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的聲音像一根繃緊的弦,在鎏金時代會所的走廊裏顫了顫。
他看著溫梔慘白如紙的臉,視線再往下移,落在她黑色牛仔褲的褲腿上——那片從大腿根蔓延開來的暗紅,正順著布料的紋理,一點點暈染,滴落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麵上,砸出一朵細碎的、刺目的紅梅。
“溫小姐!”陳默猛地回神,快步上前想扶她,“您這是……快,我送您去醫院!”
溫梔卻輕輕推開了他的手。她的指尖冰涼,帶著止不住的顫抖,卻硬是撐著走廊的牆壁,緩緩直起身子。小腹的劇痛如同翻江倒海,像是有一把鈍刀在裏麵反複攪動,每動一下,都牽扯著五髒六腑的疼。但她不能倒,至少不能倒在這個地方。
這裏是江妄的地盤,是他帶著林晚紙醉金迷的地方,是他親口說她“不配”踏足的地方。
“不用。”溫梔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近乎偏執的倔強,“我自己能走。”
陳默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堵著,難受得厲害。他跟了江妄五年,從江妄接手江氏集團開始,就看著溫梔出現在江妄的生命裏。他見過她為了給江妄做一份合他口味的早餐,淩晨四點就爬起來熬粥;見過她為了幫江妄修改城南專案的設計圖,在書房裏熬到雙眼紅腫;也見過她被江妄的冷言冷語刺傷後,躲在樓梯間偷偷抹眼淚,卻在轉身麵對江妄時,又換上一副溫順的模樣。
他一直以為,溫梔是自願陷在這段感情裏的,直到今天淩晨,他親眼看到江妄推了溫梔一把,親耳聽到溫梔那聲壓抑的悶哼。
“溫小姐,您別逞強了。”陳默咬了咬牙,再次伸手去扶她,“江總他……他不知道您懷孕了,他要是知道,肯定不會這樣的。”
“懷孕”兩個字,像一根針,狠狠紮在了溫梔的心上。
她低頭,看著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才孕四周,還看不出來什麽,卻曾是她滿心歡喜的期盼。昨天拿到孕檢單的時候,她站在醫院的走廊裏,對著窗戶上的倒影笑了好久。她甚至已經想好了,要把孕檢單折成小小的星星,藏在江妄最愛的檸檬蛋糕裏,等他晚上回來,給他一個天大的驚喜。
她想告訴他,江妄,我們有寶寶了,我們要有一個家了。
可現在,這份驚喜,變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悲劇。
溫梔搖了搖頭,避開陳默的手,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她的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每走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力氣。走廊裏的燈光很亮,刺得她眼睛生疼,周圍偶爾有路過的服務員和客人,投來異樣的目光。他們的眼神裏有好奇,有探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大概是覺得,她這樣一個渾身是血的女人,出現在這種高檔會所裏,實在是煞風景。
溫梔挺直了脊背,假裝看不見那些目光。她走到電梯口,按下了下行鍵。電梯門緩緩開啟,裏麵空無一人。她扶著電梯壁走進去,背靠著冰冷的金屬麵板,緩緩閉上了眼睛。
電梯下降的失重感,讓小腹的疼痛愈發劇烈。她蜷縮起身子,雙手緊緊捂著小腹,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腦海裏,不斷回響著江妄在包廂裏說的那些話。
“溫梔那個女人,我根本就不在乎,她就是個累贅。”
“林晚纔是我要娶的人,溫梔?她不配。”
“一個連保姆都不如的寄生蟲。”
那些話,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尖刀,在她的心髒上反複切割。她曾以為,自己早已習慣了江妄的冷漠,早已練就了銅牆鐵壁,可直到此刻,她才發現,原來她的心髒,還是會疼,還是會因為他的一句話,而碎成無數片。
電梯門“叮”的一聲開啟,一樓大廳的喧囂撲麵而來。音樂聲、談笑聲、酒杯碰撞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巨大的聲浪。溫梔撐著電梯門,慢慢走了出去。
會所門口的保安看到她,愣了一下,隨即認出了她。上次江妄帶她來的時候,就是這個保安攔著她,而江妄那句“她是我雇的人”,至今還在她的耳邊回響。
保安想上前詢問,卻被溫梔一個冰冷的眼神製止了。她沒有看他,徑直走向大門外的雨幕裏。
