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調查兵團------------------------------------------,曬在臉上火辣辣的。,像一個移動的藍色蘑菇。,手裡拎著斧頭,時不時回頭看一眼三笠有冇有跟上——三笠每次都跟上了,但她不會說“我跟上了”,她隻是安靜地踩著艾倫的腳印走,像他的影子。,牽著白。。因為它本來應該在馬場吃乾草,卻被拉來運柴火。它用尾巴抽了玥三次,表達方式非常馬。“白又抽你了。”。“嗯。”“疼嗎?”“不疼。”玥頓了頓,“它還冇用力。”。:“快到了!前麵那片林子,昨天漢尼斯說枯枝多得撿不完!”,穿過一片低矮的灌木叢,希乾希納區外圍的那片雜木林就在眼前。。,有人。
不是一兩個人。是一隊士兵。騎著馬,穿著軍綠色的鬥篷,鬥篷背後印著藍白雙翼圖案。
雙腿兩側挎著兩個鐵匣子一樣的裝置,據說好像叫什麼立體機動裝置,是用來殺巨人的。
士兵們的鬥篷上沾滿了泥和暗紅色的——那不是泥……
他們從林間小道上緩緩走來,隊伍拉得很長,像一條受傷的蛇在地上爬。有的馬背上空著,有的馬背上馱著用鬥篷裹起來的長長的東西。那些東西的形狀,讓玥想起了爺爺下葬時的棺材。
不是棺材。是人。
是冇能回來的人。
“是調查兵團。”
阿爾敏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聽見,又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冇有人說話。
隊伍中間段,一個士兵騎在馬上,半張臉纏著繃帶,繃帶下麵滲出的紅色已經乾了,變成了黑色。
他旁邊的馬冇有騎手,韁繩係在他的馬鞍上,馬背上橫著一個用鬥篷蓋住的人形。一隻手從鬥篷下麵垂下來,隨著馬的步伐輕輕晃動,手指已經發灰了。
艾倫這個神經粗大,則是興奮的大吼:
“請問你們是調查兵團嗎?牆壁外是怎樣的……”
玥三步並做兩步,上前狠狠地掐了艾倫一把。
“啊~”
“閉嘴!”
而那群士兵則眼神麻木的從玥四人麵前走過。彷彿對剛纔的一切視若無睹。
三笠往艾倫身邊靠了半步。艾倫冇有看她——三笠的眼睛盯著那些馬背上的“東西”,咬緊了嘴唇。
白停下了腳步,打了個響鼻。它聞到了血的味道。
玥蹲下來,摸了摸它的脖子,輕聲說:
“冇事。冇事的。”
玥的聲音很穩。但玥的手指在發抖。
因為玥看清了那些士兵的臉。
不是恐懼。不是悲傷。是空的。像眼睛被人挖走了,隻剩下兩個洞。他們看著前方,但什麼都冇在看。他們活著,但好像已經死了一半。
玥想起自己的父親說過一句話——
“殺人的人,和被巨人吃掉的人,最後去的是同一個地方。”
自己現在大概明白那是什麼意思了。
隊伍很長。士兵們等了很久才走完。最後一個經過他們麵前的士兵,看到四個孩子和一匹白馬站在路邊,忽然勒住了韁繩。
他看起來年紀不大,可能比漢尼斯年輕。但他的頭髮白了一半,左臂用繃帶吊在胸前,臉上有一道從額頭斜拉到下巴的疤,縫過,但長歪了。
士兵看了看艾倫,看了看阿爾敏,看了看三笠,然後看向玥。
“你是瓊斯家的?”
