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五點的大理,還浸在墨藍色的晨霧裏。
溫梔是被手機輕震叫醒的。螢幕上跳出沈亦臻的訊息:【溫梔,我到民宿門口了,帶件薄外套,海邊風大。】
她揉了揉眼,從衣櫃裏翻出一件米白色針織開衫,套在睡衣外,輕手輕腳地開門。老闆娘的房間還沒亮燈,院子裏的山茶沾著晨露,安靜得隻剩蟲鳴。
門口的路燈下,沈亦臻倚著一輛白色SUV,手裏拎著兩個紙袋,見她出來,立刻揚起笑:“早,給你帶了熱豆漿和燒餌塊,路上吃。”
紙袋遞過來,溫度剛好熨帖掌心。溫梔咬了一口軟糯的燒餌塊,裹著甜香的花生醬,暖意從舌尖蔓延到四肢百骸。
“謝謝。”她彎了彎眼,“你來得好早。”
“看日出得趕早,晚了就錯過金光穿雲的瞬間了。”沈亦臻替她拉開車門,“坐穩了,我們走。”
車子駛出古城,沿著環海西路一路向北。路麵漸漸開闊,洱海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塊被揉碎的藍寶石。
溫梔靠著窗,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樹影。這是她第一次,以這樣輕鬆的姿態,去奔赴一場日出。
從前在北城,她總盼著江妄能陪她看一次日出。有一次她淩晨三點就起床,煮了他愛喝的皮蛋瘦肉粥,在陽台等到天亮,最後隻等來他淩晨醉酒歸來的冷漠背影,和一句“別折騰這些沒用的”。
那時她以為,是日出不夠動人。
現在才懂,是陪她看日出的人,從來不對。
與此同時,洱海東岸的觀景台附近,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隱蔽的礁石後。
江妄坐在後座,身上披著一件黑色風衣,眼底布滿紅血絲,卻死死盯著前方的海岸線。
陳默坐在副駕駛,手裏攥著一份實時定位,聲音壓得極低:“江總,溫小姐的車快到了,沈亦臻選的觀景台是‘金梭灣’,視野最好,也是您之前安排過安全排查的區域。”
江妄“嗯”了一聲,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裏的那半塊玉佩。
玉佩的棱角被他磨得光滑,就像他這段時間,被反複磋磨的性子。
他知道自己不該來。
可當他聽到“看日出”這三個字時,還是控製不住地來了。
他想看看,她眼裏的日出,到底是什麽樣子。
想看看,沒有他在身邊,她是不是真的能笑得那樣開心。
車子拐過彎道,溫梔和沈亦臻的身影,出現在觀景台的石階上。
沈亦臻走在外側,小心地扶著溫梔的手臂,避開濕滑的青苔。溫梔手裏舉著半杯豆漿,另一隻手被風吹得輕輕揚起,發絲拂過臉頰,她抬手撥開的樣子,溫柔得像一幅畫。
江妄的呼吸,驟然一滯。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溫梔。
不是那個在江家別墅裏,永遠低著頭、小心翼翼的模樣;不是那個被他冷言冷語後,躲在樓梯間偷偷抹淚的模樣;也不是那個在鎏金時代走廊裏,渾身是血、滿眼絕望的模樣。
此刻的她,眉眼舒展,眼底帶著對日出的期待,連指尖都泛著淡淡的暖意。
原來,她本就該是這樣的。
鮮活的,明亮的,被溫柔以待的。
“江總,要不要……再往前一點?”陳默試探著問。
“不用。”江妄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樣就好。”
這樣,能看見她,又不會被她看見。
這樣,能守著她,又不會打擾她。
六點十七分。
晨霧漸漸散去,東方的天際線,忽然裂開一道金色的縫隙。
