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阿乾黑塵------------------------------------------,我冇再去晚荷居。不是不想,是不敢。,心裡頭那股躁動讓我發慌。我石三兒活了二十五年,除了跟黃河水較勁、跟地痞拌嘴,冇對誰真正上過心。可蘇晚荷那雙眼睛,還有念兒抓著我袖子的小手,像兩根看不見的線,拴在我這野慣了的心上。,命掛在黃河浪尖上,今天活明天死,口袋裡永遠隻有叮噹響的幾個銅板。人家孤兒寡母再難,好歹有間茶館遮風擋雨;我呢?半間漏風的土坯房,一堆撐筏的破傢夥。拿啥惦記人家?拿命嗎?命又不值錢。,故意把自己往死裡使喚。白天撐筏逆流拉縴,肩膀勒出血印子;晚上回屋倒頭就睡,連夢都不敢做。,顧硯秋來了。,肩頭搭著個半舊的布褡褳,站在河灘晨霧裡,身形瘦削得像根蘆葦,卻站得筆直。“石師傅,早。”他拱手,聲音不高,清清淡淡的。“早啥早,再磨蹭潮水都下去了。”我把筏子靠岸,纜繩往木樁上一纏,“上來吧,站穩點,掉下去我可未必撈得著。”,落在羊皮胎正中,身子晃都冇晃一下。我心裡嘀咕:這哪像個整天坐賬房撥算盤的?下盤比我這個天天踩筏子的還穩。,順流向西。清晨的黃河泛著鉛灰色的光,兩岸山巒像蹲伏的巨獸,沉默地注視著河麵。顧硯秋一路上話很少,隻偶爾指著某處河灣問:“這叫啥灘?”“這段水流咋樣?”,眼睛卻時不時瞟他——這人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發毛。就像黃河某些看似平靜的回水灣,底下全是暗漩。,他把褡褳遞給我:“石師傅,這裡有三十塊錢,定金。貨在阿乾鎮煤窯後麵的廢倉房裡,還得勞煩您跟我進去一趟,幫著抬出來。”“進煤窯?”我皺眉,“那地方可不是逛廟會的,煤塵嗆死人不說,礦警跟狼似的。”“冇辦法,東西沉,我一個人搬不動。”他苦笑一下,眼角擠出幾道細紋,“加十塊錢辛苦費,行麼?”“加十塊”,我心動了。
最近日本飛機三天兩頭在蘭州上空轉,老百姓不敢出門,過河的人少了一半。我兜裡那幾個銅板,快捏出水了。再加上……我想給念兒買個新的布老虎,給蘇晚荷扯塊厚實的藍布做棉襖裡子——她那件棉襖後背燒了個洞,棉花露在外頭,看著就冷。
“行吧,”我把錢揣進貼身口袋,“先說好,要是碰上礦警查違禁品,我可不認你那貨,錢我也不退。”
他點頭:“規矩我懂。”
我倆在西固城門邊吃了碗清湯牛肉麪,又雇了輛拉煤的驢車往阿乾鎮晃。
越往東南山裡走,天色越暗。不是陰天的那種暗,是被煤煙燻出來的灰黑。空氣裡飄著細細的煤塵,吸一口,鼻腔裡全是黑粉末。路邊儘是低矮的土坯房,牆壁被煙燻得像塗了墨,煙囪裡不停噴著黑煙,把原本的黃土地染得斑駁不堪。
阿乾鎮煤窯窩在山窪裡,窯口像個黑洞洞的獸嘴,吞進去的是活人,吐出來的是煤和屍首。礦工們大多赤著上身,隻穿條破短褲,渾身煤灰,汗水衝出一道道溝壑,脖子上搭著條看不出原色的毛巾,眼神木得像枯井。監工的礦警拎著皮鞭,腰帶扣在昏暗中閃著冷光。
顧硯秋帶我繞過主窯區和轟鳴的絞車,來到一排半塌的土坯房跟前:“就這兒。”
屋裡堆著爛木箱、鏽鐵鍬、斷鎬把,角落裡放著兩個封得嚴實的鬆木箱子,不大,但看著挺沉。他掏出鑰匙開啟其中一個,藉著門口透進來的微光,我看到裡麵是幾捆舊書、一堆泛黃的報紙,還有些生鏽的鐵器零件——瞧著確實是“雜物”。
“就這些?”我問。
“就這些。”他蓋上蓋子,“麻煩石師傅搭把手,抬到驢車上。”
我倆剛抬起第一個箱子,門外突然響起雜亂的腳步聲,接著是一聲吆喝:
“誰在裡麵?鬼鬼祟祟的,出來!”
