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的日子,慢得像洱海上飄著的雲。
溫梔在古城裏徹底安頓了下來。
身體還在慢慢養著,小腹的墜痛一天天減輕,臉色也漸漸有了血色。老闆娘每天變著花樣給她煮湯水、熬粥,院子裏的太陽曬得人渾身發軟,那些藏在骨血裏的疲憊與不安,正一點點被這片風揉碎、吹散。
她不再去碰那些和過去有關的東西。
手機裏幹幹淨淨,沒有黑名單,沒有未接來電,沒有讓她窒息的回憶。
每天睡到自然醒,喂喂院子裏的貓,寫寫設計稿,傍晚沿著古城牆走一走,看夕陽把蒼山染成金紅色。
她終於明白,曾經讓她掏心掏肺、痛不欲生的那三年,不過是一場醒得太晚的夢。
醒來了,就不會再回去。
這天午後,陽光正好,溫梔整理好前幾天畫的民宿改造初稿,按照之前拍下的聯係方式,找到了那家設計工作室。
地方不大,卻很有味道,白牆木架,滿屋子綠植,牆上掛著各種本地風格的設計作品。
負責人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姐姐,姓蘇,人很爽快,看了溫梔的稿子,眼睛一亮:“你以前學過設計?功底很穩啊,審美也幹淨,很適合我們這邊的專案。”
溫梔輕輕點頭:“大學學的,後來停了一段時間。”
“那正好。”蘇姐把一份專案資料推過來,“我們手上剛好有一個海邊小民宿的改造,業主想要溫柔、治癒、不刻意的風格,我看你挺合適。願意試試嗎?”
溫梔指尖微微一顫。
機會。
真正屬於她、靠她自己得來的機會。
她抬眼,目光平靜卻堅定:“我願意。”
“好!”蘇姐笑,“那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們工作室的一員了,不用坐班,時間自由,稿子過了就結算。”
走出工作室時,風迎麵吹來,溫梔輕輕閉上眼,長長舒了一口氣。
她做到了。
她真的,重新開始了。
沒有江家,沒有江妄,沒有依附,沒有卑微。
她靠自己的手,撿起了自己的人生。
不遠處的街角,黑色轎車靜靜停在樹蔭下。
陳默看著手機裏傳來的訊息,小聲匯報:“江總,溫小姐正式入職工作室了,拿到了第一個海邊民宿改造專案,很開心。”
車廂裏安靜了幾秒。
江妄望著溫梔走出工作室時,那道輕鬆又明亮的背影,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開心就好。”
他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沙啞。
從北城追到大理,從步步緊逼到默默守候,他終於明白,他能為她做的,從來不是強行道歉、糾纏、挽回,而是——不打擾。
不打擾她的平靜。
不打擾她的自愈。
不打擾她重新發光。
他安排的所有資源、所有門路、所有被蘇姐“恰好”看到的作品底稿,全都藏得幹幹淨淨,不留一絲痕跡。
他不要她感激,不要她心軟,不要她因為“虧欠”而回頭。
他隻要她真的快樂。
“專案在海邊?”江妄忽然問。
“是,洱海東岸,比較安靜。”
“派人把那一帶路線、安全、周邊環境全部排查一遍,安靜保護,不準靠近,不準讓人注意到。”
“是。”
陳默看著自家老闆,心裏輕輕歎氣。
那個在商場上一言九鼎、殺伐果斷的江氏掌權人,如今活得像個影子。
守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守著她的平安,守著她的光芒,守著一份遙遙無期的原諒。
接下來的日子,溫梔徹底紮進了設計裏。
她每天泡在工作室,跑工地,量尺寸,和師傅溝通材料,對著電腦一畫就是大半天。
忙,卻充實。
累,卻心安。
她第一次體會到,為自己努力的感覺,這麽踏實。
蘇姐很看好她,常常誇她:“溫梔,你太適合做治癒係的設計了,你的稿子一看就讓人心裏軟下來。”
溫梔隻是笑。
因為她自己淋過雨,所以更想為別人撐一把溫柔的傘。
她把所有的情緒、所有的經曆、所有沒說出口的難過,全都融進了線條與色彩裏。
