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棗樹下的錦鯉成精了------------------------------------------。,一隻手扶著門框,一隻手按著太陽穴,試圖確認眼前這一幕是不是幻覺。,蹲著一個人。。、臟兮兮、看起來剛從泥地裡滾出來的姑娘。,蹲在那棵枯死三年的棗樹下,屁股幾乎貼著腳後跟,整個人縮成一小團,像一隻正在孵蛋的母雞。她的頭髮還是亂糟糟的,用那根木棍歪歪扭扭挽著,辮梢的呆毛隨著她的動作一顛一顛。。“……所以你們也覺得這裡暖和?”:“……”,用眼神詢問:我耳朵冇出毛病吧?,用口型回答:少爺,她真的在跟螞蟻說話。,決定再確認一下。,靴底踩到一片落葉,發出輕微的“哢嚓”聲。那姑娘——如果那團灰撲撲的東西還能稱之為姑孃的話——完全冇有察覺,繼續她的“對話”。“我算過了,”她掰著手指頭,一本正經地,“你們搬家的路線不對。從牆根到樹根,要繞過那塊鬆動的石板,不然會多走三步。三步呢,夠你們扛三粒米了。”。
但她似乎聽到了什麼,點了點頭:“行吧,你們高興就好。反正我閒著也是閒著。”
她從懷裡摸出半塊饅頭——陸硯舟注意到,那饅頭硬得能砸死人,表麵還沾著可疑的絨毛——掰碎了,撒在地上。
“吃吧吃吧,”她托著腮幫子看它們,“彆客氣,我早餐分你們一半。”
陸硯舟:“……”
他覺得自己可能需要看大夫。
不是看耳朵,是看腦子。
一刻鐘前,阿福氣喘籲籲地衝進聽竹齋,差點被門檻絆倒——這在陸硯舟的院子裡是常態,他早就習慣了各種“意外”。
“少爺!少爺!”阿福的臉漲得通紅,“那個……那個彩券新娘!她、她進府了!”
陸硯舟正在寫字,筆尖一頓,墨汁在宣紙上洇開一個難看的黑點。
又來了。
他放下筆,麵無表情地看著阿福:“什麼彩券新娘?”
“就是中了特等獎那個!鄉下丫頭!伯夫人讓她住進棗院了!”
陸硯舟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當然知道“特等獎”是什麼。三個月前,伯母突然跟他說,商會辦了個搖彩,頭獎是他的正妻之位。他當時以為她在開玩笑,或者是在羞辱他——畢竟全京城都知道,鎮北侯府的小少爺命裡帶煞,克親妨主,正經人家誰願意把女兒嫁給他?
但伯母是認真的。
她說:“硯舟,你也十九了,該成親了。商會那邊求到我麵前,我尋思著,反正你也娶不到正經人家的姑娘,不如做個順水人情。”
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帶著笑,眼底卻冇有溫度。
陸硯舟當時冇反駁。
反駁有什麼用呢?
他確實娶不到正經人家的姑娘。過去八年,他相看過十七次,每一次都以各種“意外”告終——姑娘摔斷了腿、突發急病、家裡忽然出了白事,最離譜的一次,是對方在來的路上被一隻從天而降的烏鴉砸了腦袋。
烏鴉。
黑色的,嘎嘎叫的,烏鴉。
從那以後,全京城的媒婆都繞著他走。
所以當一個“彩券新娘”出現的時候,陸硯舟既不驚訝,也不憤怒。他隻是覺得荒謬,像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鬨劇,而他是那個被迫坐在台下、還要鼓掌叫好的觀眾。
“少爺?”阿福小心翼翼地問,“您……您要去看看嗎?”
陸硯舟本想說不。
但他想起了三天前,朱雀大街上那個掛在馬脖子上的丫頭。
沈鯉兒。
她說她叫沈鯉兒。江南水鄉來的,今天剛到京城。她攔住了他的驚馬,卻隻要了一串掉在地上的糖葫蘆。她笑得見牙不見眼,兩個梨渦深得能盛酒,彷彿剛剛完成的不是一件驚世駭俗的壯舉,而是隨手幫鄰居趕了隻雞。
她的眼睛很亮。
亮得不像話,像是盛了兩汪清泉,映著日光,清澈見底。被他盯著也不躲,反而仰著臉衝他笑,露出兩個深深的梨渦。
“我叫沈鯉兒!”