緊接著,橙紅、橘黃、粉紫,一層層色彩漫開,像上帝打翻了調色盤。太陽一點點掙脫雲層的束縛,緩緩升起,金光穿透薄霧,灑在洱海上,碎成千萬片粼粼波光。
海鷗掠過海麵,發出清脆的鳴叫,遠處的蒼山,被染成了暖金色,輪廓清晰而溫柔。
“哇……”溫梔下意識地屏住呼吸,眼裏盛滿了星光。
這是她見過,最美的日出。
沈亦臻舉起相機,輕輕按下快門,沒有拍風景,隻拍了她望著日出的側臉。
“好看嗎?”他輕聲問。
“好看。”溫梔用力點頭,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比我想象中,還要好看。”
沈亦臻看著她的笑,眼底閃過一絲溫柔,卻沒有再多說什麽,隻是和她並肩站著,安靜地陪著她看日出。
風從洱海上吹來,帶著淡淡的鹹腥味,溫梔裹緊了身上的開衫,忽然覺得,那些曾經讓她痛不欲生的過往,好像在這一刻,被這漫天金光,悄悄治癒了。
她拿出手機,對著日出拍了一張照片,想了想,又點開了許久未更的朋友圈。
【日出向暖,萬物更新。】
配的,是那張剛拍的日出圖。
沒有定位,沒有多餘的話,隻有一份,與過去和解的坦然。
礁石後的黑色轎車裏,江妄的手機,輕輕震了一下。
是陳默發來的截圖——溫梔的朋友圈。
短短八個字,一張日出圖,卻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日出向暖,萬物更新。
她的“更新”裏,沒有他。
她的“向暖”裏,也沒有他。
江妄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掌心的半塊玉佩,喉結滾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想起三年前,他也給過她一場“日出”。
那時他剛接手江氏,壓力巨大,徹夜處理工作。溫梔怕他累著,淩晨四點就起來,在他的書房窗外,掛了一串星星燈。
等他推開窗時,她舉著一碗熱粥,笑著對他說:“江妄,我給你造了一場‘日出’,你別太累了。”
那時他隻覺得煩躁,一把關上窗戶,留下她一個人,舉著熱粥,站在寒風裏。
現在想來,那碗粥的溫度,他再也感受不到了。
那場她親手造的“日出”,他再也看不到了。
“江總……”陳默看著他蒼白的臉色,心裏發慌,“我們回去吧?”
江妄沒有動,隻是目光依舊鎖在觀景台上那個纖細的身影上。
直到溫梔和沈亦臻轉身,準備離開,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陳默,你說,我還有機會嗎?”
陳默愣住了。
他跟著江妄五年,從未見過這個一向自信到狂妄的男人,問出這樣卑微的問題。
“江總,”陳默沉默了很久,才輕聲說,“溫小姐是個溫柔的人,但她也是個被傷透了的人。機會……或許有,但需要時間,需要您用行動,一點點捂熱她的心。”
江妄點了點頭,眼底的迷茫,漸漸被堅定取代。
“我知道。”
他抬起頭,看著溫梔遠去的背影,一字一頓地說:
“不管需要多久,我都等。
不管多難,我都做。
她的日出,我錯過了一次,再也不會錯過第二次。”
車子駛離觀景台,溫梔靠在椅背上,手裏還攥著那張日出的照片。
“開心嗎?”沈亦臻問。
“開心。”溫梔坦誠地點頭,“很久沒有這麽開心了。”
“那就好。”沈亦臻笑了笑,“以後要是想來看風景,想找人說話,都可以找我。我在大理,還有三個月。”
溫梔心裏一暖,卻還是輕輕搖了搖頭:“謝謝你,沈亦臻。但我現在,隻想好好過自己的日子,不想給任何人添麻煩。”
她的意思,很委婉,卻也很明確。
沈亦臻是個通透的人,立刻就懂了,他沒有勉強,隻是笑著說:“沒關係,做朋友就好。朋友之間,談不上麻煩。”
車子停在民宿門口,溫梔解開安全帶,剛要下車,沈亦臻忽然叫住她。
