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回籠時，最先感受到的是刺骨的冷，混著淡淡的海腥味貼在肌膚上，像剛從冰水裏撈出來。陸燼費力掀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幾秒，纔看清眼前的景象——不是霧港的燈塔平台，也不是江城的鐵皮船，而是一片陌生的灰白石地，四周空蕩蕩的，隻有遠處立著一道模糊的光門，泛著淡淡的白光。
後背的鈍痛還在，胸口的陰冷感也未完全散去，他撐著地麵想坐起身，剛一用力，喉嚨就湧上一股腥甜，又被硬生生嚥了回去。指尖觸到的石地冰涼堅硬，沒有青苔，沒有霧水，和霧港的一切都截然不同，卻讓他莫名鬆了口氣——他真的離開了那個吃人的霧港。
“你醒了？”
一道熟悉的聲音從身側傳來，林舟正蹲在旁邊，手裏攥著一塊幹淨布片，臉上的狂喜早已褪去，隻剩劫後餘生的疲憊，他胳膊上的焦痕被簡單裹著，依舊泛著紅，“剛還以為你要睡死過去了，副本通關後會被傳送到這個歸墟地，等係統結算，就能回現實了。”
歸墟地？係統結算？
陸燼抿著嘴靠在身後石牆上緩氣，沙啞著嗓子問：“回現實？”他想起江城的老碼頭，想起老陳驚慌的臉，心裏揪了一下，不知道自己消失的這段時間，現實裏過了多久。
“對，回被征召前的那一刻。”林舟點了點頭，把布片遞給他，又指了指遠處的光門，“那是歸墟門，結算完就能走，走進去，就是你原來的地方。”他頓了頓，看著陸燼蒼白的臉，補了一句，“你命是真硬，前兩次我到燈塔下，連詭主的邊都碰不到，你居然敢直接按它的本命紋，換別人，早成冰渣了。”
陸燼沒接話，接過布片擦了擦嘴角的血漬，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上——那隻按過詭主本命紋的手，指尖還留著一絲冰冷的觸感，像是刻在了骨頭上，揮之不去。他想起詭主最後露出的鼠麵，想起那聲淒厲的嘶吼，心髒還是忍不住縮了一下。那是他第一次直麵死亡，也是第一次拚盡全力去活。
“這副本，到底是怎麽回事？”陸燼終於問出心底的疑惑，看著林舟，“為什麽是我們？為什麽會有詭主？”
林舟沉默幾秒，眼底閃過一絲複雜，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我也不知道全部，前兩次通關後，遇到過一個活下來的老人，聽他說，這世上有個看不見的‘門’，專挑精神力異於常人的人征召，進這些副本，要麽通關活下來，要麽死在裏麵，連骨灰都留不下。”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說白了，就是我們這些人，在普通人眼裏可能有點‘怪’，要麽能看見些不該看的，要麽能感覺到些不該感覺的，就被這‘門’盯上了。”
陸燼的心頭一震，想起自己在精神病院的日子，想起那些夜裏的黑影和低語，原來不是幻覺，原來他的“怪”，就是被征召的理由。
“那通關了，就沒事了？”他又問，聲音裏帶著一絲希冀。
林舟卻搖了搖頭，苦笑一聲：“沒事？哪有那麽容易。第一次通關，隻是入門，之後還會被不斷征召，副本會越來越難，詭主也會越來越強。隻有熬過三次，纔能有選擇的機會——要麽繼續走，要麽徹底退出，再也不被征召。”他看著遠處的光門，眼底滿是麻木：“我這是第三次，這次活下來，我就能選了，我肯定選退出，這日子，我受夠了。”
陸燼沒說話，心裏沉了下去。他原以為通關了就能回到過去，回到江城的老碼頭，和老陳一起過平凡的日子，卻沒想到，這隻是一個開始。
就在這時，一道冰冷的機械音，突然在兩人腦海裏同時響起，比霧港裏的更清晰，也更正式：
【副本：霧港迷局，通關結算】
【玩家：陸燼】
【身份：守夜人】
【通關評價：S（首次以守夜人身份硬抗詭主並完成觸碰，打破副本曆史記錄）】
【獎勵：守夜紋初步覺醒，獲得基礎詭力抗性，解鎖副本基礎資訊庫】
【玩家：林舟】
【身份：貨郎】
【通關評價：B（藉助守夜人身份完成通關，全程未正麵抗衡詭主）】
【獎勵：少量詭力抗性，副本通關積分×100】
【結算完成，歸墟門將在十分鍾後關閉，請玩家盡快離開】
機械音落下，陸燼隻覺得頭頂的守夜紋微微發燙，一股微弱的暖流順著顱骨流遍全身，後背的鈍痛和胸口的陰冷感，竟瞬間減輕了不少。同時，他的腦海裏多了一個模糊的界麵，上麵隻有簡單的幾行字——副本資訊庫（基礎），守夜紋（初醒），詭力抗性（1%）。這就是係統獎勵。
林舟的臉上也露出喜色，摸了摸自己的胳膊，焦痕的痛感似乎也輕了些：“居然給了詭力抗性，這下就算以後再被征召，也能多活一會兒。”他頓了頓，看向陸燼，眼裏滿是羨慕，“你小子是真厲害，S級評價，守夜紋還覺醒了，這可是天胡開局，比那些熬了好幾次的老手都強。”
