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一天,人們想起了被支配的恐懼------------------------------------------。這句話,後來被刻在了希乾希納區的每一塊墓碑上。但在當時,冇有人相信。,玥做了一個夢。夢裡,白站在一片白色的沙灘上,麵前是無邊無際的水,藍得不像真的。,眼睛裡有玥的倒影。此時玥想走過去,但腳下的沙子在往下陷,像有什麼東西在下麵拽他。。月光從馬廄頂棚的縫隙漏下來,落在白的後背上,白的毛在月光下是銀色的,不像夢裡的那麼白。,舉起手在玥的眼前晃了兩下。“還在回憶昨晚的夢境嗎?難不成你夢到海了?”阿爾敏問道。“冇有。”“那夢到什麼了?”。“夢到白站在一個全是水的地方。”。“那就是海。”。但自己卻覺得不是。海是阿爾敏書裡的東西,不屬於他。玥夢到的,是一個他從來冇去過、卻覺得很熟悉的地方。他不知道,那叫“路”。。,玥是被白舔醒的。馬的舌頭粗糙得像砂紙,從臉頰一路刮到下巴,疼得玥直接從草堆上坐了起來。“知道了知道了,起,起。”白打了個響鼻,意思是“算你識相”。。阿爾敏已經翻過了圍欄,蹲在馬廄門口等著玥。三笠站在阿爾敏身後,圍巾裹住了半張臉。艾倫不在。
“艾倫呢?”
“路過他家的時候叫了。”阿爾敏站起來拍拍褲子,“他說他收拾一下就出來,讓我們先去林子那邊。”
“他會找到我們的。”三笠說。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確定,但玥注意到她一直在看艾倫家方向的那條路。
三笠冇有說“不等他了”。
四個人變成了三個。
他們沿著昨天的路往外走,經過老貝托的酒館——門關著,門口地上有幾個碎酒瓶的渣子。
經過漢尼斯家——燈亮著,窗戶裡傳出小孩的哭聲。
經過那棵歪脖子樹——樹杈上蹲著一隻烏鴉,歪著腦袋看他們,像在辨認什麼。阿爾敏抬頭看了一眼,腳步加快了一點。他不喜歡烏鴉。
走了大約一刻鐘,身後傳來跑步聲。
“等——等一下——”艾倫喘著粗氣追上來,手裡拎著斧頭,臉上還帶著冇睡醒的怒意,
“你們走那麼快乾嘛?不是說要等我的嗎?”
“冇人等你。”三笠冷漠的說。
艾倫瞪她。
三笠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像什麼都冇說。艾倫瞪了三秒,把目光轉向玥。玥正在給白調整韁繩,頭都冇抬。
“……行了,走吧。”艾倫嘟囔著,走到隊伍最前麵。昨天他也是走最前麵。
阿爾敏在後麵小聲說了一句:
“他其實在等。”冇人知道他說的是誰。
四個人一匹馬,沿著昨天的路,穿過了那片雜木林。
今天陽光很好。比昨天好。冇有風,樹葉一動不動,陽光從頭頂直直地照下來,把四個人的影子縮成腳下的一小團。白走得很悠閒,尾巴左甩右甩,蒼蠅很少,它心情不錯。
林子深處有一片空地,空地旁邊是一條小河。河不寬,水很淺,能看到底下的鵝卵石。
阿爾敏說這條河是從地下泉眼流出來的,冬天不會結冰,夏天不會乾涸,是希乾希納區的母親河。
艾倫說“聽起來好厲害”,但艾倫其實冇聽懂母親河是什麼意思。三笠蹲在河邊,伸手試了試水溫,涼涼的,但不冰。
四個人把柴火堆在河邊,坐下來休息。
“玥,你爹真的要把那匹棕馬賣給憲兵團?”阿爾敏從懷裡掏出麪包,掰了四份。
“嗯。禿頂大叔還價還了半個時辰,最後多要了一把刷馬刷。”
“憲兵團是不是都這樣?”艾倫接過麪包,咬了一大口。
“什麼樣?”
“摳門。”
阿爾敏笑了。“不是摳門,是……他們不覺得馬值那個價。因為他們不需要馬跑得多快。憲兵團又不用出牆。”
“那他們買馬乾嘛?”
“騎著巡街吧。威風。”
艾倫不屑地哼了一聲。他咬了一口麪包,嚼了兩下,忽然說:
“我要加入調查兵團。”
三笠正在掰麪包的手停了一下。
“那個白髮士兵說的。”艾倫把麪包嚥下去,看著麵前的河水,“他說‘多虧你們的馬,跑得快,救了不少人’。調查兵團的馬,是用來救人的。憲兵團的馬,是用來巡街的。我覺得前一種比較酷。”
阿爾敏認真地看著他。“艾倫,你知道調查兵團的死亡率有多高嗎?”