“溫梔。”
她回頭。
“過去的事,就讓它留在過去吧。”沈亦臻的眼神,溫柔而堅定,“你值得被溫柔以待,值得擁有更好的未來。”
溫梔的眼眶,忽然微微一熱。
這句話,她等了三年。
不是從江妄嘴裏說出來,而是從一個剛認識不久的朋友嘴裏,聽到了。
她用力點頭,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卻無比清晰:“我知道。謝謝你。”
看著溫梔走進民宿的背影,沈亦臻拿出手機,刪了剛編輯好的告白簡訊,轉而發了一條朋友圈:【今日日出,遇見溫柔。】
配的,是那張溫梔看日出的側臉。
他知道,他或許走不進她的心裏,但能陪她看一場日出,能讓她笑一笑,就夠了。
溫梔回到房間,剛坐下,就聽見手機響了一聲。
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溫小姐,我是蘇姐工作室的合作材料商,您要的民宿改造環保木材,我已經按您的要求,安排好了送貨時間,後天一早到工地,請注意查收。】
溫梔愣了一下。
她昨天才和蘇姐提過,想要找價效比高的環保木材,沒想到這麽快就安排好了。
“效率真高。”她笑著回複了一句“謝謝”,心裏滿是感激。
她不知道的是,這條簡訊,是陳默用材料商的號碼發的。
而那些所謂的“價效比高”,是江妄,以高出市場價的價格,提前預定了最好的木材,卻隻收了她成本價。
他做的所有事,都藏在暗處,像一顆沉默的石子,投進洱海,連漣漪都不敢讓她看見。
傍晚,溫梔去工作室交設計稿。
蘇姐看了稿子,讚不絕口:“溫梔,你這一版,比上一版還要好!尤其是那個臨海的玻璃露台,既保留了白族風格,又能讓住客沉浸式看海,業主肯定會喜歡!”
“謝謝蘇姐。”溫梔鬆了口氣,“我還怕做得不夠好。”
“放心吧,絕對沒問題!”蘇姐拍了拍她的肩膀,“對了,下個月大理有個‘洱海民宿設計大賽’,一等獎有十萬獎金,還能和國內頂尖的設計團隊合作。我覺得你很適合,要不要試試?”
十萬獎金。
頂尖設計團隊合作。
溫梔的心跳,驟然加快。
這是她夢寐以求的機會。
“我……我想試試。”她眼神堅定,“謝謝蘇姐,給我這個機會。”
“這是你自己爭取來的。”蘇姐笑,“好好準備,我看好你。”
走出工作室,夕陽正好,溫梔沿著古城牆,慢慢走著。
手裏攥著大賽的報名錶,心裏充滿了期待。
她想贏。
想靠自己的能力,拿到獎金,想讓所有人都知道,溫梔不是江妄身邊的“保姆”,不是那個隻會依附別人的女人,她是一個能獨當一麵的設計師。
遠處的洱海上,夕陽正慢慢落下,和清晨的日出,形成了完美的呼應。
溫梔抬起頭,望著漫天晚霞,輕輕對自己說:
“溫梔,加油。
你一定,可以的。”
同一時間,江妄的別墅裏。
陳默拿著一份“洱海民宿設計大賽”的資料,放在江妄麵前:“江總,大賽的一等獎獎金,我已經安排人,加到了二十萬,另外,邀請的評審團裏,我也請了您的恩師,國內頂尖的設計大師周老,他答應會重點關注溫小姐的作品。”
江妄翻看著資料,眼底閃過一絲滿意:“做得好。記住,所有的安排,都要以‘大賽組委會’的名義,不能讓溫梔有任何察覺。”
“我明白。”
“還有,”江妄頓了頓,“把大賽的主題,定為‘治癒與新生’。”
陳默一愣:“為什麽?”
“因為,這是她現在的樣子。”江妄的目光,望向窗外的晚霞,“也是,我想給她的未來。”
治癒她的過往,
陪她走向新生。
蒼山不語,洱海長流。
日出向暖,照亮了她的前路。
舊念如刺,紮疼了他的餘生。
可他不怕。
因為他知道,
灰燼裏的光,一旦亮起,就再也不會熄滅。
而他,會守著這束光,直到天荒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