鯰魚的鮮香味漫在狹小的船艙裏,混著老陳身上淡淡的煙火氣,是陸燼刻在骨子裏的安穩。可他握著筷子的手卻微頓,舌尖嚐著熟悉的滋味,眼底映著的卻是霧港燈塔下的腥風血雨,指尖那點冰冷的觸感,總在不經意間竄上來,提醒著他那場絕非虛幻的生死。
老陳坐在對麵,扒拉著米飯,見他吃得慢,又往他碗裏夾了塊魚肉:“咋回事這是?平時搶著吃,今兒個蔫蔫的,是不是江風吹著了?”說著便伸手想去探他的額頭,掌心的溫度粗糙又溫暖。
陸燼下意識偏頭躲開,指尖攥緊筷子,待回過神來,才勉強扯了扯嘴角:“沒事,就是剛才發愣,有點走神。”
老陳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閃過一絲詫異,卻也沒多問,隻是歎口氣:“你這孩子,打從醫院出來就總這樣,悶不吭聲的,有啥事兒別擱心裏,跟哥說。”
江城的老碼頭,老陳是唯一對他好的人。父母早逝,他寄人籬下,唯有老陳看他可憐,總拉著他吃口熱飯,逢年過節也會塞給他點零花錢。這份溫暖,是陸燼在冰冷世界裏攥著的唯一一點光,也是他此刻最想守住的東西。
他低頭扒了口飯,把眼眶裏的酸澀壓下去:“知道了,陳哥。”
這頓飯吃得安靜,窗外的江霧越來越濃,裹著鐵皮船輕輕搖晃,海浪拍打著船身,發出“嘩啦”的輕響,和霧港的海浪聲相似,卻少了那份滲人的陰冷。可陸燼的神經卻始終繃著,頭頂的守夜紋帶著淡淡的溫熱,像一根細弦,輕輕扯著他的意識,讓他無法真正放鬆。
飯後,陸燼幫著老陳收拾碗筷,指尖碰到冰涼的碗沿,腦海裏的基礎資訊庫突然微微亮起,一行淡白色的字浮現在眼前:【守夜紋(初醒):被動感知詭力,預警未知危險,當前感知範圍:十米】。
他心頭一動,下意識抬眼掃過船艙,十米範圍內,隻有老陳的氣息,溫熱而平和,沒有半點異常。可當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江霧裏時,守夜紋突然微微發燙,那點溫熱瞬間變濃,像是在提醒著什麽。
陸燼走到窗邊,撩開帆布的一角,江霧濃得像牛乳,能見度不足五米,碼頭上的吊機隱在霧裏,隻露出模糊的輪廓,平日裏往來的漁船也都靠了岸,靜悄悄的,隻有幾盞昏黃的燈,在霧裏晃著微弱的光。
可他卻能感覺到,在那片濃得化不開的江霧裏,有一道冰冷的視線,正落在他的身上,那視線沒有詭力,卻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讓他後頸的汗毛微微豎起。
是那輛黑色越野車裏的人。
陸燼沒有回頭,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隻是默默放下帆布,指尖卻攥得發白。他知道,那些人在觀察他,像看著一隻剛長出利爪的幼獸,等著看他的成長,也等著看他在下一次征召裏的表現。
老陳擦著桌子,見他站在窗邊發呆,道:“霧大,別站那了,回屋歇著吧,明兒個還得早起卸魚。”
陸燼應了聲,轉身走進裏間的小艙室。狹小的空間裏,隻有一張木板床和一個破舊的櫃子,他坐在床上,抬手摸向頭頂的守夜紋,那點發燙的感覺漸漸褪去,恢複了淡淡的溫熱。
他閉上眼睛,集中注意力,試圖去操控腦海裏的資訊庫,可無論他怎麽努力,資訊庫都隻是安安靜靜地待著,隻有守夜紋的資訊清晰可見,其餘的都是一片空白。林舟說這是基礎資訊庫,想來隻有在遇到新的副本或詭主時,才會解鎖新的內容。
他靠在冰冷的船壁上,思緒翻湧。
林舟的話還在耳邊回響:“別信任何人,在副本裏,隻有自己的命最值錢。”“守好你的守夜紋,這東西,不隻是依仗,也會引來麻煩。”
他知道,林舟說的是實話。守夜紋的覺醒,S級的通關評價,讓他成為了那個神秘“門”的重點觀察物件,也讓他在未來的副本裏,註定會被更多人盯上。有人會想利用他的守夜紋,有人會嫉妒他的天賦,有人會視他為眼中釘,欲除之而後快。
而更讓他不安的是,那看不見的“門”,下一次征召會在什麽時候到來?下一個副本,又會是怎樣的地獄?
