毫不起眼的隨侍,彷彿帳內的軍情商議與他毫無關係。隻有垂在身側的手,輕輕動了動,用隻有我們兩人能看懂的手勢,飛快地比了幾個動作——先穩防線,再查內奸,分兵佈防,聲東擊西。
短短幾個手勢,瞬間給我理清了思路。
我立刻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用蕭承玦那低沉冷冽的嗓音,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都吵夠了?」
一句話落下,帳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我身體微微前傾,指尖落在桌案的輿圖上,精準地指向雁門關、側翼的陽平隘、還有後方的糧營駐地,一字一句地下令,條理清晰,分毫不差:
「沈驚鴻聽令!」
「末將在!」沈驚鴻立刻抱拳躬身。
「你即刻帶八千精兵,奔赴雁門關,死守關隘。本王給你死命令,隻守不攻,北狄罵陣也好,挑釁也罷,絕不可貿然出關追擊。北狄遠來,糧草不濟,擅長速戰速決,你隻需耗光他們的銳氣,守住關隘,便是首功。」
我頓了頓,補充道:「陽平隘分兵兩千,由你的副將駐守,互為犄角,防止北狄繞後偷襲。側翼的烽火台,加派三倍人手,一旦有異動,立刻燃煙傳信,不得有誤。」
沈驚鴻眼睛瞬間亮了,原本的焦急儘數散去,朗聲應道:「末將遵令!定死守雁門關,絕不讓北狄蠻子踏進關隘半步!」
她早就清楚,兵力懸殊之下,死守纔是上策,隻是急著護境,一時亂了心神。靖王這道命令,恰好掐中了北狄的七寸,也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蘇慕言聽令!」
「臣在!」蘇慕言立刻躬身。
「你即刻帶人,清點全軍糧草、軍械、藥材,造冊登記,尤其是雁門關守軍的糧草補給,務必三日內籌備完畢,派重兵護送前往關隘。柳明遠既然敢勾結北狄,必定會在糧草上動手腳,本王不管你用什麼法子,必須保證糧草軍械萬無一失。」
「臣遵令!」蘇慕言眼底閃過一絲敬佩,立刻應聲,「臣定不負殿下所託,絕不讓糧草出半點差錯!」
「林硯之聽令!」
「末將在!」林硯之上前一步,青衫獵獵,眼神沉穩。
「你帶剩餘的八千兵馬,嚴守軍營四門,加派巡邏隊,徹查軍營內所有人員,尤其是夥房、軍械營、馬廄三處聯絡點,凡是形跡可疑、無令牌擅動者,一律先行扣下,嚴加審訊。敢有反抗者,格殺勿論!」
「末將遵令!」
一道道命令下去,原本慌亂的帳內瞬間安定下來,眾人各司其職,再無半分之前的焦灼。所有人都隻當是靖王殿下臨危不亂,運籌帷幄,冇人察覺到,這一道道精準的部署,全是身側那個不起眼的王妃,暗中提點的。
隻有蕭承玦,抬眸看向我,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與讚許,快得像錯覺。
眾人領命散去,各自奔赴崗位,沈驚鴻臨走前,特意繞到蘇慕言身邊,壓低聲音,語氣凶巴巴的,卻藏著掩不住的關心:「你身上有傷,清點糧草的事,交給下麵的人去做就行,別硬撐著。要是再扯到傷口,看我……看我怎麼跟王爺參你一本!」
蘇慕言看著她彆扭的樣子,忍不住低笑出聲,溫聲道:「知道了,多謝沈將軍提醒。我會注意的,你去了雁門關,也要萬事小心,北狄人的毒箭陰狠,切莫大意。」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藥包,遞到她手裡:「這是解毒藥粉,還有止血的金瘡藥,你帶在身上,以備不時之需。」
沈驚鴻接過藥包,指尖觸到他溫熱的指尖,臉瞬間紅了,連忙把藥包揣進懷裡,梗著脖子道:「知、知道了!我走了!」說完,轉身就大步流星地衝出了主帳,腳步都快了幾分,耳尖紅得快要滴血。
蘇慕言看著她的背影,握著柺杖的手微微收緊。
另一邊,蕭承嗣正拉著風七七,興沖沖地往外走,嘴裡唸叨著:「七七,我們趕緊去把密信送出去,順便查查那三個聯絡點,看看還有多少柳明遠的眼線藏著。等我們把這事辦好了,三哥肯定又要誇我們!」
風七七甩開他的手,翻了個白眼,卻還是快步跟上他的腳步,冇好氣道:「你慢點!急什麼?密信要分批送,一次全送出去,反而會引起懷疑。還有,那三個聯絡點裡,肯定有暗樁,我們得喬裝一下,不然一進去就被認出來了,還查個屁!」
「好好好,都聽你的!」蕭承嗣立刻點頭,笑得一臉討好,「你說怎麼來,我們就怎麼來。反正有你這個盜門傳人在,什麼暗樁都躲不過你的眼睛!」
風七七被他誇得耳根泛紅,卻依舊裝作不在意的樣子,從懷裡掏出兩張人皮麵具,扔給他一張:「喏,戴上。別到時候被人認出來,壞了王爺的大事。」
兩人一邊拌嘴,一邊快步往營外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處。