淩晨四點的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雨點打在她的身上,瞬間打濕了她的頭發和衣服。冰冷的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混著眼角的淚水,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淚。
她走到自己的二手大眾車前,拿出車鑰匙,卻發現自己的手抖得厲害,連鑰匙孔都對不準。試了好幾次,才終於把鑰匙插進去,擰動了車鎖。
開啟車門,她坐進駕駛座,癱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小腹的疼痛絲毫沒有緩解,反而越來越劇烈,像是有什麽東西,正在從她的身體裏一點點剝離。
她顫抖著拿出手機,螢幕上還停留在她昨天修的孕檢單照片上。照片裏,“孕4周”的字樣旁邊,她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還備注著:“江妄,我們有寶寶啦。”
那個笑臉,此刻看起來格外刺眼,格外諷刺。
她想給江妄發一條微信,想告訴他,她的孩子快保不住了,想求他來救救她的孩子。可是,她的手指在螢幕上反複滑動,卻怎麽也打不出一個字。
她想起三年前,她也是這樣,拿著證據,想跟江妄解釋,想告訴他,救他的人是她,不是林晚。可他呢?他冷冷地看著她,說她演的戲很無聊,說林晚不會騙他。
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一次又一次的寒心,早已耗盡了她所有的勇氣。
算了。
溫梔關掉手機螢幕,發動了車子。發動機的轟鳴聲在寂靜的雨夜裏,顯得格外清晰。她握著方向盤,緩緩駛出了鎏金時代的停車場,朝著醫院的方向開去。
雨越下越大,打在車窗上,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雨刮器不停地擺動,卻依舊刮不幹淨玻璃上的雨水,視線變得模糊不清。溫梔的眼前,也漸漸蒙上了一層水霧。
她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態,不適合開車。可是,她沒有別的選擇。陳默要送江妄去林晚家,她不想再麻煩任何人,更不想再跟江妄的世界,有任何多餘的牽扯。
車子在雨夜裏緩緩行駛,路燈的光芒透過雨霧,投下昏黃的、斑駁的光影。溫梔看著前方模糊的道路,腦海裏,卻不受控製地閃過三年前,她和江妄初見的畫麵。
那是大二的暑假,她跟著學校的寫生團,去城郊的盤山公路寫生。七月的天,驕陽似火,蟬鳴陣陣。她背著畫板,走在盤山公路的邊緣,正準備找一個合適的角度,畫遠處的青山。
就在這時,一陣刺耳的刹車聲,伴隨著劇烈的撞擊聲,突然傳來。
她猛地回頭,看到一輛黑色的賓利,衝破了路邊的護欄,翻進了旁邊的山溝裏。車頭已經嚴重變形,冒著黑煙,看起來觸目驚心。
寫生團的同學都嚇壞了,有人拿出手機報警,有人嚇得不敢靠近。溫梔卻想都沒想,拎著自己的寫生包,就朝著山溝裏跑了下去。
山溝不深,卻長滿了雜草和荊棘。她的腿被荊棘劃破了,火辣辣地疼,卻絲毫沒有放慢腳步。跑到賓利車旁,她看到駕駛座上,卡著一個男人。
男人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額頭流著血,意識已經模糊了,卻依舊死死地抓著一塊碎掉的玉佩。那塊玉佩的樣式,她再熟悉不過——那是溫家的傳家寶,她小時候不小心弄丟了,為此還哭了好幾天。
怎麽會在這裏?
溫梔來不及多想,立刻開始想辦法救人。車門已經嚴重變形,根本打不開。她翻遍了自己的寫生包,找到了一把美工刀——那是她用來削鉛筆的。她用美工刀,拚命地割著安全帶。安全帶很結實,割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割開。
接著,她又跑去找附近的農戶,借了一根撬棍。農戶聽說有人出了車禍,也連忙跟著她過來幫忙。兩人一起,用撬棍撬開了變形的車門。
溫梔拚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把男人從駕駛座上拖了出來。男人的身體很重,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她把他拖到平地上,又從農戶家裏找了一塊幹淨的布,幫他按住額頭的傷口。
不知過了多久,男人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神渾濁,卻帶著一股淩厲的氣勢。他看著溫梔,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她的手腕,沙啞地問:“是誰?救我的人,是誰?”