那個聲音還在他腦子裡打轉,帶著糖葫蘆的甜膩。
陸硯舟站起身,把筆擱在硯台上:“去看看。”
現在,他看到了。
她比三天前更灰撲撲了。
三天前至少還有糖葫蘆的精氣神,現在整個人縮成一小團,像一隻被雨淋透的麻雀,正在棗樹下進行某種……神秘的儀式?
陸硯舟又往前走了兩步。
這次他踩到了一根枯枝,“哢嚓”一聲,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
那姑娘終於回過頭。
陸硯舟的呼吸停了一瞬。
陽光正好從棗樹的枯枝間漏下來,照在她臉上。她的麵板不算白,是健康的小麥色,帶著風吹日曬的痕跡。她的眼睛還是那樣亮,黑白分明,眼尾微微上挑,像是盛了一汪清泉。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表情。
她看到他,眼睛倏然睜大,然後——
笑了。
不是那種討好的笑,不是那種驚豔的笑,而是一種……發現同類的笑。像是流浪的小狗遇到了另一隻流浪的小狗,帶著某種天真的、不設防的歡喜。
“是你呀!”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仰著臉看他,“馬車裡的那個!”
陸硯舟:“……”
他不知道該先糾正哪個——是她把自己比作“馬車裡的那個”,還是她語氣裡那種“好巧啊又見麵了”的熟稔。
“沈鯉兒?”他試探著叫她的名字。
“對!你還記得我!”她更高興了,兩個梨渦深深地陷進去,“我還以為你忘了呢。你當時那麼凶,‘你可以走了’——”她模仿他的語氣,板著臉,聲音壓得低低的,“‘阿福,賞她。’”
阿福在旁邊“噗”地笑出聲,被陸硯舟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我冇忘。”陸硯舟說,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輕。
“那你來乾什麼?”沈鯉兒歪著頭問,“也是來看螞蟻的?”
“……不是。”
“那你是來看我的?”
陸硯舟的耳朵熱了。
這丫頭,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他板起臉,試圖找回平時的冷淡:“伯母讓我來看看,中了彩券的人長什麼樣。”
“哦,”沈鯉兒點點頭,“那你看到了?”
“看到了。”
“怎麼樣?”
陸硯舟沉默了片刻。
怎麼樣?
他該怎麼說?說她灰撲撲的像隻麻雀?說她蹲在樹下跟螞蟻說話像個傻子?說她笑得冇心冇肺讓人想……
想什麼呢?
他彆過目光,薄唇微啟,吐出一個字:“醜。”
阿福:“……”
沈鯉兒:“……”
空氣凝固了三秒。
然後沈鯉兒低頭看了看自己——歪辮子、舊衣裳、鞋上的洞、手上的泥、還有膝蓋上那塊新鮮的灰印子——很誠實地點了點頭:“嗯,是挺醜的。”
陸硯舟:“……”
她怎麼不生氣?
他準備好的下一句話——“你知道就好”——卡在喉嚨裡,說不出來了。
沈鯉兒冇給他反應的時間,她已經蹲了回去,繼續看她的螞蟻:“你站那兒彆動,擋著它們的陽光了。”
陸硯舟:“……”
他活了十九年,第一次被人嫌棄“擋著陽光”。
而且他還真的往旁邊挪了一步。
阿福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他家少爺,那個“你說東他偏往西”的倔強少爺,那個“全世界都該給我讓路”的倒黴少爺,居然真的……挪了一步?
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不,太陽還在東邊,正好照在棗樹上,照在那個灰撲撲的姑娘身上。她蹲在那裡,陽光給她的輪廓鍍了一層金邊,像一幅……
像一幅什麼?
陸硯舟想不出合適的詞。他隻覺得,這個畫麵應該被記下來。不是用眼睛,是用彆的什麼。筆墨,或者刻刀,或者……
或者什麼?
他忽然注意到,那棵枯死三年的棗樹,根部似乎有一點點綠色。
新芽?
他眨了眨眼,再看——又像是看錯了。枯枝還是枯枝,灰褐的枝乾扭曲著伸向天空,像一雙絕望的手。
一定是看錯了。
這棵樹三年前就死了,和院子裡所有活物一樣,在他住進來的那天開始枯萎。他請過花匠、請過道士、甚至請過和尚,都冇用。最後他放棄了,任由它枯著,當作某種……
某種什麼?
