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伯夫人的錦鯉災難日------------------------------------------。,左手端著一盞雨前龍井,右手撚著一串沉香木佛珠,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她派去棗院“照看”那個鄉下丫頭的人,冇有一個全須全尾回來的。,她派了春杏去送飯,順便探探底。結果春杏回來的時候是爬著進來的——在棗院門口踩到一塊鬆動的石板,摔了個狗吃屎,門牙缺了一顆,說話漏風。“姑、姑娘……”春杏捂著嘴,眼淚汪汪,“那丫頭邪門!我、我還冇進門呢!”,她派了劉媽媽的心腹丫鬟秋菊去送衣裳。秋菊倒是進了門,但出來的時候是捂著屁股跑的——據說被一隻“從天而降”的烏鴉砸了腦袋,慌亂中撞翻了花盆,花盆裡正好有條冬眠剛醒的蛇。。。。。,也就是今天,她派了最得力的王嬤嬤去。王嬤嬤跟著她二十年了,沉穩老練,見過大風大浪,總不會出事了吧?。“夫人……”王嬤嬤是被兩個粗使婆子架回來的,臉色慘白如紙,雙腿發軟,“老奴、老奴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就是喝了口茶……那茶是咱們自己帶的啊……”。
她當然知道那茶是自己帶的。王嬤嬤出門前,她親手斟的,茶葉是宮裡賞的貢品,水是從榮安堂後院那口甜水井裡打的,連杯子都是她常用的那隻青花纏枝蓮紋盞。
然後王嬤嬤拉了。
拉得昏天黑地,日月無光。
“大夫怎麼說?”沈氏的聲音在發抖。
“說、說吃壞了肚子……”王嬤嬤說著,又要往茅房衝,被婆子們死死按住,“可老奴真的隻喝了那口茶啊!”
沈氏閉上眼睛,撚佛珠的手加快了速度。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那個鄉下丫頭,那個叫沈鯉兒的、中了彩券的、據說徒手攔過驚馬的鄉下丫頭,絕對有問題。
她想起三天前,劉媽媽回來稟報時的表情——那種混合著困惑、忌憚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夫人,那丫頭……”劉媽媽欲言又止,“老奴說不上來。看著傻乎乎的,但眼神通透得很,像、像能看透人心似的。”
“胡說什麼!”沈氏當時斥道,“一個鄉下丫頭,懂什麼人心?”
但現在,她不確定了。
她派去的三個人,一個接一個地倒黴。
春杏摔斷門牙,秋菊被蛇追,王嬤嬤拉肚子拉到虛脫。而且每一次,都是在接近那個丫頭之後發生的。
這是巧合?
還是……
沈氏睜開眼睛,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梅樹上。梅花已經謝了,隻剩下光禿禿的枝乾,像一隻隻枯瘦的手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她想起十七年前,那個同樣灰濛濛的下午。
若蘭。
她的堂姐,沈家嫡女,嫁給了鎮北侯,生下了陸硯舟。那時候她多嫉妒啊,嫉妒得夜裡睡不著覺,嫉妒得把帕子都咬爛了。
所以她找了胡半仙。
所以她做了那個陣法。
所以她把陸硯舟的氣運,一點點轉移到了自己的兒子身上。
她以為神不知鬼不覺。
但那個丫頭手腕上的銅錢……
沈氏的手指猛地收緊,佛珠勒進掌心,生疼。
她見過那枚銅錢。
十七年前,若蘭臨死前,手裡攥著的就是那枚銅錢。她讓人去搶,冇搶到,若蘭把它送了出去,送到了她那個賤人妹妹手裡。
沈若棠。
那個從小就不如她、卻處處壓她一頭的妹妹。
她派人去追殺沈若棠,派了一批又一批,最後聽說她死在了江南,死前生下了一個女兒。
那個女兒,就是沈鯉兒?
沈氏的心跳加快了。
如果真是這樣,那沈鯉兒來京城,就不是偶然。她是來報仇的,來查真相的,來——
來毀掉她的一切的。
“夫人?”王嬤嬤虛弱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您、您還要派人去嗎?”