陸燼沒在意林舟的話，隻是盯著腦海裏的界麵，手指無意識摩挲著頭頂的守夜紋——這道紋路，從霧港的保命符，變成了他未來的依仗，也變成了他逃不開的枷鎖。
“我走了。”林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朝著光門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他回頭看向陸燼，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要是以後再被征召，記住，別信任何人，包括一起通關的同伴，在副本裏，隻有自己的命最值錢。還有，守好你的守夜紋，這東西，不隻是依仗，也會引來麻煩。”
說完，他不再停留，大步走進了光門，身影瞬間消失在白光裏。
石地上隻剩下陸燼一個人，四周空蕩蕩的，隻有歸墟門的白光在遠處亮著。十分鍾，不長不短，足夠他理清思緒。他想起霧港裏悄無聲息消散的氣息，想起詭主猙獰的鼠麵，想起林舟最後的話，想起腦海裏那道冰冷的機械音。他知道，自己的人生，從被征召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去了。江城的老碼頭，洗舊的黑連帽衫，和老陳一起吃鯰魚的日子，都成了過往。
前路是無盡的副本，是強大的詭主，是各懷鬼胎的玩家，是生死未卜的未來。可他沒得選，要麽活，要麽死。
陸燼撐著地麵緩緩站起身，後背的痛還在，卻不再讓他覺得無力。他抬手摸了摸頭頂的守夜紋，那道紋路不再發燙，隻是帶著一絲淡淡的溫熱，像一顆跳動的心髒，與他融為一體。他朝著歸墟門走去，腳步不快，卻異常堅定。
白光裹住他身體的瞬間，他最後看了一眼這片灰白石地，看了一眼那道泛著白光的門。他知道，走出這扇門，回到的是現實，卻也是另一場迷局的開始。守夜紋的覺醒，S級的評價，基礎的詭力抗性，還有那本解鎖的基礎資訊庫，都是他活下去的資本。江城的老碼頭，他要回去。老陳，他要見。但在此之前，他要變強，強到能守住自己的命，強到能對抗那些未知的詭主，強到有一天，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前路。
白光散去，灰白石地恢複了空蕩蕩的模樣，歸墟門緩緩關閉，隻留下一片冰冷的寂靜，彷彿從未有人來過。
而江城，老碼頭。
江霧依舊纏得密不透風，陸燼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正坐在鐵皮船的船板上，指尖還摳著板縫裏的鏽跡，腕間的舊疤還在，身上的洗舊黑連帽衫還裹著，杯壁的水珠剛滑落在鋼板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不遠處的船艙，帆布掀出道縫，老陳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疑惑：“燼子，發什麽呆呢？喊你半天了，快回屋吃鯰魚，涼了就不好吃了。”
一切都和被征召前一模一樣，彷彿那場霧港迷局，隻是一場冗長而可怕的夢。陸燼緩緩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頂，沒有粗麻布巾，卻能清晰地感覺到，顱骨上那道守夜紋，正帶著一絲淡淡的溫熱，與他同生共死。
他回頭看向老陳的方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略顯僵硬的笑：“來了。”
江霧裹著老碼頭，腥氣混著鐵鏽味飄在風裏，一切如常。可隻有陸燼知道，他的世界，早已天翻地覆。
而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一輛黑色的越野車停在江霧深處，為首的男人看著鐵皮船上的身影，眼底閃過一絲深意，對著耳麥低聲道：“目標已歸位，守夜紋初醒，標記為重點觀察物件。”
“頭，什麽時候接觸？”
“不急。”男人搖了搖頭，目光落在江霧深處，“等下一次征召，看看他的成長。畢竟，能在霧港迷局裏拿到S級評價的新人，可不多見。”
江霧漸濃，遮住了越野車的身影，也遮住了未卜的前路。
陸燼走進船艙，老陳正端著一碗鯰魚放在桌上，熱氣裹著香味飄過來，溫暖而真實。他坐下，拿起筷子，低頭吃著鯰魚，味道和記憶裏的一模一樣。隻是他的目光，偶爾會落在窗外的江霧裏，眼底沒有了之前的茫然，隻剩一片冷靜的堅定。
下一次征召，不管什麽時候來，不管是什麽副本，他都會活下去。
因為他是陸燼，是霧港迷局裏，那個提著孤燈，引詭主至塔下的守夜人。
前路縱有萬重詭，一盞孤燈照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