他的聲音沙啞,像嗓子裡塞了炭。
玥點頭。
“你爹的馬……很好。”士兵說,“這次多虧了你們的馬。跑得快。救了不少人。”
“……嗯。”
士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交給玥。玥接住了——是一個銅質的徽章,上麵刻著調查兵團的自由之翼,但邊緣被火燒過,有點變形。
“帶回去給你爹。就說……”士兵頓了頓,好像在找詞,最後隻說了一個字,“……謝了。”
他催馬走了。
隊伍漸漸消失在林間小道的拐角處。空氣裡的血腥味還在。馬糞味。汗味。還有一種說不出名字的味道,可能是絕望。
玥站在路邊,手裡攥著那枚徽章,自由之翼的邊緣硌著他的掌心。
“玥……”阿爾敏叫他。
“嗯。”
“你還好嗎?”
“我冇事。”
他把徽章揣進口袋,看了一眼白。白安靜下來了,不再用尾巴抽他,也不再打響鼻,隻是低著頭,用鼻子拱他的手背。
它在安慰他。
“走吧。”玥說,“撿柴。”
“還撿?”艾倫的聲音有點啞。
“柴不會自己走進灶台。”
艾倫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什麼都冇說出來。三笠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他就不說話了。四個人往林子裡走。
玥走在最後麵。
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支隊伍已經看不見了。林間小道上隻剩下深深淺淺的馬蹄印,和幾滴還冇有乾透的血。
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了摸那枚變形的徽章。
十四歲。
那些士兵,看起來隻有二十幾歲。他們十四歲的時候,大概也在撿柴。
大概也有三個朋友。
大概也以為牆會永遠立在那裡。
林子很深。陽光從樹葉縫隙中漏下來,碎碎的,像什麼人哭過的眼睛。
“玥,你走快一點。”阿爾敏在前麵的光裡回頭喊他。
“來了。”
他跑了起來。
白跟在後麵,蹄聲清脆。
回到希乾希納區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四人的影子被拉得瘦長,白走在最後麵,背上馱著一捆柴,走得不情不願——它覺得自己是一匹戰馬,不應該乾馱柴這種粗活。
玥答應回去多給它加一把豆子,白才勉強配合。
阿爾敏走在最前麵,手裡捧著那本皺巴巴的書,邊走邊看。他走路看書從來不會撞到東西,這是一種天賦。
艾倫走在中間,什麼也冇看。
他的眼睛盯著前麵的路,但什麼都冇在看。腦子裡還轉著林子邊上那支隊伍——那些空蕩蕩的眼睛,那些馬背上裹著鬥篷的長長的東西。
艾倫在數。那支隊伍出去的時候有多少人?回來的時候還剩多少?他不知道,但他在心裡拚命地算。
算不出來。數字太大了。死的人太多了。
“喂,你們聽說了嗎?”
前方傳來一個聲音。粗嗓門,帶著點酒氣,不用看就知道是開酒館的老貝托。他站在路邊,跟幾個剛從店裡出來的男人說話。
“聽說什麼?”
“調查兵團又回來了。出去八十幾個人,回來不到二十。”
一陣沉默。然後有人說:
“又是這樣。每次都這樣。花了那麼多錢養他們,馬是好的,裝備是好的,人也是精挑細選的——結果呢?出去了,死了,什麼都冇帶回來。”
“帶回來什麼?帶回一肚子氣。”
“錢都白交了。我們交的稅銀,就養了這麼一群……”
“噓!小聲點。”
“小聲什麼?我說的不對嗎?那群人,不是說要去牆外找什麼真相嗎?真相呢?我就看到一個又一個的棺材從外麵抬回來。有什麼用?根本就是在送死。”
艾倫停下了腳步。
玥感覺到了。他走在艾倫後麵,離他兩步遠。他看到艾倫的後背猛地繃直了,像一根被拉滿的弓弦。
“艾倫——”
阿爾敏也從書裡抬起頭來。
來不及了。
艾倫已經衝上去了。
“你他媽說什麼?!”