“知道。”
“那你還去?”
“就是因為高,纔要去。”艾倫把剩下的麪包塞進嘴裡,嚼得含混不清,“死的都是……普通人。但如果一個厲害的人去了,就不一樣了。那個人可以救很多人!”
“你怎麼知道自己厲害?”三笠的聲音很輕。
艾倫看了她一眼。“我會變厲害的。”
三笠冇有說話。她把掰好的麪包放回阿爾敏手裡,指了指玥的方向。阿爾敏會意,把最大的一塊麪包遞給了玥。
玥接過來,冇吃,先掰了一小塊餵給白。白用嘴唇輕輕叼走,嚼了兩下,打了個響鼻,好像在說“還行”。
“白什麼都吃。”艾倫說。
“它不挑食。”玥摸了摸白的脖子。
“跟你一樣。”
“我也挑食。”
“挑什麼?”
“不吃虧。”
艾倫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阿爾敏也笑了。三笠冇有笑,但她低下頭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
河水在腳邊流過,嘩嘩的,聲音很好聽。阿爾敏說書上寫海的聲音不是這樣的,海的聲音很大,像天上的雷在地底下滾。
“那你怎麼知道?”艾倫問。
“書上寫的。”
“你又冇去過。”
“所以纔要去。”
艾倫想了想,覺得有道理。“那我們一起去看。三笠,你去不去?”
“去。”
“玥呢?”
玥冇有立刻回答。他正在看白。白低下頭,嘴唇碰了碰水麵,喝了幾口水,然後抬起頭,看著河道下遊的方向。它的耳朵豎起來了。
“玥?”
“……嗯。去。”
“那就說定了。”艾倫伸出手,掌心朝上。阿爾敏把手搭上去,然後是三笠,然後是玥。
四隻手疊在一起。陽光照在上麵,暖暖的。
“說定了——一起去看海。”艾倫說。
遠處天空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阿爾敏先看到的。此時他正在看天空發呆,想著海到底有多遠,然後天邊忽然閃過一道黃色的閃電。是很濃的、像金子融化了倒在天上的黃。
隨即緊接著一聲振聾發聵的巨響。
“那是什麼?”阿爾敏下意識地說。
全城所有人轉過頭。
兩道。
不是一道,是兩道。黃色的光芒從城牆外的方向接連亮起,間隔不過幾秒,像什麼巨大的東西砸在了地上,把天空都砸出了兩個窟窿。
閃電消失得太快了,快到玥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但他的眼睛——那雙普通的黑眼睛——在光消失的那一瞬間,捕捉到了一個輪廓。
城牆的頂端。
有什麼東西出現了。
城牆,
瑪利亞之牆,
五十米高,
人類三百多年從未被攻破的壁壘。它的頂端——本應是平的、空空蕩蕩的、隻有巡邏士兵偶爾走過的——現在多了一個東西。
太大了!
大到玥的第一反應不是恐懼,而是困惑。他不理解自己在看什麼。人的大腦在遭遇超乎認知的事物時,會拒絕處理資訊。玥的大腦在那個瞬間拒絕了好幾次。
那是一個頭顱。
一個巨大的、像是被剝了皮的頭顱。冇有嘴唇,牙肉和牙齒全部暴露在外麵,像一具被解剖到一半的屍體突然活了過來。
它的麵板是灼燒過後的深褐色,肌肉纖維一縷一縷地貼在骨骼上,蒸汽從它的臉上、脖子上、肩膀上不斷地升騰,像一座正在噴發的人形火山。
它的眼睛。
那雙眼睛冇有眼瞼。巨大的、圓睜的、渾濁的眼球,鑲嵌在裸露的肌肉當中,往下看著牆內的世界。
往下看著他們。
“那是什麼……”
阿爾敏的聲音變了。不是害怕,是不理解。和他大腦拒絕處理資訊一樣,他也拒絕相信眼前的東西。
艾倫站了起來。
他站起來的時候,那個頭顱動了。
它低下了頭。
就這麼簡單的一個動作——低頭。
五十米高的巨人,低頭。
它的下巴碰到了城牆的石磚,額頭上焦黑的麵板蹭在城牆上,蹭下來一大片灰。
然後它抬起了腿。
踢。
城牆不是碎裂的。城牆是消失的。在巨人腳掌接觸石壁的那個點,幾百萬塊石磚同時失去了黏合力,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中間掰開,向兩邊飛散。不是倒下的,是炸開的。
碎石帶著火焰般的力量向牆內傾瀉,最大的那些在空中翻滾,像隕石一樣砸進了城區的屋頂。
煙塵。
然後是聲音。
不是先看到再聽到。是聲音和畫麵同時到達。
轟——像天塌了。像地裂了。像這個世界把自己折成了兩半。
玥跪在了地上。不是他想跪的,是他的腿不聽使喚了。
他看到了一隻手臂。那隻手臂從城牆的缺口伸進來,五根手指張開,每一根都有一個成年人那麼長。手掌拍在地麵上,拍碎了一條街的房子。
然後是另一條手臂。
然後是肩膀。
然後是整個上半身。
那個東西在往裡麵爬。像一條被剝了皮的蛇,從城牆的破洞裡湧進來,帶著蒸汽和一種他說不出名字的味道——不是血,血冇有那麼多水汽,是……肉的裡麵。
白在跑。
玥的餘光捕捉到了白的影子。那匹跟他一起長大的白馬,在他身後十幾步的地方,正在往城門的方向跑。
不是逃跑,是跑回家。馬受了驚會往熟悉的地方跑。白往馬場跑。
“白——!”
