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計大賽的訊息,像一顆小小的石子,在溫梔心裏投出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回到民宿,她連晚飯都顧不上吃,先把大賽通知仔仔細細讀了三遍。主題——治癒與新生,簡直像是為她量身定做。
指尖輕輕落在“治癒”兩個字上,她眼底微微發熱。
她走過最黑的夜,受過最深的傷,如今親手把自己一點點拚回來。她的設計裏,藏著她所有的痛,也藏著她所有的希望。
這一次,她不為任何人,隻為自己而戰。
溫梔深吸一口氣,開啟平板,新建檔案。遊標閃爍,她落筆的第一筆,穩而堅定。
窗外夜色漸深,古城漸漸安靜,隻有她房間的燈,一直亮著。
幾公裏外的別墅,燈火同樣未熄。
江妄坐在書桌前,麵前攤著的不是商業合同,而是一疊厚厚的設計大賽參考資料、曆年獲獎作品,還有一份被標注得密密麻麻的「溫梔風格分析」。
陳默站在一旁,輕聲匯報:“江總,溫小姐從回到民宿就一直在畫圖,晚飯隻吃了一碗粥,蘇姐說她這次很用心。”
江妄指尖一頓,抬眼:“讓人送點溫胃的夜宵過去,別說是我送的。”
“已經安排了,民宿老闆娘會說是她特意留的。”陳默頓了頓,又道,“另外,周老那邊回話了,他看了溫小姐之前的民宿改造稿,很欣賞她的筆觸,說這是‘有痛、有暖、有光’的設計。”
有痛,有暖,有光。
江妄心口一緊。
那是她用一身傷痕,換來的光芒。
他曾經是熄滅那束光的人,如今,卻隻能站在暗處,拚盡全力,為她搭起一座能讓光芒更盛的舞台。
“繼續盯著大賽流程,”他聲音低沉,“任何可能刁難她、壓她稿件的環節,全部提前清理幹淨。公平競爭,但不許她受一點委屈。”
“是。”
陳默退出去,書房重歸寂靜。
江妄拿起溫梔遺落的那本黑色筆記本,輕輕翻開。最後一頁的淚痕,依舊清晰。
他曾經覺得,她的愛廉價、卑微、甩不掉。
直到失去了,他才知道,那是他這輩子,唯一一次被人全心全意、毫無保留地愛過。
自作自受。
這四個字,他每天都在心裏,罵自己無數遍。
第二天一早,溫梔帶著黑眼圈去工作室。
蘇姐一看就笑了:“昨晚熬夜了?慢慢來,不用這麽拚。”
“睡不著,腦子裏全是稿子。”溫梔揉了揉眼睛,有點不好意思,“我想把最好的狀態拿出來。”
“我懂。”蘇姐遞過一杯咖啡,“這種機會,一輩子可能就一次。對了,沈亦臻早上給你送了這個,說是給你找的設計參考圖。”
溫梔接過一疊列印好的照片,全是大理本地老房子、海邊視角、光影構圖,張張精緻,顯然是精心挑選的。
心底微微一暖。
她拿出手機,給沈亦臻發了句謝謝。
對方幾乎是秒回:【加油,我相信你。需要拍照、找角度、跑素材,隨時叫我。】
幹淨、坦蕩、分寸剛好。
溫梔唇角輕輕彎起,把照片收好,全身心投入設計。
她不知道的是,這一幕,落在了遠處街角,那輛黑色轎車裏的人眼中。
江妄看著她對著手機笑、看著她認真翻看照片、看著她眼底亮起的光,心口那股壓抑不住的酸澀,再次翻湧上來。
嫉妒。
不甘。
悔恨。
多種情緒絞在一起,疼得他呼吸發緊。
他也想陪她找素材,想陪她看參考,想親口對她說“我相信你”。
可他連出現的資格都沒有。
“江總,離遠點吧,被溫小姐看到不好。”陳默小聲提醒。
江妄緩緩收回目光,聲音沙啞:“開車。”
車子緩緩駛離,他卻從後視鏡裏,一直望著那個小小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見。
接下來的一週,溫梔徹底進入閉關狀態。
每天工作室、民宿、工地三點一線,累了就在沙發上躺一會兒,醒了繼續畫。她把這幾年所有的情緒、所有的隱忍、所有對“家”的渴望,全都融進了設計裏。
她的方案,取名——《向燼》。
向灰燼而生,向光明而行。
在破碎裏重建,在傷痛裏治癒。
整個設計以白族本土建築為骨,以暖光為魂,沒有尖銳的棱角,沒有冰冷的線條,每一處細節都藏著溫柔:夜裏會自動亮起的感應燈、海邊不刺眼的柔光護欄、能聽見海浪的榻榻米小窗、治癒感十足的綠植牆……
蘇姐第一次看到完整方案時,直接愣住了,半天說不出話。
“溫梔……”她深吸一口氣,眼神發亮,“你這不是參賽,你這是……炸場。”
溫梔被她說得有點緊張:“真的可以嗎?”