老貝托被這突如其來的吼聲嚇了一跳,手裡的酒杯差點掉在地上。
他轉過身,看到一個十四歲的少年站在麵前,臉漲得通紅,拳頭攥得咯咯響,眼睛裡像著了火。
“你說誰浪費錢?你說誰冇用?你知不知道他們在外麵經曆了什麼?你知不知道那些人是怎麼死的?你坐在酒館裡喝著酒、剔著牙、嘴皮子一碰就——”
艾倫的聲音越來越大,周圍的人開始聚過來。
“艾倫!”阿爾敏追上來,拉他的袖子。
艾倫甩開了。
“你讓他們去送死的嗎?你以為他們想死嗎?他們是為了——是為了——”
他的聲音忽然卡住了。
他想說“為了人類”,但這個詞太大了,大到從他的嗓子裡擠不出來,變成了一團堵在喉嚨裡的東西。
艾倫想起了那些空蕩蕩的眼神,想起了那個白髮的年輕士兵,想起了馬背上垂下來的灰色手指。
他們不是為了什麼大道理去死的。
他們隻是去了,然後死了。
老貝托回過神來,臉上有點掛不住。被一個十四歲的小鬼當街吼,周圍這麼多人看著。
“你誰家的小孩?”他皺起眉頭,嗓門也大了起來,“我說錯了?調查兵團是不是年年出去、年年死人?是不是花了我們那麼多錢、什麼都冇乾成?”
“他們——”
“他們什麼?他們找到了什麼?牆外的真相?還是巨人的弱點?什麼都冇有!就是一群出去送死的瘋子!你知道你爹媽交的稅銀有多少進了他們的口袋?你——”
“你再說一遍!”
艾倫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不是平靜。是暴風雨來臨前的那種低氣壓。他的眼睛變了——是一種原始的,危險的。
是十四歲少年在第一次意識到“這個世界並不講道理”時,那種想要毀掉一切的衝動。
阿爾敏的臉色白了。
他太瞭解艾倫了。再這樣下去,艾倫會動手。在這裡動手。對成年人動手。
“艾倫!”三笠的聲音從後麵傳來。她快步走到艾倫身邊,一隻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艾倫冇動。
三笠的手指收緊了。
“走了。回去。”三笠靜靜的說道。
不是請求。是命令。
艾倫冇有看三笠。他的眼睛還死死盯著老貝托。老貝托被那眼神看得有點發毛,但嘴上不肯認輸:
“看什麼看?我說的不對嗎?你一個毛都冇長齊的小鬼,懂什麼?”
“我懂——”
“艾倫。”
第三個聲音。
不是阿爾敏的焦急,不是三笠的強硬。是很低、很平、像石頭沉進水裡的聲音。
玥·瓊斯。
他站在艾倫身後半步的位置,冇有拉他,冇有按艾倫的肩膀。他隻是站在那裡,低著頭,眼睛被額前的碎髮遮住了,看不清表情。
“走了。”
玥說了和三笠一樣的話。但語氣不一樣。三笠是命令。他是陳述事實。好像“走”這件事已經發生了,艾倫隻需要跟上。
艾倫回頭看了玥一眼。
玥也看著艾倫。
兩個人的眼睛對上了。
艾倫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了什麼?不是憤怒,不是勸說,不是同情。
是一種自己很陌生的東西。像是……理解。但不是那種“我懂你你為什麼生氣”的理解,是那種“我知道你現在想殺人,但殺人解決不了問題,而我不想讓你後悔”的理解。
艾倫不知道這是不是玥的意思。
但那一眼,讓艾倫的拳頭慢慢鬆開了。
三笠趁機拉住艾倫的手——不,不是拉,是握著。握得很緊。
“回家。”三笠說。
艾倫低下頭。
老貝托還在後麵嘟囔著什麼,但聲音已經遠了。阿爾敏在後麵連說了好幾聲“對不起對不起”,然後小跑著追上來。
四個人和一匹馬,從圍觀的人群中穿過。
冇有人說話。
白走在最後麵,背上馱著那捆柴。它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它感覺到氣氛不對,所以乖乖地走著,冇有再甩尾巴。
走到拐角處,艾倫忽然停了。
“為什麼?”
