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鍾指向十點零三分。
實驗室裏隻有機櫃風扇的低鳴,和四個人輕重不一的呼吸聲。
顧言深坐在長桌主位,麵前的膝上型電腦螢幕暗著。他的手指搭在觸控板上,一下,又一下,規律地輕敲。目光垂著,像在思考,又像在等待。
林微微坐在他對麵,隔著一張桌子的寬度。她能看清他鏡片邊緣細小的劃痕,能看清他左手腕結痂傷口旁新滲出的血絲——大概是剛才檢查伺服器時又碰到了。
秦浩縮在靠窗的角落,抱著自己的膝上型電腦,指尖在鍵盤上飛快跳動。螢幕上滾動的程式碼像瀑布,但他的眼神飄忽,時不時瞥向顧言深。
江柔坐在林微微旁邊,離顧言深最近的位置。她已經第三次調整坐姿了,碎花連衣裙的裙擺被她捏出細小的褶皺。
“所以,”顧言深終於開口,聲音像冰涼的金屬,“人到齊了。”
沒有問為什麽檔案被刪,沒有問誰幹的。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林微微的心髒卻懸得更高了。
“今天會議的主題,是專案一期驗收報告的修改。”顧言深開啟投影儀,白色光束打在對麵牆上,“李教授接到通知,下週三專家組會進行隨機抽檢。我們需要確保所有技術檔案、測試資料、采購憑證,完整、可追溯。”
他調出一份PDF檔案。是驗收報告的封麵,右下角簽著李教授和顧言深的名字。
“秦浩。”顧言深點名。
“在。”秦浩抬起頭。
“你負責技術檔案部分。重點核對所有效能測試資料,確保和原始log檔案一致。如果發現偏差,標注出來,附上說明。”
“明白。”
“江柔。”
江柔身體微微前傾,露出甜美的笑容:“言深你說。”
“你負責外聯材料的整理。所有與供應商的郵件往來、會議紀要、變更確認單,按時間順序歸檔,做成索引。”
“好的呀,這個我擅長。”江柔笑得更深了,像是得到了某種認可。
顧言深的目光轉向林微微。
她迎上他的視線。實驗室頂燈的冷光落在他臉上,讓他的表情顯得格外疏離。
“林微微。”他頓了頓,“你負責采購憑證的核對。”
空氣凝固了一瞬。
秦浩敲程式碼的手停住了。江柔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
采購憑證。這四個字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無聲的漣漪。
“具體要核對什麽?”林微微問,聲音努力保持平穩。
“采購合同、付款記錄、驗收單、裝置清單。”顧言深調出另一個資料夾,裏麵是掃描件的縮圖,“重點核對數量、型號、單價、總價,四者之間的邏輯關係。”
他點選其中一張圖片放大。
正是那份編號INV-2023-047的采購合同。星辰科技的公章,王哲的簽名,清晰可見。
林微微的指尖發涼。
“有問題嗎?”顧言深問。
“……沒有。”她說。
“好。”顧言深關掉投影,“現在開始。三個小時,下午一點前我要看到初步結果。”
他合上膝上型電腦,起身走向伺服器機櫃。沒有再看任何人。
實驗室裏隻剩下鍵盤敲擊聲和滑鼠點選聲。
林微微開啟分配給她的資料夾。裏麵是整整87個PDF檔案,按照采購時間順序排列。她點開第一個,是一批網路交換機的采購,金額不大,流程清晰。
她快速瀏覽,在Excel表格裏記錄關鍵資訊:日期、供應商、裝置型號、數量、單價、總價、簽收人。
動作機械,但大腦在高速運轉。
顧言深為什麽讓她核對采購憑證?是試探,還是真的信任?如果他在日誌裏看到了什麽,為什麽不直接問?他在等什麽?
餘光裏,她看見顧言深站在伺服器前。他沒有操作電腦,隻是站著,雙手插在褲袋裏,微微仰頭看著機櫃裏閃爍的指示燈。那個背影透著一種冰冷的耐心,像獵人在等待獵物自己暴露。
“微微,”江柔忽然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你沒事吧?臉色好白。”
林微微轉頭,對上江柔關切的雙眼。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對方睫毛膏的細微顆粒,能聞到香水裏夾雜的一絲不自然的甜膩。
“沒事,可能有點悶。”她往後挪了挪。
“這個實驗室空調是有點問題。”江柔笑了笑,坐回自己的位置,但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時,眼睛卻瞥向林微微的螢幕,“你核對到哪兒了?需要幫忙嗎?”
