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的雨,來得輕,去得也柔。
一夜微雨過後,清晨的古城裹在薄薄的霧氣裏,空氣涼潤清新。溫梔一睜眼,就聽見院子裏老闆娘和客人說笑的聲音,煙火氣十足,讓人心裏安穩。
她起身洗漱,換上簡單的淺杏色針織衫,對著鏡子輕輕理了理頭發。鏡裏的人臉色已經紅潤了不少,眼神平靜清亮,再也沒有往日裏藏不住的疲憊和小心翼翼。
這樣的溫梔,纔是她本該有的樣子。
今天要去洱海東岸的民宿工地現場對接,蘇姐特意給她配了個當地的師傅,細心又穩妥。溫梔把圖紙和平板收拾好,背上帆布包,剛走到門口,就看見老闆娘端著一碗熱乎的銀耳羹過來。
“姑娘,今天去工地吧?天涼,喝了再走,暖身子。”
“謝謝姐。”溫梔接過,溫熱甜潤的湯滑進喉嚨,一路暖到心底。
她在這裏得到的溫柔,比過去三年加起來還要多。
走出民宿,清晨的陽光已經穿透薄霧,灑在青石板路上。路邊的小店陸續開門,鮮花餅的香氣飄在風裏,一切都慢得讓人捨不得催促。
溫梔沿著路邊慢慢走,心裏一片澄明。
她現在有喜歡的事,有安穩的生活,有重新拾起的夢想,還有一整個溫柔的大理。
過去,真的可以放下了。
與此同時,幾公裏外的小別墅裏。
江妄剛結束一場北城的視訊會議,螢幕暗下去的瞬間,陳默就走了進來,遞上一份檔案。
“江總,溫小姐今天去東岸工地,師傅和路線都安排好了,安全沒問題。另外,她那個民宿改造專案的材料商,我已經打過招呼,質量優先,價格壓到最低,不讓溫小姐多花一分冤枉錢。”
江妄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目光落在窗外淡淡的霧氣裏。
“別做得太明顯。”他聲音低沉,“讓她覺得是自己談下來的。”
“我明白。”陳默頓了頓,又輕聲道,“還有……昨天晚上,溫小姐好像……聞到您車上的香味了。”
空氣瞬間靜了一瞬。
江妄指尖一頓,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
“她什麽反應?”
“愣了一下,但是沒回頭,也沒多問,看起來……很快就平複了。”
沒回頭。
三個字,輕得像風,卻輕輕砸在江妄心口。
他不意外,隻是心口那點澀意,壓不下去。
她是真的,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牽扯了。
也好。
江妄閉上眼,再睜開時,已經恢複平靜:“按原計劃,保持距離,安靜保護。”
“是。”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東岸的方向。
陽光漸漸破開霧氣,蒼山的輪廓一點點清晰起來。
他和她,同在一片藍天之下,同吹一片海風,同看一片洱海。
可他們之間,隔著三年傷害,隔著一場破碎,隔著她再也不願回頭的決心。
他能做的,隻有站在遠處,看著她好。
東岸的民宿工地,靠海而建,視野開闊。
溫梔到的時候,師傅們已經在忙活,敲敲打打的聲音充滿生機。她蹲在地上,認真核對尺寸,和師傅溝通細節,陽光落在她發頂,溫柔得不像話。
“溫設計師,你這圖紙太貼心了,連排水和老人行走的坡度都考慮到了。”師傅忍不住誇。
溫梔笑了笑:“民宿是給人住的,舒服最重要。”
她經曆過太多不舒服、不被顧及的日子,所以更懂得,溫柔和細節有多珍貴。
忙到中午,陽光正烈,師傅們去休息,溫梔找了個陰涼的台階坐下,拿出包裏的便當——是老闆娘早上給她準備的,清淡可口,全是養身體的菜。
她剛吃了兩口,就聽見不遠處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抬頭一看,是個穿著休閑襯衫的男人,氣質溫和,看起來三十歲上下,手裏拿著相機,應該是來這邊拍照的遊客。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男人笑起來很幹淨,“我剛纔在那邊拍風景,看你一個人在這裏對著圖紙比劃,覺得特別認真……我是做獨立攝影的,方便給你拍兩張嗎?我覺得這畫麵很治癒。”
溫梔愣了一下,隨即禮貌點頭:“可以,麻煩你了。”
她不太習慣拍照,但對方眼神幹淨,沒有惡意,她也不想拒人千裏。
男人很有分寸,隻站在遠處拍了幾張,然後走過來,把相機遞給她看:“你看,效果還不錯,海風、陽光、圖紙,特別有故事感。”
螢幕裏的女孩,坐在海邊台階上,手裏拿著鉛筆,側臉安靜柔和,陽光落在她肩上,幹淨得像一塵不染的詩。
溫梔自己都愣了一下。
這是她嗎?