他沒有答案,唯一能做的,就是讓自己變強。
陸燼緩緩睜開眼,眼底的茫然早已消失,隻剩一片冷靜的堅定。他抬手,在眼前虛虛一握,像是要抓住那看不見的力量,頭頂的守夜紋輕輕發燙,像是在回應他的決心。
接下來的幾天,陸燼跟著老陳在碼頭上忙活,卸魚、搬貨、整理漁網,幹的都是粗重的活,汗水浸透了衣衫,後背的傷口在用力時還會隱隱作痛,可他卻沒有半句怨言。他知道,身體的強壯,也是活下去的資本,在副本裏,光有守夜紋不夠,還得有能扛住傷害的身體,有能反擊的力氣。
老陳見他突然變得勤快,又驚又喜,卻也隻當他是想通了,好好過日子,便也由著他,隻是偶爾會心疼他太累,讓他歇會兒。
可陸燼卻不敢歇,他利用一切空閑時間,去感受守夜紋的力量,去熟悉腦海裏的資訊庫。他發現,守夜紋的感知能力,會隨著他的注意力集中而變強,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周圍十米內的一切氣息,溫熱的、平和的、煩躁的、冰冷的,甚至能感知到牆角的老鼠,草叢裏的野貓,那點細微的動靜,都逃不過他的感知。
他還發現,守夜紋能幫他抵禦一絲陰冷的氣息,碼頭上的江霧冰冷刺骨,以往他總會凍得瑟瑟發抖,可現在,守夜紋散發的淡淡溫熱,能在他周身形成一層薄薄的屏障,隔絕了大部分的寒意。
這是守夜紋的力量,也是他的依仗。
這天傍晚,陸燼忙完活,坐在碼頭的石階上,看著夕陽一點點沉入江麵,染紅了漫天的雲霞,也染紅了渾濁的江水。江風吹拂著他的頭發,帶著淡淡的腥味,頭頂的守夜紋突然毫無征兆地劇烈發燙,那股溫熱瞬間變成了灼熱,像是有一團火在顱骨下燒著,疼得他眉頭緊皺。
他猛地抬眼,看向江霧深處,那裏,一道淡淡的陰冷氣息,正快速朝著他的方向靠近,那氣息很微弱,卻帶著明顯的詭力,和霧港裏的詭力氣息相似,卻又更加稀薄。
是詭物?
陸燼的心髒猛地一縮,下意識站起身,身體緊繃,做好了戰鬥的準備。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片濃霧,守夜紋的感知範圍開到最大,十米,二十米,三十米……那道陰冷的氣息,在三十米外的江霧裏,正緩緩移動,速度不快,卻目標明確,朝著他而來。
就在這時,一道冰冷的機械音,突然在他的腦海裏響起,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急促:
【檢測到低階詭物(影鼠),距離宿主30米,詭力微弱,無自主攻擊意識,疑似被人為引導】
【觸發守夜紋被動技能:詭力威懾,低階詭物將被震懾,持續時間:十秒】
機械音落下的瞬間,陸燼感覺到頭頂的守夜紋爆發出一股強烈的溫熱,那股溫熱化作一道無形的力量,朝著江霧深處擴散而去。緊接著,他便聽到霧裏傳來一聲細微的“吱吱”聲,那道陰冷的氣息,瞬間停滯,然後快速後退,消失在江霧深處,再也感受不到。
守夜紋的灼熱漸漸褪去,恢複了淡淡的溫熱,陸燼卻站在原地,後背驚出了一身冷汗。
影鼠?低階詭物?被人為引導?
是誰?是誰在引導詭物來試探他?是那輛黑色越野車裏的人?還是其他的玩家?
他不知道,唯一能確定的是,他的平靜日子,從這一刻起,徹底結束了。那看不見的“門”,不僅會在征召時將他拉入副本,還會在現實裏,對他進行試探,甚至是考驗。
江霧越來越濃,夕陽徹底沉入江麵,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碼頭上的燈一盞盞亮起,昏黃的光在霧裏晃著,像是鬼火。陸燼站在石階上,看著空蕩蕩的江霧,眼底一片冰冷。
他知道,這隻是開始。
影鼠的出現,是一個警告,也是一個訊號,預示著暗潮早已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湧動,那些盯著他的人,那些隱藏在現實裏的詭物,那些未知的危險,都在一步步向他靠近。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那隻按過詭主本命紋的手,此刻正微微顫抖,卻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興奮。
恐懼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唯有變強,唯有握緊手中的力量,才能守住自己的命,守住自己想守的人,才能在這暗潮湧動的世界裏,殺出一條生路。
陸燼緩緩握緊拳頭,頭頂的守夜紋輕輕發燙,像是在與他共鳴。
他轉身,朝著老陳的方向走去,腳步不快,卻異常堅定。
夜色漸濃,江霧裹著江城的老碼頭,看似平靜,實則暗潮洶湧。
而陸燼,這個從霧港迷局裏走出來的守夜人,早已做好了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一切。
前路縱有萬重險,吾以孤燈照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