帳內漸漸空了下來,隻剩下我、蕭承玦,還有守在帳外的親兵。
人一走,我瞬間泄了勁,癱在椅子上,長長舒了一口氣,後背的裡衣早就被冷汗浸濕了:「我的天,剛纔差點就卡殼了。三萬鐵騎啊,蕭承玦,這可不是鬨著玩的,柳明遠這老東西,居然真的敢勾結北狄,通敵叛國,他就不怕被株連九族嗎?」
蕭承玦緩步走到我麵前,微微仰頭看著我,眼底的溫柔再也不加掩飾,低聲道:「為了皇位,他有什麼不敢的?當年太子哥哥薨逝,本就是他和二皇子一手策劃的。如今隻要能除掉我,扶持二皇子登基,就算把北境半壁江山送給北狄,他也不會眨一下。」
他語氣平靜,我卻聽出了藏在底下的寒意。
話音剛落,我猛地打了個寒噤,一股刺骨的冷意順著骨頭縫往心口鑽,指尖瞬間僵得發麻——
是蕭承玦這具身體裡的蝕骨寒毒,偏偏在這時候發作了。
我臉色唰地一白,眉頭死死擰起,連說話都帶了點顫。
蕭承玦頂著我那張軟嫩的小臉,立刻警覺上前,聲音壓得又低又急:「怎麼辦,是不是寒毒發作了?」
這具身體的寒毒本就全靠我的醫術壓著,昨夜熬半宿清內奸,今日又在大牢沾了陰冷,早就撐到了頭。
我一把拽過他,急聲道:「快過來扶穩我,我要自己施針!我是醫女,隻有我能壓得住這毒。這身體要是倒了,咱們倆全完了。」
蕭承玦瞧我疼得唇色發白,眼底又心疼又無奈,乖乖站在一旁扶著我,輕聲哄:「慢點兒,別慌,我在呢。」
我咬著牙摸出銀針,手雖冷得發顫,落針卻又快又準,穩穩封住四處亂竄的寒氣。
他就安安靜靜守在我跟前,一瞬不瞬地扶著我,眼神全是心疼。
幾針紮完,刺骨的寒意漸漸退去,我鬆了口氣,緊繃的身子才慢慢緩下來。
等回過神,才發覺剛纔那話裡全是依賴,耳尖「唰」地一熱,我慌忙別過臉假裝收拾銀針,不敢看他。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了石敢當的聲音:「王爺,大牢那邊傳來訊息,劉喜聽說北狄大軍壓境的訊息,情緒很不對勁,在囚室裡來回踱步,還一直追問外麵的情況,看守的親兵問他什麼,他卻又不肯說了。」
我手裡的銀針一頓,和蕭承玦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瞭然。
劉喜慌了。
他清楚,柳明遠勾結北狄,一旦北境破了,他這個知道太多秘密的棋子,第一個就會被滅口。他之前抱著的那點僥倖,在北狄鐵騎的馬蹄聲裡,終於碎了。
我收起銀針,沉聲道:「知道了。傳令下去,繼續盯著他,不用管他,也不用審他,就讓他聽著外麵的軍情訊息,晾著他。」
「是!」石敢當應聲退下。
蕭承玦看著我,眼底閃過一絲讚許:「做得對。他現在心裡正亂,越是逼他,他反而越會硬扛著。晾著他,讓他自己想清楚柳明遠的真麵目,他自然會鬆口。」
我點了點頭,剛要說話,帳外又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令兵的聲音帶著焦急,從帳外傳來:「王爺!雁門關急報!北狄先鋒鐵騎已經攻破了邊境兩個前哨營,斬殺了我們百餘弟兄,現在已經兵臨雁門關下,正在叫陣攻城!」
我心裡咯噔一下,瞬間站了起來。
來得這麼快!
就在這時,又一個傳令兵衝了進來,躬身急報:「王爺!京城方向傳來訊息!柳明遠收到密信後,已經動了!他以二皇子的名義,派了一支千人隊伍,打著『慰問北境將士』的旗號,正往北邊來,三日後就能到軍營!」
前後夾擊,內憂外患。
柳明遠這是算準了我們被北狄纏住,分身乏術,要借著慰問的名義,派人來軍營裡動手,要麼劫走劉喜,要麼銷燬證據,甚至,要取我和蕭承玦的性命。
我握緊了腰間的佩劍,指節泛白,眼底的寒意再也藏不住。
蕭承玦也站了起來,走到我身邊,垂在身側的手,輕輕握住了我的手,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一字一句道:「別怕。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想玩,我們就陪他好好玩玩。」
我側過頭,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看著他眼裡的篤定與溫柔,心裡瞬間安定下來。
是啊,我怕什麼?
我有並肩作戰的夥伴,有他在身邊,有誓死追隨的靖北軍。
北狄鐵騎也好,柳明遠的陰謀也罷,我們都接下了。
帳外的風,越刮越烈,卷著邊關的黃沙,拍打著帳簾,發出獵獵的聲響。遠處的雁門關方向,隱約傳來了戰鼓與號角的聲音,沉悶而厚重,像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一場關乎北境存亡、朝堂更迭的棋局,已經徹底鋪開。
而我們,既是執棋人,也是局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