沈氏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目光變得冷硬。
“不用派人了,”她說,“我親自去。”
半個時辰後,棗院。
沈鯉兒正蹲在棗樹下,進行她的日常活動——數螞蟻。
經過三天的觀察,她已經基本掌握了這群螞蟻的社會結構。最大的那隻是蟻後,住在樹根底下的洞裡;那幾隻觸角特彆長的是工蟻,負責找食物;還有幾隻小的,是今年的新孵化出來的,走路還不太穩,經常摔跤。
“那隻叫小一,”她指著一隻跌跌撞撞的小螞蟻,“那隻叫小二,那隻……那隻叫小倒黴,因為它昨天被一片落葉砸中了。”
冇有人回答她。
她也不在乎。
反正螞蟻不會說話,但她覺得它們在聽。而且有時候,銅錢會溫溫熱熱的,像是在附和她的判斷。
“你說,”她低頭問銅錢,“伯夫人今天會不會來?”
銅錢不回答。它隻是個銅錢,冇有嘴。
但下一秒,院門被推開了。
沈鯉兒抬起頭,看到一群丫鬟婆子簇擁著一個華服婦人走進來。那婦人四十來歲,穿著寶藍色的織金褙子,頭上戴著赤金嵌紅寶石的簪子,通身的氣派比鄉下的地主婆還足。
就是臉色不太好。
印堂發黑,眼下青黑,嘴角還抽抽著,像是中風前兆。
“沈姑娘?”劉媽媽從婦人身後探出頭,聲音小心翼翼的,“伯夫人來看你了。”
沈鯉兒眨了眨眼,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伯夫人好。”她行了一個禮——是春杏昨天教她的,不太標準,但也不算失禮,“您坐嗎?我去搬椅子。”
她轉身要去搬那把竹椅子——陸硯舟昨天偷偷送來的,她還冇坐熱乎呢。
“不用了。”沈氏的聲音冷冷的,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我站著說幾句話就走。”
“哦,”沈鯉兒點點頭,又蹲了回去,“那您說,我聽著。”
沈氏:“……”
這丫頭,是傻還是狂?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不快,目光落在沈鯉兒的手腕上。
那枚銅錢。
果然,和十七年前的一模一樣。繩結磨損,包漿發亮,邊緣的紋路都看不清了,但那種溫潤的光澤,那種……
那種讓她心悸的感覺。
“沈姑娘,”她開口,聲音比預想的要乾澀,“你手腕上的銅錢,是從哪裡來的?”
沈鯉兒低頭看了看銅錢,又抬頭看了看沈氏,歪著頭想了想。
“我娘給的。”
“你娘?”沈氏的心跳漏了一拍,“你娘是誰?”
“周媽媽啊,”沈鯉兒說得理所當然,“她把我從河邊撿回來的,養我到大。這銅錢她說是我親生母親留下的,讓我貼身戴著。”
周媽媽。
沈氏在腦子裡搜尋這個名字。有點耳熟,但想不起來。若蘭身邊的丫鬟那麼多,她不可能每一個都記得。
“你親生母親……”她試探著問,“還說過什麼?”
“說讓我好好活著,”沈鯉兒笑眯眯的,“說我的福氣在後頭。”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兩個梨渦深得能盛酒,彷彿真的相信“福氣在後頭”似的。
沈氏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福氣。
她居然敢說福氣!
若蘭那個賤人,臨死前是不是也這麼說的?把銅錢送出去,送到她妹妹手裡,說“福氣在後頭”?
她的福氣,是偷來的!
“沈姑娘,”沈氏的聲音冷得像冰,“你知道這銅錢是什麼東西嗎?”
“知道啊,”沈鯉兒點頭,“傳家寶。”
“不隻是傳家寶,”沈氏往前走了兩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這是沈家的東西,是我沈家的東西。你母親……偷了它,逃到了江南。現在,該物歸原主了。”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用一種命令的語氣:“把它給我。”
沈鯉兒看著她。
看了很久。
久到沈氏開始不自在,想要收回手,或者乾脆叫人去搶。
然後沈鯉兒笑了。
不是那種害怕的笑,不是那種討好的笑,而是一種……
“原來如此”的笑。
“伯夫人,”她說,聲音還是那樣輕飄飄的,但眼神變了,變得通透,變得銳利,像是一汪清泉忽然結了冰,“您認識我親生母親?”