走進來三個人。
領頭的穿一件團花綢褂子,戴著禮帽,手裡轉著兩顆油亮的鐵核桃,一臉橫肉,嘴角向下撇著;身後跟著兩個礦警,提著老套筒步槍,槍口微微上揚。
顧硯秋臉色不變,放下箱子迎上去:“原來是趙把頭,巡窯呢?”
趙把頭斜眼打量我倆,鐵核桃捏得嘎吱響:“顧賬房,不在賬房裡算你的收支盈虧,跑這兒搬破爛乾啥?”
“幫朋友處理點舊東西,占地方。”顧硯秋說著,從袖子裡摸出一包“哈德門”香菸遞過去。
趙把頭冇接,目光落在我身上:“這誰?麵生得很。”
“雇的腳伕,石三兒。”顧硯秋替我答。
我懶得理他,把箱子往地上一墩,拍了拍手上的灰,煤塵飛揚。
趙把頭冷笑一聲:“腳伕?我看不像。這膀子肉,這曬黑的皮,是撐筏子練的吧?”
我心裡一驚——這傢夥眼還挺毒。
“撐筏子的跑煤窯來乾啥?”他逼近一步,身上帶著一股菸草和汗餿混合的味道,“最近礦上丟了一批雷管,是不是你小子順走的?”
“放你孃的屁!”我火噌地一下躥上來,“老子頭一回進這鬼地方,偷你雷管當飯吃?你當誰都稀罕你那點破玩意兒?”
一個礦警舉起槍托就要砸我,顧硯秋連忙側身攔住:“趙把頭,誤會,石師傅是我請來幫忙的,跟礦上的事沒關係。”
“有冇有關係,搜了才知道。”趙把頭揮揮手,鐵核桃往口袋裡一塞,“把他倆押到隊部去!箱子也抬過去,仔細查!”
兩個礦警上來扭我胳膊,我下意識一甩膀子,把一個礦警甩了個踉蹌。另一個拉動槍栓,黑黢黢的槍口對準我胸口。顧硯秋咳嗽一聲,衝我使了個極快的眼色——那意思是:彆硬拚,跟他們走。
我咬了咬牙,壓下心裡的火,任由他們把我和顧硯秋押出倉房,穿過一片堆滿煤矸石的場地。礦工們麻木地看著,冇人敢出聲,隻有絞車的鐵鏈嘩啦啦響,像在嘲笑。
礦警隊部是個大窩棚,牆上掛著鞭子、鐐銬、鐵鉗,地上有深色的血跡,已經乾了,滲進土裡。一張破桌子,兩把歪腿椅子,角落裡堆著幾捆麻繩。
趙把頭往主位上一坐,翹起二郎腿,皮鞋尖晃著:“說吧,箱子裡到底是啥?不說實話,今晚就扔你們進廢井,保證冇人找得著。”
顧硯秋歎氣:“真是舊書報,趙把頭不信,可以開啟看。”
“我當然要看。”他一擺手,“把箱子撬開!仔仔細細搜!”
礦警拿了鐵釺上前撬箱子,我心裡也有點打鼓——萬一裡麵真有啥不該有的,我也得跟著掉腦袋。這年頭,“通匪”“走私”的帽子扣下來,比煤窯塌方還快。
就在這時,外麵突然傳來喧嘩聲,接著一個滿頭大汗的監工跑進來:“趙把頭,不好了!三號井工作麵塌了,埋了七八個人!工人們鬨著要下井救人,被弟兄們攔住了,非要等你示下!”
趙把頭猛地站起,臉色變了:“啥時候的事?!瓦斯呢?有冇有火?”
“暫時冇火,可人困在裡麵,再拖就……”
趙把頭罵了一句臟話,指著我和顧硯秋:“先把這兩個關在這兒,留個人看著,等我回來再審!”說完帶著人匆匆跑了。
窩棚裡隻剩下我倆和一個看守的老礦警,頭髮花白,滿臉褶子,坐在門口板凳上打盹,槍靠在牆邊。
顧硯秋挪到我身邊,聲音壓得極低:“石師傅,箱子底板有夾層,絕不能讓他們找到。”
我瞪他:“你他媽坑我?不是說正經東西嗎?”
“是正經東西,但落到他們手裡,會害死很多人。”他眼神異常認真,冇有一點玩笑的意思,“石師傅,你得幫我。”
我盯著他那雙眼,清澈裡透著股韌勁兒,不像趙把頭那樣渾濁貪婪。心裡那桿秤晃了晃——這人或許藏著事,但不像壞種。
“怎麼幫?”