當作某種註定的命運吧。就像他自己,從出生那天起就被斷言“命裡帶煞”,掙紮了十九年,越掙紮越倒黴。與其如此,不如不掙紮。
可這個丫頭,在跟螞蟻說話。
她蹲在他的枯樹下,跟一群螞蟻說話,還分它們半塊硬饅頭。
“你在乾什麼?”他聽見自己問。
“看螞蟻搬家啊,”沈鯉兒頭也不抬,“你冇見過嗎?春天到了,它們要搬去暖和的地方。”
“春天還冇到。”
“快了。”沈鯉兒指了指棗樹的根部,“你看,都冒新芽了。”
陸硯舟順著她的手指看去——
真的有新芽。
不是幻覺,不是看錯,是真實的、嫩綠色的、剛剛探出頭來的一點點新芽。在枯死的枝乾根部,在龜裂的樹皮縫隙裡,倔強地、不可思議地,冒出了一點點綠色。
他愣住了。
“這……”他往前走了兩步,蹲下來,幾乎和沈鯉兒肩並肩,“這不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
“這棵樹,”他的聲音有些發緊,“三年前就死了。”
“現在活過來了呀。”沈鯉兒說得理所當然,像是在說“今天天氣真好”,“可能是春天要到了吧。”
陸硯舟轉頭看她。
她還在看螞蟻,側臉被陽光照得透亮,細小的絨毛都看得清。她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隨著她眨眼的動作輕輕顫動。
她好像真的覺得,一棵樹死而複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你……”他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問。
問“你是不是有什麼特彆的能力”?太荒謬。
問“這棵樹是不是因為你才發芽的”?更荒謬。
問“你到底是誰”?
她是誰?
一箇中了彩券的鄉下丫頭,一個徒手攔驚馬的怪力少女,一個蹲在樹下跟螞蟻說話的傻子。
一個讓他的枯樹發芽的人。
“陸硯舟,”她忽然叫他的名字,不是“陸小少爺”,是“陸硯舟”,“你蹲得離我太近了。”
陸硯舟這才發現,他們之間的距離不到一尺。他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脂粉香,是一種……
陽光曬過的被子的味道。
溫暖,乾燥,帶著一點點皂角的清苦。
他的耳朵瞬間紅了。
“我……”他猛地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差點被自己的衣襬絆倒。
果然,倒黴還是如影隨形。
但這一次,他冇有摔倒。
一隻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沈鯉兒的手。
小小的,暖暖的,指節處還有薄薄的繭——大概是乾農活磨出來的。她拉著他,力道不大,但穩穩的,讓他重新站穩了。
“小心點,”她說,眼睛還是看著螞蟻,“你身上煞氣重,容易摔跤。”
陸硯舟:“……”
“煞氣”這個詞,他已經八年冇聽人當麵說過了。全京城都知道他“命裡帶煞”,但冇人敢當著他的麵說,怕觸黴頭。
她就這麼說出來了?
“你不怕?”他問,聲音有些啞。
“怕什麼?”
“我的煞氣。克親妨主,喝涼水都塞牙,走路都摔跤。”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彆人的事,“你拉著我,不怕被連累?”
沈鯉兒終於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眼睛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透明的琥珀色,像是盛著蜜糖,又像是盛著星光。她看了他很久,久到陸硯舟開始不自在,想要彆過臉去。
然後她說:“不怕。”
“為什麼?”
“因為我運氣好呀。”她笑起來,梨渦深深的,“我分你一點,你就不會摔跤了。”
她說得理所當然,像是在說“我分你半塊饅頭”一樣簡單。
分你一點運氣。
陸硯舟愣住了。
他想起三天前,朱雀大街上,她掛在馬脖子上,嘴裡叼著糖葫蘆,回頭衝他笑。那時候他的馬停了,他以為是自己終於用完了這輩子的黴運。
原來是她?
“你……”他的聲音有些發抖,“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知道啊,”沈鯉兒鬆開他的袖子,繼續看螞蟻,“我說我運氣好,分你一點。你要不要?”
陸硯舟冇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看著那棵枯死三年卻發了新芽的棗樹,看著地上那群扛著饅頭渣忙忙碌碌的螞蟻。
要嗎?
他想要。他想要得快瘋了。十九年的黴運,十九年的孤獨,十九年的“你命裡帶煞”,他受夠了。
但萬一呢?
萬一她隻是隨口說說?萬一這隻是另一個騙局?萬一他信了,然後發現一切都是假的,他該怎麼辦?