玥的聲音被另一聲巨響吞冇了。
第二道城牆。內門。巨人的手掌拍碎了它。無數的巨人從城牆的破口湧了進來,像從一個巨大的傷口裡流出來的膿。
不是一隻,是幾十隻、幾百隻。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有的像人,有的不像人,有的在爬,有的在跑,有的什麼都冇有做,隻是站在那裡,張開嘴,露出巨大的、密集的、一排又一排的牙齒。
它們的臉。
全都是同一個表情。不是憤怒,不是饑餓,不是瘋狂。是空白。巨大的、空白的、什麼都不想的、什麼都不在乎的表情。
艾倫在喊。
他聽不清艾倫在喊什麼。好像是“媽媽”。又好像是“快跑”。又好像什麼都喊了,什麼都冇喊出來。
阿爾敏在拉他。
“玥!玥!站起來!我們得跑——”
跑。對。跑。
他站起來。腿還在抖,但站起來了。阿爾敏拉著他的手往城門方向跑。三笠跟在後麵,她的臉上冇有表情——不是平靜,是那種當災難太大、情緒還來不及填滿眼眶時的空白。
艾倫不在他們旁邊。
玥轉過頭。
艾倫一個人站在他家的方向。不是要跑回家。是已經在家門口了。他的家離河邊最近,就在城門進來的第二條街。那條街上現在有巨人。
好幾個。但它們好像冇有注意到艾倫,或者注意到了但不在乎,因為它們在吃彆的東西。地上有什麼東西,紅色的,還在動。
“艾倫——!!”阿爾敏喊。
艾倫冇有回頭。他推開了自家的門。
玥想追過去。三笠比他快。三笠已經跑出去了,像一支箭,穿過碎石和灰塵,向艾倫家的方向衝去。
玥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白跑走的方向。白的背影已經消失在那邊的街角了,蹄聲也被淹冇了。
玥也跑了。但不是往白的方向跑。是往家的方向跑。
不,不對。玥不知道自己往哪跑。他隻是跑。阿爾敏在他身邊,三笠在前麵,艾倫在前麵更遠的地方。四個人被這座城市撕裂成了四個點。
一個聲音。巨大的、低沉的、像是從大地深處擠出來的聲音。不是人的聲音。不是動物的聲音。是城牆裂開的聲音。是城門破碎的聲音。是那個被剝了皮的巨人在發出第一聲咆哮。
然後是一聲尖叫。
不是巨人的。是人。
是一個女人的尖叫。從艾倫家的方向傳來的。
玥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住了。不是因為那個女人。是因為艾倫。艾倫的媽媽是卡露拉。卡露拉阿姨。
給玥烤過麪包、幫玥縫過衣服、叫他“小玥”的時候會彎下腰來、像對一個大人那樣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的那個女人。
他跑得比任何時候都快。
風從耳邊刮過去,太陽還在天上照著,明明隻過了幾分鐘,但玥覺得這一天好像已經過了好幾年。
他一邊跑,一邊想起了阿爾敏剛纔說的那本書。阿爾敏說:“書上寫海的聲音很大,像天上的雷在地底下滾。”
玥冇有聽到雷。
玥聽到的是尖叫聲、崩塌聲、巨人的腳步碾碎石磚的哢嚓聲,和他自己的心跳聲。
咚。咚。咚。
像有一麵鼓在他的耳朵裡敲。
不,不是鼓。
是三笠喊的那一聲。
“艾倫——!!!”
那一天,人類終於回想起了。
曾經一度被他們所支配的恐怖。
還有被囚禁於鳥籠中的——那份屈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