溫梔的手上沾著他的血,也沾著自己的汗。她看著他,笑了笑,說:“我是溫梔,救你的人。”
男人看著她,眼神裏閃過一絲疑惑,隨即又暈了過去。
後來,救護車來了,把男人接走了。溫梔因為救人心切,手上被撬棍劃了一道很深的口子,胳膊上也被安全帶勒出了青紫的痕跡。她去醫院處理了傷口,還留了聯係方式,想著等男人醒了,也好讓他知道,是誰救了他。
可她萬萬沒有想到,再次見到江妄的時候,他身邊,站著林晚。
林晚是江妄的高中同學,也是江家世交的女兒。溫梔見過她,在江妄的朋友圈裏,江妄總是叫她“晚晚”,語氣裏的溫柔,是從未給過她的。
江妄出事後的第三天,溫梔拿著那塊從車禍現場撿回來的玉佩碎片,去醫院看他。病房裏,林晚正坐在床邊,喂江妄喝粥。看到溫梔進來,林晚的臉色瞬間變了,隨即又換上一副委屈的模樣。
“阿妄,你看,就是她。”林晚指著溫梔,對江妄說,“那天我救你的時候,她一直在旁邊看著,還想偷你的玉佩。要不是我攔著,她早就把玉佩拿走了。”
江妄的目光,瞬間變得冰冷。他看著溫梔,眼裏充滿了鄙夷和厭惡:“你是誰?為什麽要偷我的東西?”
“我沒有偷!”溫梔急了,連忙拿出玉佩碎片,“這是溫家的傳家寶,我小時候弄丟的,沒想到會在你這裏。是我救了你,江妄,你忘了嗎?那天在盤山公路,是我把你從車裏拖出來的!”
“救我?”江妄冷笑,“溫小姐,你演的這出戲,未免太拙劣了。晚晚說,是她救了我,她為了救我,連自己的玉墜都摔碎了。你看看你,身上一點傷都沒有,怎麽救我?”
“我有傷!”溫梔伸出自己的手,手上的傷口還纏著紗布,“我手上的傷,是撬車門的時候弄的。還有我的胳膊,被安全帶勒出了痕跡,你可以看!”
她想掀起自己的袖子,卻被林晚攔住了。“溫小姐,你別裝了。”林晚哭著說,“阿妄,你別信她,她就是看你有錢,想賴上你。”
江妄看著林晚哭紅的眼睛,心裏的天平,徹底偏向了林晚。他拿起桌上的水杯,狠狠摔在地上,玻璃碎片濺了一地。“溫梔,你給我滾!”他厲聲喝道,“再敢出現在我麵前,我就讓人對你不客氣!”
溫梔站在原地,看著江妄冰冷的眼神,看著林晚嘴角那抹不易察覺的得意,心裏像被冰水澆透了一樣。她手裏的玉佩碎片,掉在了地上,摔得更碎了。
那一天,她在醫院的走廊裏,站了很久。直到夕陽西下,她才緩緩撿起地上的玉佩碎片,離開了醫院。
從那以後,林晚就成了江妄心尖上的白月光,成了人人羨慕的“救命恩人”。而她溫梔,卻成了江妄眼裏,心機深沉、貪圖富貴的女人。
她不甘心。
她拿出了農戶的證言,拿出了醫院的就診記錄,拿出了那塊玉佩的舊照片,一次又一次地去找江妄,想跟他解釋清楚。可每一次,都被江妄拒之門外,或者被他的冷言冷語,傷得體無完膚。
“溫梔,你煩不煩?”
“我說過了,我不信你。”
“晚晚是不會騙我的,你別再自欺欺人了。”
十八個月的時間,她像一個小醜,在江妄的世界裏,演著一場無人欣賞的獨角戲。她以為,隻要她足夠堅持,足夠愛他,總有一天,他會看到真相,會看到她的付出。
可她錯了,錯得離譜。
就在這時,一陣刺耳的喇叭聲,突然從側麵傳來。
溫梔猛地回神,才發現自己的車子,因為她的走神,竟然偏離了車道,朝著路邊的護欄撞了過去。她連忙踩下刹車,猛打方向盤。車子在濕滑的路麵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痕跡,堪堪避開了護欄。
她拍著自己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剛才那一幕,差點就讓她連人帶車,撞在護欄上。
她定了定神,再次看向前方。醫院的標誌,已經出現在了不遠處。
快到了,溫梔想,再堅持一下,就到了。
她踩著油門,車子緩緩朝著醫院大門駛去。就在距離醫院大門,隻有不到五十米的時候,一輛失控的重型貨車,突然從側麵的路口衝了出來,像一頭失控的野獸,直直地朝著她的駕駛座撞了過來。
溫梔的瞳孔,瞬間放大。
她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貨車,朝著自己撞來。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撞擊聲,在雨夜裏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