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我最終審判的日子。
我一夜未眠。
銅鏡裡的我,眼窩深陷,麵色如紙,雙眼佈滿了血絲。
這副模樣,哪裡像是即將麵見天子,意氣風發的會元。
分明像一個剛從墳墓裡爬出來的,索命的惡鬼。
我換上了貢院發下的嶄新儒衫。
那藍色的布料,細密而柔軟,是我這輩子穿過的最好的衣服。
可穿在身上,卻感覺重若千斤。
每一縷絲線,都像是李文淵的怨氣,緊緊地纏繞著我,勒得我喘不過氣。
走出客棧。
天光大亮,長街之上,人聲鼎沸。
無數雙眼睛,帶著羨慕、嫉妒、期盼,投射在我的身上。
“看,那就是方會元!”
“年紀輕輕,便有如此才學,當真是文曲星下凡啊!”
“此次殿試,狀元之位,非他莫屬了!”
這些話語,曾是我夢寐以求的榮耀。
此刻聽在耳中,卻比世上最惡毒的詛咒,還要刺耳。
文曲星?
不,我不是。
我隻是一個竊賊。
一個踩著彆人屍骨,往上爬的無恥之徒。
我低下頭,不敢與任何人的目光對視。
我怕他們從我的眼睛裡,看出那份心虛與恐懼。
隨著引導的官員,我走進了那座金碧輝煌的宮城。
高大的紅牆,琉璃的飛簷。
每一步,都踏在冰冷堅硬的白玉石板上。
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向斷頭台。
穿過層層宮門,我終於來到了舉行殿試的太和殿。
大殿宏偉壯麗,雕梁畫棟,金磚鋪地。
殿中,早已站滿了人。
一邊,是本次會試中選的近百名貢士。
另一邊,是位列朝班的文武百官。
所有人都神情肅穆,靜靜地等待著。
大殿的正上方,是高高的龍椅。
那裡,還空著。
可那無形的帝王威壓,已經籠罩了整個大殿,讓人不敢高聲語。
我被安排在所有貢士的最前列。
會元的位置。
萬眾矚目。
我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猶如實質的刀劍,落在我背後。
我挺直了脊梁。
不是因為驕傲,而是因為我知道,我不能倒下。
我一旦表現出任何異常,等待我的,將是萬劫不複。
“皇上駕到!”
一聲悠長的唱喏,從殿外傳來。
所有人,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山呼萬歲。
我隨著眾人,跪伏在地。
用眼角的餘光,我看到一抹明黃色的身影,緩緩走上丹陛,坐上了那張龍椅。
他就是這個天下的主人。
大周的皇帝。
我的生死,我的一切,都在他的一念之間。
殿試的流程,莊重而繁瑣。
焚香,叩拜,宣讀聖諭。
我像一個木偶,麻木地跟著眾人,完成每一個動作。
終於,策問的題目,由太監用明黃的托盤,送到了我們每個人的案前。
我深吸一口氣,顫抖著伸出手,拿起了那張紙。
紙上,隻有一行字。
“論天地失序,**之源,及安民之策。”
這是一個很大的題目。
也是一個很深的題目。
天地失-序,指的是近年來各地頻發的旱災、水患、地震。
**之源,則是在問,這些天災背後,是否有人為的原因。
是朝廷政策失當?還是官吏貪腐橫行?
安民之策,更是考驗一個人的經世致用之學。
這是一個足以讓任何一個飽讀詩書的學子,都感到棘手的題目。
它不僅需要紮實的經義功底,更需要對天下大勢的洞察,和敢於直言的勇氣。
我看著這個題目,腦子裡,卻是一片空白。
我該怎麼寫?
寫我自己的想法?
我那點淺薄的見識,連鄉試都險些不過,又怎敢在天子麵前,妄論國策?
寫出來的東西,必然是漏洞百出,平庸至極。
到時候,彆說狀元,恐怕連一個進士出身,都保不住。
欺君之罪,近在眼前。
可如果不寫我自己的……
那個念頭剛一升起,一股冰冷的寒意,便瞬間從我的尾椎骨,竄上了後腦。
它來了。
我感覺到了。
那股熟悉的氣息,那股讓我從夢中驚醒的冰冷。
它跨越了千裡之遙,穿過了這戒備森嚴的皇宮。
降臨在了這太和殿之上。
它就站在我的身後,無聲地注視著我。
我手中的毛筆,開始不受控製地輕輕顫抖。
我的腦海裡,開始有無數不屬於我的文字,不屬於我的思想,瘋狂地湧現出來。
那些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