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馬白------------------------------------------,依然相信牆外有海的人。---,總是從馬糞的味道開始的。。住在瑪利亞之牆南端的人都知道,馬糞意味著馬,馬意味著生意,生意意味著今天不會餓肚子。,姓瓊斯。,不對。“他爹姓瓊斯。”,“但那個小崽子的眼睛——嘖,像他媽。他媽的爹的爹,聽說東邊來的,眼珠子黑得像炭,看一眼像是要被吸進去。”“那叫什麼?”“叫玥。就一個字,玥。怪得很。就叫玥·瓊斯……”,玥全知道。——不是惡意,是那種“你不一樣但我們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的好奇。,瞳色太深了,輪廓太深了,笑起來的時候太沉默了,一個人坐在馬廄裡和馬說話的時間太長了。
玥才九歲。
九歲的孩子不應該這樣。
但九歲的玥不在乎。他在乎的隻有兩件事:
一,今天能不能見到艾倫和三笠和阿爾敏;
二,小白今天有冇有吃飽。
小白不是三笠。
小白是一匹馬。
一匹五歲的純白色帕拉迪矮腳馬。
說是矮腳,其實也不矮,隻是和大陸的龐然大物比起來,顯得修長而精緻。
它的毛色白得像冇被人踩過的雪,鬃毛垂下來遮住半隻眼睛,跑起來的時候像一道光從草地上劃過。
玥三歲的時候,它出生。
瓊斯家的母馬難產,連著三天生不下來。鎮上的獸醫搖頭說“大的小的都保不住了”。
九歲的玥——不,三歲的玥,還不叫玥,那時候大家叫他“瓊斯家的小黑眼睛”——三歲的玥坐在馬廄外,不說話,不哭,就坐著,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母馬死了,小馬活了。
冇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
從那以後,小馬跟著玥。
玥走到哪,它跟到哪。玥摔倒了,它用鼻子拱他的背。玥哭了——他其實很少哭,但三歲的孩子總會哭——它就低下頭,把腦袋塞進他懷裡,像在說“彆哭了,我在呢”。
五年了。
小白五歲了,玥十五歲了。
他們一起長大了。
“玥——!”
阿爾敏的聲音從圍欄外傳來。
玥從馬廄裡探出頭。金色的晨光裡,三個熟悉的身影站在木柵欄外麵——阿爾敏抱著書,艾倫臉上帶著“你又比我早起”的不甘心,三笠站在最後麵,圍巾裹得嚴嚴實實,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水。
“你們遲到了。”玥說。
“是你太早了!”艾倫翻過圍欄,靴子踩在乾草上發出沙沙的聲音,“天還冇亮就起來了?”
“馬不睡懶覺。”
“你又不是馬。”
“白是。我得陪它。”
艾倫翻了個白眼。三笠安靜地走進來,伸手摸了摸白的鼻子。白打了個響鼻,蹭了蹭她的掌心。
“它喜歡你。”玥說。
“嗯。”三笠的回答永遠簡短,但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是她表示“開心”的方式。
阿爾敏最後一個爬進來,手裡拿著一本皺巴巴的書,封麵已經看不清了。
“玥,你爹說今天讓我們幫忙清馬糞,每人能拿三個銅板。”
“三個?”玥皺眉,“上次是五個。”
“上次是你爹心情好。”阿爾敏歎氣,“這次是你娘管的賬。”
“……那行吧。三個就三個。”
艾倫已經在挽袖子了:“快點弄完,我們去撿柴。三笠說西邊樹林裡有很多的柴火!”
“我冇說很多呢……”三笠糾正。
“你說‘嘛,還行’。”
“那就是還行的意思。”
“所以是很多的。”
三笠冇有再說話,但也冇有否認。玥看著她,嘴角動了動——那是他的笑。太輕了,輕到隻有小白能看見。小白打了個響鼻,甩了甩尾巴,像是在說“我看見了”。
四個人開始乾活。
清馬糞這件事,說不上有趣,但也不算無聊。艾倫負責鏟,三笠負責推車,阿爾敏負責分類(乾的和濕的分開,乾的可以當燃料,濕的可以當肥料),玥負責檢查馬匹的健康——這是他家的馬場,他比誰都懂馬。
“這一匹蹄子有點問題了。”玥蹲下來,托起一匹栗色馬的左前蹄,“阿爾敏,記一下,三號廄的,需要修蹄。”
“記了。”阿爾敏從懷裡掏出一截炭筆,在書頁空白處寫字。
“你那本書還有空白嗎?”
“快了。”阿爾敏翻了翻,“等寫滿了,我去找漢尼斯叔叔借新的。”
“借不到呢?”
“那就再讀一遍寫滿的。”阿爾敏笑了,藍色的眼睛裡冇有一絲陰霾,“反正每次讀,都能發現之前冇看懂的東西。”
艾倫停下鏟子,擦了把汗:“你那個書到底寫的什麼?外麵世界的海?沙漠?會噴火的山?”
“嗯。還有會飛的大魚。”
“……大魚怎麼飛?”
“不知道。書裡冇寫。”
“那書在騙人。”
“世界這麼大,”阿爾敏把炭筆塞回懷裡,“總有一些地方,魚是在天上飛的。”
三笠推著車經過他們身邊,麵無表情地說了一句:“如果魚在天上飛,那鳥是不是在水裡遊?”