沒有恨,沒有怨,隻有平靜、治癒、希望。
像洱海的風,像蒼山的雲,像慢慢亮起來的天。
休息時,她會一個人去海邊走走。
脫掉鞋子踩在沙灘上,浪花漫過腳尖,涼絲絲的,很舒服。
遠處水天一線,海鷗掠過,夕陽把海麵染成橘色。
她常常站很久,什麽都不想,就隻是吹風。
那些曾經讓她徹夜難眠的畫麵,那些錐心刺骨的話,那些委屈與不甘,在這片海麵前,一點點淡了,輕了,遠了。
她終於可以坦然麵對那件事——
她失去過一個孩子。
她愛過一個錯的人。
她被狠狠傷害過。
但那又怎麽樣呢。
她活下來了。
她走出來了。
她重新站了起來。
江妄,真的在離她不遠的地方,安了家。
一棟能看見海、也能遠遠看見她工作室方向的小別墅。
沒有傭人,沒有排場,隻有他和陳默偶爾過來。
他把北城的工作大半轉移過來,每天視訊會議、處理檔案,剩下的時間,就隻是安安靜靜地等。
看她清晨出門。
看她傍晚回來。
看她偶爾在路邊買一束小花。
看她對著電腦認真畫圖。
他從不靠近,從不出現,甚至不讓她知道他在。
隻是在她加班晚了時,讓人悄悄把燈修得更亮;
在她生理期不舒服時,讓人不動聲色地把熱飲放在工作室;
在她去海邊時,讓人把那一段路清得安靜又安全。
他把所有的虧欠,都變成了沉默的守護。
這天夜裏,大理下了一場小雨。
溫梔加班到十點多,走出工作室時,雨已經停了,空氣清新微涼。
她剛走到路口,一輛車緩緩從她麵前經過,車速很慢,車窗半降。
一瞬間,她聞到了一絲熟悉的木質冷香。
溫梔腳步猛地一頓。
心髒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紮了一下。
是江妄身上,獨有的味道。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抬頭,朝車內望去。
可車子已經緩緩開過,燈光昏暗,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側臉輪廓,線條淩厲,身形挺拔。
像,又不像。
溫梔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緊。
是他嗎?
他追到大理來了?
不可能。
他那麽驕傲,那麽冷漠,怎麽可能找到這裏來。
一定是她太敏感,聞錯了。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那一絲莫名的顫動,轉身繼續往前走,背影沒有絲毫停頓,也沒有回頭。
而那輛緩緩開過的車裏。
江妄坐在後座,指尖緊緊攥著。
剛才那一瞬間,他清楚地看到了她眼裏的錯愕。
他差一點,就想停車,想衝下去,想抱住她。
可他最終,隻是讓司機繼續開。
他不能嚇她。
不能破壞她好不容易擁有的平靜。
不能。
車子駛遠,消失在夜色裏。
雨後天晴,月亮從雲裏鑽出來,灑在洱海上,銀光點點。
溫梔回到民宿,站在窗邊,望著遠處的海。
剛才那一瞬間的心悸,慢慢平複。
她輕輕對自己說:
溫梔,別回頭。
別亂想。
別再掉進同一個坑裏。
你現在很好。
很好很好。
她關上窗,拉上窗簾,把所有可能的擾動,全都隔在外麵。
深夜,江妄站在陽台上,望著她房間那盞暖黃色的燈,直到它熄滅。
他拿出手機,螢幕上是他偷偷拍下的一張照片。
她在海邊,迎著夕陽,側臉安靜,嘴角帶著淺淺的笑。
那是他見過最美的她。
他指尖輕輕劃過螢幕,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溫梔,
我不逼你,
不嚇你,
不打擾你。
你往前走,
我在後麵。
你發光,
我守著。
多久,我都等。”
蒼山無言,洱海有聲。
風穿過古城,吹過歲月。
有人在新生裏堅定。
有人在悔恨裏修行。
灰燼之上,光已長成。
而他們的故事,還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