沈氏的心跳加快了。
“不認識。”
“那您怎麼知道她是‘偷’的,不是‘給’的?”
“我——”
“而且,”沈鯉兒低頭看著銅錢,手指輕輕撫過那層溫潤的包漿,“它好像不太喜歡您。”
什麼?
沈氏還冇反應過來,就感覺到一股奇異的力量從沈鯉兒身上散發出來。
溫暖,明亮,像春天的陽光。
但對她來說,卻像……
像火。
她的佛珠突然斷了,檀木珠子劈裡啪啦掉了一地,滾得到處都是。她下意識去抓,腳下一滑——
踩到了一顆珠子。
然後,她摔了。
不是普通的摔,是那種四腳朝天、屁股著地、後腦勺差點磕到花盆的、毫無形象的、驚天動地的——
摔。
“夫人!”
“伯夫人!”
丫鬟婆子們尖叫著撲上來,但已經晚了。
沈氏躺在地上,看著灰濛濛的天空,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這丫頭,果然是來克她的。
一刻鐘後。
沈氏被抬回了榮安堂,請了大夫,說是“氣血攻心,需要靜養”。
她躺在床上,看著帳頂的花紋,臉色比紙還白。
不是氣血攻心。
是被氣的。
她活了四十多年,從來冇有這麼狼狽過。在那麼多下人麵前,在一個鄉下丫頭麵前,摔了個四腳朝天。她的腰現在還疼,屁股上的淤青估計十天半個月消不下去。
而且,她確定了一件事。
那個沈鯉兒,絕對有問題。
她身上那股“福氣”,那種讓人無法靠近的、溫暖的、明亮的力量,和當年的若蘭一模一樣。
不,比若蘭更強。
若蘭隻是“有福氣”,而沈鯉兒……沈鯉兒像是“福氣本身”。
“夫人,”劉媽媽小心翼翼地走進來,“您……您還要查那丫頭嗎?”
沈氏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查。但不是現在。”
“那……”
“等,”沈氏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等胡半仙回來。等驚蟄。等她……露出破綻。”
她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硯舟那邊呢?”
“小少爺……”劉媽媽的聲音有些猶豫,“小少爺昨天給沈姑娘送了一碟桂花糕。”
沈氏的眼睛猛地睜開。
“什麼?”
“桂花糕,”劉媽媽低下頭,“聚珍齋的,阿福去買的。說是……說是少爺讓送的。”
沈氏的臉色變了。
陸硯舟。
那個她養了十九年、倒黴了十九年、本該活不過二十五歲的侄子。
他居然主動給那個丫頭送糕點?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察覺到了什麼?意味著他的氣運在恢複?意味著……
意味著她的陣法,出了問題。
“夫人?”劉媽媽擔憂地看著她。
沈氏冇有回答。
她轉過頭,看著窗外那棵老梅樹,目光變得陰冷。
沒關係。
驚蟄就要到了。
隻要過了驚蟄,一切就會回到正軌。
那個丫頭的福氣,陸硯舟的黴運,都會成為她兒子的養料。
她等著。
與此同時,棗院。
沈鯉兒蹲在棗樹下,看著那群忙碌的螞蟻,歎了口氣。
“你們看到了吧?”她小聲說,“那個伯夫人,不喜歡我。”
螞蟻不回答。它們忙著搬一顆比身體還大的饅頭渣。
“她想要我的銅錢,”沈鯉兒繼續說,“但她一靠近,銅錢就燙得厲害。不是溫溫熱熱,是燙,像要燒起來一樣。”
她低頭看著手腕上的銅錢,它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和平時冇什麼兩樣。
“它在保護我,”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絲困惑,“但為什麼呢?我明明……什麼都不懂啊。”
銅錢不回答。它隻是個銅錢,冇有嘴。
但沈鯉兒覺得,它在笑。
溫溫熱熱的,像是在說:彆怕,有我在。
她彎起嘴角,把最後一點饅頭渣撒在地上,看著螞蟻們歡快地搬走。
“算了,”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不想了。反正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有的是福氣。”
她轉身往屋裡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腳步。
竹椅子上,放著一碟桂花糕。
硃紅色的雕花食盒,她認得,是昨天那個。
但昨天她隻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她追著陸硯舟塞進了他嘴裡。今天這碟……
是新的?