四個人都沉默了。
然後艾倫說:“三笠,你真的好奇怪。”
三笠看了他一眼。“你也是。”
“我怎麼奇怪了?”
“你剛纔鏟的那堆,不是馬糞,是乾草。”
艾倫低頭。
果然。
那堆“馬糞”在陽光下飄著一股乾草的香味。
“……我是故意鏟錯的。”艾倫說。
冇有人信。
小白打了個響鼻,像是在笑。
清完馬糞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了城牆的上方。四個人坐在馬場邊的草坡上,分著吃玥媽媽塞給他們的黑麪包——每人半個,加一小塊鹹肉。
“你娘真好。”阿爾敏嚼著鹹肉,口齒不清。
“她今天心情好。”玥撕了一小塊麪包,餵給趴在腳邊的小白,“昨天賣掉了一匹戰馬,中央第一憲兵團的人來買的。”
“憲兵團?”艾倫的眼睛亮了,“是不是那些人可威風了?騎著高頭大馬,披著披風,劍亮得像鏡子——”
“不是。”玥打斷他,“來的是個禿頂大叔,還價還了半個時辰,最後多要了一把刷馬刷才肯走。”
艾倫的表情凝固了。
阿爾敏笑了。三笠也笑了。三笠笑的時候冇有聲音,隻是眼睛彎了一下,但那個彎度,足夠讓所有人都看見。
“反正……”艾倫不服氣地嘟囔著,“等我長大了,我要加入調查兵團。調查兵團的人一定比憲兵團威風。”
“調查兵團?”玥轉頭看他。
“嗯!到牆外麵去,看看外麵的世界。”艾倫站起來,陽光照在他背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阿爾敏的書裡寫的那些東西——海,沙漠,會飛的大魚——我要親眼去看看。”
三笠抬起頭看著他。
陽光很刺眼,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不準去。”她說。
艾倫愣了一下。“你?”
“我說了,不準去就是不準去!”
艾倫瞬間蔫了:“那你不用去的。我是去看海,又不是去打架。”
三笠麵無表情:“我知道。”
艾倫:“那你為什麼不讓我去?”
“你想看海。”三笠說,“我看你就夠了。”
風從城牆的方向吹過來,把她的圍巾吹起來,拂過了艾倫的胳膊。
艾倫的臉紅了。
“你、你在說什麼啊三笠……”他的聲音小了下去。
阿爾敏低著頭假裝看書,但書拿反了。
玥冇有說話。他看著遠處的城牆——瑪利亞之牆,人類的第一道防線,高聳入雲,石壁上爬滿了青苔。牆的那一邊是巨人的世界。牆的這一邊,是他的馬、他的麪包、他的朋友。
他還冇有想過去牆外麵。
他隻是覺得,今天的陽光很好。白靠在他身上,暖暖的,鼻息噴在他的手背上。艾倫還在臉紅。阿爾敏把書翻回來了。
三笠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說:“該回去了。”
“嗯。”玥站起來,摸了摸白的脖子,“明天還來?”
“來。”艾倫說。
“來。”阿爾敏說。
三笠冇有說。但她看了玥一眼,點了下頭。
玥笑了。
這一次,連偷偷的都冇。
“那我去磨刀。”他說,“明天砍柴的時候,我那把斧頭鈍了。”
“又磨?”艾倫哀嚎,“你上次把那把斧頭磨得能剃鬍子了!”
玥:“這樣才能砍得快。”
“那你就砍快些!”
玥:“行,到時候你背上。”
艾倫:“憑什麼?!”
“因為你力氣大。”
艾倫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被耍了,不知道該怎麼生氣了。“……這倒是。”
三笠看了艾倫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是“你真好哄”。
艾倫冇看懂。
阿爾敏看懂了,但冇有說。玥也看懂了,也冇有說。
四個人和一匹馬,沿著希乾希納區的土路往回走。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像一幅畫。
畫的名字叫“他們還不知道”。
還不知道牆會破。
還不知道海的那一邊,有人憎恨他們。
還不知道,他們中的某一個人,將來會擁有會流血的眼睛。
但那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今天的玥,隻是一個九歲的、和馬一起長大的、有三個好朋友的、普通的希乾希納區少年。
“玥。”阿爾敏忽然叫他。
“嗯?”
“那本書裡寫了一個地方,叫‘鹽湖’。”
“鹽做的湖?”
“嗯。整個湖都是鹽。白白的,遠遠看去像雪。”
“有那麼白嗎?”玥低頭看了看白。
白甩了甩尾巴。
“比白還白。”阿爾敏說。
玥沉默了一會兒。
“那不可能。”玥說。
“為什麼?”
“因為白是全世界最白的。”
阿爾敏冇有反駁。不是因為他覺得玥說得對,而是他知道,在玥的世界裡,白——那匹和他一起長大的馬——就是全世界最白的。
有些真理,不需要辯論。
他們繼續走著。
夕陽沉入了城牆的背後。
明天,他們還會在一起。
砍柴,餵馬,分麪包,看夕陽。
一遍又一遍。
直到那個“還不知道”的日子,終於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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