“看守年紀大了,腿腳慢。我假裝肚子疼引他過來,你從後麵製住他,咱們把箱子轉移走。”
我猶豫了一瞬——這可是在礦警的地盤上鬨事,抓住了不死也得脫層皮。可一想到趙把頭那副嘴臉,想到窯底下被埋的工人他壓根不急,心裡的火就壓不住。
“行,”我咬了咬牙,“要是出了事,你也彆想跑。”
顧硯秋嘴角微微一揚:“放心,我不會讓你吃虧。”
他忽然捂著肚子呻吟起來:“哎喲……肚子疼……疼得鑽心……大叔,能給口水喝嗎?”
老看守迷迷糊糊睜開眼,罵罵咧咧:“事兒真多……”拄著槍站起來,慢騰騰走過來。
等他走近,顧硯秋突然撲過去抱住他的雙腿,我趁機從側麵竄出,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劈在他後頸上——冇下死手,但夠他暈一會兒。老看守軟綿綿倒下,我把人拖到牆角,從他腰間摸出鑰匙。
“快走。”顧硯秋催促。
我倆溜回廢倉房,把兩個箱子抬到驢車上,又用破氈子蓋好。剛要趕車走,不遠處傳來趙把頭的罵聲:“媽的,人跑了!給我搜!封鎖山口!”
顧硯秋拉著我躲進一堆煤渣後麵:“他們肯定會往山口堵,咱們走小路,翻過那道坡就是河灘,你的筏子在那兒。”
“你知道我筏子藏哪兒?”
“來的時候留意了。”
那條小路陡得能絆死人,到處是碎石和煤矸石。我倆輪流扛著箱子往上爬,累得呼哧帶喘,煤塵嗆得喉嚨發乾。快到坡頂時,趙把頭帶著人追上來了,子彈嗖嗖打在身邊的煤堆上,濺起一片黑塵。
“你先走!”顧硯秋把箱子推給我,“我擋一下。”
“擋個屁!”我吼他,“他們有槍!一起走!”
我一把拽過他胳膊,連拖帶拉往坡下衝。羊皮筏子就藏在河邊的蘆葦叢裡,我把箱子扔上去,顧硯秋跟著跳上來,我抄起撐杆死命往河裡頂。
筏子離岸的那一刻,趙把頭站在岸上大罵:“姓石的!彆讓我在蘭州城看見你!還有你顧硯秋,吃裡扒外的東西!”
我回敬:“爺爺等著你!有種來黃河上找你爹!”
船到河心,總算安全了。顧硯秋坐在羊皮胎上喘氣,長衫下襬沾滿了煤灰,臉上卻帶著一絲笑:“石師傅,身手利落,膽氣也足。”
我冇好氣:“少捧我。箱子裡到底是啥?現在能說了吧?”
他從懷裡掏出一本皺巴巴的書,封麵用毛筆寫著《甘寧礦產調查》,翻開幾頁,指著上麵的地圖和標註:“日本人想要西北的資源分佈詳圖,尤其是煤、鐵、石油。這箱子裡是幾位大學教授這些年實地勘測的原始資料,還有一些邊界測繪資料。要是落到趙把頭這種人手裡,轉手賣給日本人,就等於給鬼子遞刀子。”
我愣住了——冇想到這破箱子裡裝著這麼大的事。煤窯、鐵礦、石油……這些詞我聽人說過,但從來冇想過會和打仗扯得這麼近。
“你是……那邊的人?”我壓低聲音。
他沉默片刻,點了點頭:“算是吧。石師傅,今天這事,你能不能保密?”
我看著滾滾的黃河水,又想起中山橋那倆穿綢緞拿黑匣子的傢夥,心裡突然明白了些什麼——這世道,有人在明麵上殺人放火,有人在暗地裡搶圖賣國,也有人像顧硯秋這樣,偷偷護著這片土地的命脈。
“放心,”我吐了口唾沫,“我石三兒嘴欠,愛罵人,但不是漢奸。”
顧硯秋笑了,這次笑得挺真誠:“我就知道冇看錯人。”
送他到西固城郊一處隱蔽的河汊,他把剩下的錢付給我,又多塞了五塊:“給嫂子孩子買點吃的。”
我一怔:“啥嫂子?”
“那天在河灘,看你小心翼翼揣著雞蛋往城裡走,猜的。”他狡黠地眨眨眼,“石師傅,好好待人家。”
我臉一熱,罵了句“少管閒事”,把錢揣好就走。
回程時已是傍晚,夕陽把黃河水染成了血紅色。我摸著兜裡那遝錢,想著明天就去給蘇晚荷扯布,給念兒買個會叫的泥老虎,心裡竟有點從未有過的踏實。
再看遠處的阿乾鎮,黑煙還在冒,礦工還在受苦,趙把頭還在囂張——可我今天乾了件對的事,心裡痛快。
顧硯秋這人,有點意思。下次再見,得好好套套他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