“不是可以,是絕佳。”蘇姐拍板,“我敢保證,隻要正常發揮,你穩進前三,甚至……冠軍都有可能。”
溫梔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一半。
她看著螢幕上完整的《向燼》,眼眶微微發熱。
這是她的故事,她的痛,她的光,她的新生。
提交作品那天,大理下起了小雨。
溫梔把最終稿上傳到大賽官網,點選“確認提交”的那一刻,長長吐出一口氣。
結束了。
盡力了。
剩下的,交給天意。
她走出工作室,雨絲輕輕落在臉上,涼絲絲的,很舒服。
沈亦臻不知何時等在門口,撐著一把黑傘,手裏拿著一杯熱奶茶。
“提交完了?”他笑得溫和。
“嗯。”溫梔點頭。
“辛苦了,獎勵你的。”他把奶茶遞過來,“不管結果怎麽樣,你已經很棒了。”
溫梔接過,暖意從手心傳到心底:“謝謝你,沈亦臻。”
“走吧,我送你回去。”沈亦臻撐開傘,自然而然地傾向她那邊,“今天好好休息,別再熬夜了。”
兩人並肩走在雨裏,身影被路燈拉得很長。
這一幕,落在不遠處一雙沉沉的眸子裏。
江妄坐在車裏,指尖幾乎要把杯子捏碎。
雨水模糊了車窗,也模糊了他的視線。他看著傘下那兩道靠得極近的身影,看著她毫無防備的笑容,心口像是被反複碾壓,疼得麻木。
陳默小心翼翼開口:“江總,沈先生隻是朋友……”
“我知道。”
江妄打斷他,聲音冷而啞。
他知道。
可他就是受不了。
受不了別人給她撐傘,受不了別人給她溫暖,受不了她的笑,不是為他而笑。
“開車。”他閉了閉眼,“回去。”
他怕再看下去,會控製不住衝下去,把她搶回來。
可他不能。
他不能毀了她好不容易擁有的平靜。
當晚,大賽官網公佈初賽入圍名單。
溫梔抱著試一試的心態點開頁麵,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第2名。
《向燼》,高分晉級。
蘇姐第一時間發來訊息:【我就說你可以!決賽加油!】
沈亦臻也發來祝賀:【真棒,我就知道你一定行。】
連民宿老闆娘都敲她房門:“姑娘,我就看你是個有出息的!快,姐給你煮了紅糖雞蛋!”
溫梔坐在床上,捂著嘴,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不是難過,是開心,是釋然,是終於被認可的委屈。
她靠在窗邊,望著雨夜中的洱海,輕聲說:“寶寶,你看,媽媽做到了。”
同一時間,江妄的書房爆發出一陣低低的笑。
那是他來到大理後,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笑,帶著狂喜,帶著心疼,帶著難以言喻的驕傲。
“進了,陳默,她進了!”
陳默看著自家老闆像個孩子一樣激動,也跟著鬆了口氣:“是,溫小姐很厲害。”
江妄快步走到窗邊,望著她民宿的方向,眼底亮得驚人。
他就知道。
他的女孩,從來都不是隻會依附別人的藤蔓。
她是鬆,是竹,是烈火焚燒過後,依舊能破土而出的光。
“準備決賽事宜,”江妄聲音穩而堅定,“所有能幫她的,全部到位。”
“是。”
江妄拿出手機,編輯了一條簡訊,寫了又刪,刪了又寫。
【恭喜。】
【加油。】
【我為你驕傲。】
最終,他一個字都沒發出去,隻是默默刪掉,把手機扔在一邊。
他不能出現。
不能打擾。
不能讓她因為他,亂了心神。
他隻要,她贏。
決賽前夜,大理放晴。
滿天星光,落在洱海上,美得不像話。
溫梔睡不著,一個人走到院子裏,坐在藤椅上看星星。
老闆娘走過來,坐在她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姑娘,明天別緊張,不管結果怎麽樣,你都是最棒的。”
“我知道,姐。”溫梔笑了笑,“其實我現在,已經不那麽在意名次了。”
“哦?”
“能走到這一步,能把自己的故事畫出來,能被人看到……我已經贏了。”
她的眼裏,沒有焦慮,沒有急切,隻有一片平靜的通透。
過去她總想要被認可,被江妄認可,被世界認可。
現在她才明白,她最需要認可的人,是自己。
老闆娘看著她,欣慰地笑:“你長大了,姑娘。”
溫梔抬頭,望向滿天星光。
北城的那些痛,那些傷,那些執念,終於在大理的風裏,徹底散了。
她與過去,徹底和解。
決賽當天,陽光明媚。
溫梔換上一身簡單的白色連衣裙,素麵朝天,幹淨得像一張白紙。
蘇姐和沈亦臻都來陪她。
“別緊張,正常發揮就行。”
“我在下麵看著你。”
溫梔點頭,深吸一口氣,走進賽場。
她不知道的是,賽場最後一排的角落裏,坐著一個戴著口罩和鴨舌帽的男人。
江妄。
他終究還是來了。
哪怕隻能遠遠看她一眼,哪怕她不會發現,他也想來。
想親眼看著她,站上屬於她的舞台。
燈光亮起,主持人念出她的名字。
溫梔走上台,站在聚光燈下,沒有絲毫怯場。
她看向台下,目光平靜而堅定。
然後,她開口,聲音清晰,溫柔卻有力量:
“我的作品,叫《向燼》。
向灰燼而生,向光明而行。
我曾經以為,我會一輩子困在黑暗裏。
直到我來到大理,我才知道,破碎也可以重建,傷痛也可以治癒。
我設計的不隻是一間民宿,是一個家,是一個,能讓所有受傷的人,重新看見光的地方。”
台下一片安靜。
所有人都被她的設計,被她的故事,打動了。
江妄坐在角落,口罩之下,早已淚流滿麵。
他終於完整地聽到了她的痛,她的掙紮,她的希望。
而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掌聲雷動。
溫梔微微鞠躬,走下台。
她不知道,屬於她的榮耀,才剛剛開始。
也不知道,那個在灰燼裏守著她的人,已經在台下,為她傾盡所有。
蒼山為證,洱海為盟。
這一次,她光芒萬丈。
而他,甘做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