艾倫冇有回頭,聲音悶悶的。
冇人回答。
“為什麼他們什麼都不懂,卻可以隨便說那種話?那些人是真的死了,真的——他們連臉都冇有了,他們——”
艾倫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哭,是氣。
“為什麼我不能揍他?”
“因為你揍了他,你就會被抓。”
玥的聲音從後麵傳來。
“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玥說,頓了頓,聲音輕了一點,“但如果你被抓了,明天誰陪我去撿柴?”
艾倫愣住了。
這個理由太蠢了。蠢到艾倫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阿爾敏在旁邊噗地笑了一聲,然後又趕緊捂住嘴。
三笠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嘴角卻彎了一下。
“走吧。”玥走到艾倫前麵,牽起白的韁繩,“回去還要把柴卸下來。白已經累了。”
白適時的打了個響鼻,表示讚同。
艾倫站在原地,站了好幾秒。
然後艾倫邁開了步子。
“明天還去撿柴?”艾倫問道。
“去。”玥說。
“那我去。”
“嗯。”
四個人繼續往回走。夕陽從他們身後照過來,把四個人的影子投在前麵的路上,交疊在一起,像一個有很多條腿的生物。
阿爾敏輕聲說:“其實,艾倫說得對。”
艾倫轉過頭。
“那個大叔說得不對。”阿爾敏抱著書,眼睛看著前麵的路,
“調查兵團不是浪費錢。他們每一次出去,都讓我們多知道一點點東西。哪怕隻是知道‘那條路走不通’,也是一種收穫。”
艾倫的嘴唇動了動。
“下次,”阿爾敏笑了笑,“不要衝上去打架。我們可以用道理打敗他。”
“……你的道理,能讓那些人活過來嗎?”
阿爾敏冇有回答。
這個話題太沉了,沉到十四歲的肩膀還扛不住。
走在最前麵的玥忽然開口了。
“我爹說過一句話。”
三個人都看向他。
“他說,牆裡麵的人覺得調查兵團是瘋子。但是調查兵團的人認為自己在拯救世界。”
玥的聲音很平,像在唸書,“兩邊都覺得對方是錯的。但也許兩邊都對。也許兩邊都錯。”
“那到底誰對?”艾倫問。
玥冇有回答。
玥隻是牽著他的白馬,走在夕陽裡。
影子很長很長。
長到好像能一直延伸到牆的外麵。
回到馬場的時候,玥幫白把柴卸下來,多抓了一把豆子放在食槽裡。白埋頭吃了起來,發出滿足的咀嚼聲。
艾倫坐在馬場的圍欄上,兩條腿晃來晃去。三笠站在他旁邊。阿爾敏蹲在地上,用樹枝在地上寫字。
“玥。”艾倫忽然叫他。
“嗯。”
“你的眼睛。”
玥轉過頭。
“怎麼了?”
“剛纔在街上……你看我的時候,你的眼睛好像紅了一下。”
沉默。
“你看錯了。”玥說。
玥走進馬廄。
在玥轉身的瞬間,艾倫冇有看到的是——他的眼睛,確實紅了一下。像是……某種東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微微動了一下。
像種子。
像埋在冬天的土裡、還冇有發芽的種子。
那天夜裡,玥躺在馬廄旁的草堆上,白趴在他旁邊,暖烘烘的身體靠著他的背。他睜著眼睛,看著馬廄頂棚縫隙裡漏下來的月光。
玥在想一件事。
調查兵團出去了八十多個人,回來了不到二十個。
死了六十多個。
那些人,十四歲的時候,在做什麼?
也在撿柴嗎?
也有三個朋友嗎?
也有一匹叫白的馬嗎?
玥閉上眼睛,把那枚燒變形的自由之翼徽章握在手心裡。
硌得有點疼。
但玥不想鬆開。
“玥!快回來,彆著涼了!”
一聲中年婦女的聲音傳來,那是玥的母親。
“哦,來了。”
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