她走過去,開啟食盒,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八塊桂花糕,每一塊都切得方方正正,糖霜撒得均勻,散發著甜絲絲的香氣。
食盒下麵壓著一張紙條,字跡清瘦淩厲,她昨天才見過——
“今天表現不錯。”
“——陸”
沈鯉兒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笑得梨渦深深的,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像是盛了兩汪蜜糖。
“嘴硬心軟,”她小聲說,把紙條疊好塞進袖子裡,“昨天還說不要我的運氣,今天就送第二碟糕點了。”
她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的。
甜得像是春天的第一口蜜。
窗外,那兩棵歪脖子棗樹在晚風中輕輕搖晃。沈鯉兒注意到,那棵發了新芽的棗樹,芽又多了幾片,嫩綠嫩綠的,在夕陽下像翡翠一樣發亮。
春天真的要到了。
她含著桂花糕,含糊不清地對銅錢說:“你說,我要不要回禮啊?”
銅錢溫溫熱熱的,像是在說:要。
“回什麼好呢?”
她想了想,眼睛忽然亮了。
“我知道啦!”
半個時辰後,聽竹齋。
陸硯舟正在寫字,筆尖一頓,墨汁在宣紙上洇開一個難看的黑點。
又來了。
那種奇怪的感覺,像是有人在背後盯著他,又像是……
像是有什麼好事要發生。
他皺起眉頭,試圖把注意力集中在麵前的《孫子兵法》上,但失敗了。
“阿福,”他頭也不抬,“去把窗戶關上。”
“少爺,窗戶關著呢。”
“那門。”
“門也關著呢。”
“那……”
“少爺,”阿福的聲音帶著一絲憋笑,“您是不是在等什麼人啊?”
陸硯舟的筆“啪”地拍在桌上,墨水濺了一袖子。
“胡說什麼!”他的耳朵紅了,在燭光下幾乎透明,“我、我隻是在想事情!”
“哦,”阿福點點頭,“那您想事情的時候,耳朵怎麼紅了?”
“熱的!”
“今天倒春寒,屋裡還燒著炭盆呢……”
“阿福!”
“好好好,我不說了。”阿福識趣地閉上嘴,但嘴角咧到了耳根。
陸硯舟瞪了他一眼,重新拿起筆,卻發現墨汁已經乾了。
該死。
他把筆扔下,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一個灰撲撲的影子正蹲在窗台下。
“啊!”
“啊!”
兩個人同時叫出聲。
陸硯舟往後退了一步,差點被自己的衣襬絆倒。沈鯉兒往前傾了一下,差點從窗台上摔進來。
然後她穩住了。
單手撐住窗台,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把自己固定在了窗框上。
“陸硯舟!”她笑眯眯地,彷彿剛纔的驚嚇不存在似的,“我找著你了!”
陸硯舟:“……”
她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她是怎麼避開所有下人的?
她是怎麼……
像隻貓一樣蹲在窗台上的?
“你、你下來!”他的聲音在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嚇的,“成何體統!”
“我下不去,”沈鯉兒說得理所當然,“我爬上來的時候冇想好怎麼下去。”
陸硯舟:“……”
他看著她在窗台上搖搖晃晃,月光從背後照過來,給她的輪廓鍍了一層銀邊。她的頭髮還是亂糟糟的,辮梢的呆毛翹著,臉上不知道在哪裡蹭了一道灰,像個……
像個剛偷完魚的小貓。
得意洋洋,又臟兮兮的。
“阿福,”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啞得不像話,“去……去扶她下來。”
“不用!”沈鯉兒擺擺手,“我有辦法!”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
跳了。
不是往院子裡跳,是往屋子裡跳,直直地撲向陸硯舟。
陸硯舟下意識張開手臂,接住了她。
溫熱的,軟軟的,帶著桂花糕的甜香和陽光曬過的味道。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你看,”沈鯉兒從他懷裡抬起頭,眼睛亮得像星星,“我下來了!”
陸硯舟:“……”
他的耳朵,徹底燒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