這麽平靜,這麽明亮。
“謝謝你。”她真心道謝。
“我叫沈亦臻。”男人伸出手,“在大理待半年,拍一些風土人情。如果不介意,以後可以一起出來走走,這邊很多好看的機位。”
“溫梔。”她輕輕回握,指尖一觸即分,“很高興認識你。”
一個很幹淨的新朋友。
這一幕,落在遠處一輛黑色車裏。
江妄坐在後座,指尖緊緊攥著,指節泛白。
他本來隻是不放心,過來遠遠看一眼,確保她安全。
卻沒想到,會看見她和另一個男人相談甚歡,對方給她看相機,她笑得溫柔,甚至……伸手相握。
那一瞬間,江妄心口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緊,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嫉妒。
瘋狂的嫉妒。
他恨不得立刻衝下車,把那個人拉開,把她護在自己身後,告訴全世界,她是他的。
可他不能。
他沒資格。
是他親手把她推開,是他親手毀掉了所有可能,是他讓她傷痕累累地逃離。
現在,她遇到一個能讓她笑的人,他連吃醋的資格,都沒有。
“江總……”陳默聲音小心翼翼,“要不要……”
“不用。”
江妄打斷他,聲音沙啞得厲害,眼底是壓抑到極致的痛苦和克製。
“別過去。”
“別打擾她。”
“隻要……她開心就好。”
隻要她開心,哪怕讓她開心的人,不是他。
他也認。
車子緩緩掉頭,離開這片海灘。
江妄靠在後座,閉上眼,眼前反複閃過的,都是她剛才對著別人笑的模樣。
那笑很輕,很軟,很真。
不是曾經對著他時,那種小心翼翼、怕做錯事的笑。
是真正放鬆的、安心的、快樂的笑。
他親手弄丟了讓她這樣笑的資格。
傍晚收工,沈亦臻剛好路過,主動提出送溫梔回古城。
“順路,我也回城裏吃飯。”他笑得自然,“這邊不好打車,我車就在前麵。”
溫梔沒有多想,點頭答應:“麻煩你了。”
車上氣氛輕鬆,沈亦臻很會聊天,聊大理的風景,聊攝影,聊各地的風土人情,絕口不打探她的過去,讓人覺得格外舒服。
“你很適合大理。”沈亦臻忽然說,“這裏的風,都像是在照顧你。”
溫梔愣了一下,輕輕彎了彎唇角:“我也覺得,來這裏之後,整個人都輕鬆了。”
“那就多留一陣子。”沈亦臻笑,“大理不會讓人失望。”
車子停在民宿門口,溫梔道謝下車,剛要進門,沈亦臻忽然叫住她:“溫梔。”
她回頭。
“明天早上,洱海邊上日出特別好看,要不要一起?”他眼神幹淨坦蕩,“我叫你,不想去也沒關係。”
溫梔遲疑了一瞬。
她很久沒有和誰一起,安安靜靜看過日出了。
那些和江妄有關的日子裏,她要麽在等他回家,要麽在準備他的起居,連抬頭看一場日出,都是奢侈。
現在,有人邀請她,去看一場隻屬於自己的日出。
她輕輕點頭:“好,明天我跟你去。”
沈亦臻眼睛一亮:“一言為定,我來接你。”
溫梔回到民宿,剛進門,老闆娘就湊過來,笑得一臉八卦:“姑娘,剛才送你回來的那個小夥子,是誰呀?長得真精神,對你也溫柔。”
溫梔臉頰微微一熱:“剛認識的朋友,一起看日出的。”
“朋友好啊,多認識點朋友,熱鬧。”老闆娘拍了拍她的手,“人活著,就得開開心心的,有人陪著,總比一個人強。”
溫梔笑了笑,沒說話。
有人陪著,確實很好。
隻是她心裏那道坎,還沒完全過去。
她現在,隻想安安穩穩過日子,不想再談感情,不想再依賴誰,不想再經曆一次掏心掏肺之後的萬劫不複。
沈亦臻很好,很溫柔,很幹淨。
但他出現得,太晚了。
她的心,剛從廢墟裏爬出來,暫時裝不下任何人。
同一時間,江妄的別墅裏。
陳默站在一旁,臉色有些為難。
“江總,都查到了……沈亦臻,獨立攝影師,來大理旅遊的,今天上午在工地認識溫小姐,給溫小姐拍了照,傍晚送溫小姐回來,還約了明天一起看日出。”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刀子,輕輕割在江妄心上。
看日出。
他和溫梔在一起三年,從來沒有陪她看過一次日出。
他永遠忙,永遠冷,永遠有更重要的事,永遠看不見她眼底的期待。
現在,另一個男人,輕而易舉,就給了他從未給過的溫柔。
江妄坐在沙發上,指尖捏著一杯冷水,冰得刺骨,卻壓不住心口的滾燙與酸澀。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陳默幾乎不敢呼吸。
最終,他隻輕輕說了一句:
“明天日出那段海岸線,安排好安全,別讓人靠近,別打擾。”
“……是。”
陳默退出房間,輕輕帶上房門。
客廳裏一片死寂。
江妄仰頭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眼底一片濕意。
他終於嚐到了,什麽叫自作自受。
什麽叫悔不當初。
窗外,夜色漸深,洱海無聲。
有人即將迎來一場溫柔日出。
有人困在無邊長夜,獨自贖罪。
海風知道所有心事,
卻隻輕輕吹過,不訴離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