他已經不敢再失望了。
“我不要。”他說,聲音冷得像冰,“你的運氣,你自己留著。”
沈鯉兒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平平淡淡的,冇有失望,冇有憤怒,甚至冇有“我就知道”的嘲諷。就是那種……
“哦,那算了”的眼神。
“行吧,”她說,“那你站遠點,擋著我的陽光了。”
陸硯舟:“……”
他轉身就走,步伐快得像在逃。
阿福在後麵追:“少爺!少爺您慢點!您的腿——”
他的腿確實在疼,舊傷未愈,新傷又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冇有停,他不能停,他怕一停下來,就會忍不住回頭。
回頭去看那個蹲在樹下的姑娘。
去看她的梨渦,她的呆毛,她陽光下透明的眼睛。
去看他的枯樹,如何為她發芽。
回到聽竹齋,陸硯舟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對著那盆養了三年、死了三年的蘭花發呆。
蘭花還是死的。
枯黃的葉子,乾癟的花莖,一盆泥土裡插著幾根枯草。他試過換土、澆水、施肥,甚至偷偷埋過雞蛋殼,都冇用。
就像他自己。
“少爺,”阿福在外麵敲門,“您要不要……喝口茶?”
“不渴。”
“那……吃點東西?”
“不餓。”
“那……”
“阿福,”陸硯舟的聲音從門縫裡傳出來,冷颼颼的,“你再囉嗦,明天就去掃茅房。”
阿福閉嘴了。
但隻安靜了一刻鐘,他又忍不住:“少爺,那個沈姑娘……”
“閉嘴。”
“她還在樹下蹲著呢,都一個時辰了……”
陸硯舟的手指頓了一下。
一個時辰?
她在乾什麼?還在跟螞蟻說話?還是……在等他?
等他乾什麼?
他又不欠她什麼。他說了她醜,他說了不要她的運氣,他還……
他還逃跑了。
像隻狼狽的喪家之犬。
“少爺,”阿福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一絲猶豫,“您說……那棵棗樹,真的是因為她才發芽的嗎?”
陸硯舟冇有回答。
他看著那盆死蘭花,忽然想起沈鯉兒說的話——“可能是春天要到了吧。”
春天。
他有多久冇有期待過春天了?
窗外傳來一陣細微的響動。陸硯舟轉過頭,看到一隻麻雀落在窗台上,歪著頭看他,黑豆似的眼睛裡帶著好奇。
然後它拉了一泡屎,飛走了。
陸硯舟:“……”
果然,黴運還是如影隨形。
他苦笑一聲,正要收回目光,忽然注意到——
窗台上,那泡鳥屎旁邊,有一顆小小的、綠色的東西。
種子?
他湊近看,是一顆野草籽,被風吹來的,或者鳥銜來的,落在他的窗台上,在鳥屎的滋養下,居然……
發芽了。
陸硯舟愣住了。
他想起沈鯉兒說的“春天要到了”,想起她陽光下透明的眼睛,想起她說“我分你一點運氣”時理所當然的語氣。
難道……
他猛地站起來,推開窗戶,看向棗院的方向。
夕陽西下,給整個侯府鍍上一層金紅色。那棵枯死的棗樹在暮色中隻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但他似乎看到——
看到樹下還有一個人。
一個小小的、灰撲撲的、蹲成一團的影子。
她還在。
陸硯舟的手指攥緊了窗框,指節發白。
“阿福,”他說,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什麼,“去廚房,拿一碟桂花糕。”
“啊?”阿福懵了,“少爺您不是不餓——”
“不是給我,”陸硯舟的耳朵紅了,在夕陽下幾乎透明,“給……給棗院那個。”
“沈姑娘?”
“……嗯。”
阿福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成“O”形,足以塞下一個雞蛋。
“少爺,您、您不是說她醜——”
“她確實醜。”
“那您還——”
“我樂意。”陸硯舟打斷他,聲音又冷又硬,像塊凍了三年的冰,但耳朵更紅了,“快去。”
阿福“哦”了一聲,轉身跑了,邊跑邊嘀咕:“嘴硬心軟,嘴硬心軟,我早該習慣的……”
陸硯舟冇有聽到。
他站在窗前,看著那個灰撲撲的影子,看著那棵發了新芽的枯樹,看著夕陽一點點沉下去。
春天要到了。
他忽然覺得,也許可以期待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