“不用,謝謝。”
“別客氣呀,言深交代的任務,我們得好好完成。”江柔的語氣依然甜美,但林微微聽出了一絲別的意味——她在強調“言深交代的”,好像在宣告某種主權。
秦浩突然咳嗽了一聲。
兩人同時看過去。秦浩低著頭,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螢幕上的程式碼視窗開了十幾個。但他麵前的筆記本旁邊,放著一台正在執行Wireshark的備用機,捕獲的資料包列表在不斷重新整理。
林微微的目光停在那台機器上。
其中一個資料流的源IP,她很熟悉——正是上午遠端訪問實驗室伺服器的那個教師辦公區IP。
而此刻,那個IP正在向秦浩的電腦傳送加密資料包。
秦浩似乎察覺到了她的視線,猛地合上備用機的螢幕。動作太快,碰倒了旁邊的水杯。
“哐當——”
玻璃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實驗室裏格外刺耳。
顧言深轉過身。
“抱歉抱歉!”秦浩手忙腳亂地站起來,抽出紙巾擦拭灑出來的水,“我不小心……”
“沒事。”顧言深走過來,看了一眼地上的玻璃碎片,“掃一下。”
他轉身從儲物櫃裏拿出掃帚和簸箕,遞給秦浩。整個過程沒有多餘的表情,也沒有追問。
但林微微注意到,他的目光在秦浩合上的備用機上停留了大約0.5秒。
秦浩打掃幹淨,坐回座位。這次他把備用機塞進了揹包,拉上拉鏈。
實驗室重新陷入寂靜,但空氣裏的張力更緊了。
林微微低下頭,繼續核對采購檔案。滑鼠滾輪滑動,頁麵一頁頁翻過。數字、表格、簽名、公章……這些枯燥的內容在她眼裏逐漸連成線索。
她發現了一個規律。
所有涉及星辰科技的采購,簽收人都是王哲。而其他供應商的采購,簽收人五花八門,有實驗員,有行政老師,甚至有學生助理。
隻有星辰科技,固定是王哲。
這不是正常的流程。按照學校規定,貨物到場後應由使用單位(實驗室)的人簽收,而不是供應商的人。
她點開一份驗收單。上麵有實驗室助手的簽名,但日期比發貨單晚了整整一週。而那一週的空檔期,裝置已經安裝上架,開始執行。
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王哲提前簽收了裝置,而實驗室的人在事後才補簽。中間這一週,如果有人對裝置動手腳……
她的呼吸急促起來。
“林微微。”
顧言深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
她嚇了一跳,猛地轉過身。他不知什麽時候走到了她身後,距離不到一米。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合著實驗室特有的、金屬和電路板的氣息。
“核對到哪份了?”他問,目光落在她的螢幕上。
“INV-2023-041。”林微微控製住聲音的顫抖,“是那批網路儲存裝置。”
“有什麽發現?”
“……暫時沒有。”她說。
顧言深沒說話。他俯下身,左手撐在桌沿,右手握住她的滑鼠。這個姿勢幾乎將她半圈在懷裏,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耳廓。
林微微僵住了。
滑鼠被他操控,快速滾動頁麵。在驗收單那一頁停住。
“這裏。”他的食指點了點螢幕,“簽收日期和到貨日期,差了一週。”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但林微微的心髒快要跳出胸腔。
“注意到了。”她說。
“你怎麽看?”他問,沒有看她,依然盯著螢幕。
“……可能是流程延遲?”林微微說,“或者裝置需要先除錯,再正式簽收?”
“可能。”顧言深鬆開滑鼠,直起身。壓迫感稍微退去,但林微微依然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落在她身上。
“繼續。”他說完,走回自己的位置。
林微微盯著螢幕上那個被遊標圈出來的日期差,指尖冰涼。
他知道。他早就注意到了。他在等她主動說出來。
這是測試。
她深吸一口氣,在Excel備注欄裏輸入:“簽收流程異常,需核實。”然後加粗,標紅。
按下儲存鍵時,她感覺像交出了一份答卷。
而對麵的顧言深,在她敲下回車的同時,微微抬了下眼。
時間來到十二點半。
秦浩第一個完成。他把整理好的技術檔案打包發到顧言深郵箱,然後開始收拾東西。
“顧師兄,我先去吃飯了?”他問。
“嗯。”顧言深點頭,“下午兩點回來,繼續。”
秦浩如蒙大赦,拎起揹包匆匆離開。
江柔第二個完成。她沒有立刻走,而是走到顧言深旁邊,彎下腰看他螢幕:“言深,我這邊弄好了,你要不要先看一下?”
她的長發垂下來,幾乎要碰到顧言深的肩膀。
顧言深往後靠了靠,拉開距離:“發郵箱,我會看。”
“好吧。”江柔直起身,臉上笑容不變,“那我先去吃飯啦,你要帶什麽嗎?”
“不用。”
“那我走啦。”江柔轉身,經過林微微身邊時,腳步頓了頓,“微微,要一起嗎?”
“我還剩一點。”林微微說。
“那你加油哦。”江柔笑笑,推門出去了。
實驗室裏隻剩下兩個人。
林微微還剩下最後三份檔案。她加快速度,手指在鍵盤上飛舞。數字、型號、金額……在她腦中自動排列組合,形成一張隱形的網路。
最後一份檔案核對完畢,她點選傳送。
郵件發出提示音響起的同時,顧言深合上了膝上型電腦。
“你也去吃飯吧。”他說。
林微微站起來,開始收拾東西。她把筆電裝進揹包,拉上拉鏈,背上肩。
走到門口時,她停住了。
“學長,”她轉過身,“那些檔案……真的隻是核對嗎?”
顧言深正站在窗邊,背對著她。窗外是正午刺眼的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她的腳下。
“你指什麽?”他問,沒有回頭。
“簽收日期的問題。裝置流轉的空白期。還有……”她頓了頓,“被刪除的掃描記錄。”
窗邊的人影一動不動。
幾秒鍾後,顧言深轉過身。逆光中,他的臉隱藏在陰影裏,隻有鏡片反射著兩點白光。
“你認為那是什麽?”他反問。
林微微握緊揹包帶子:“我認為……是有人在掩蓋什麽。”
“掩蓋什麽?”
“裝置的問題。或者……價格的問題。”
實驗室裏安靜得可怕。遠處隱約傳來午休學生的喧鬧聲,但隔著一扇門,像另一個世界。
顧言深朝她走來。一步一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晰而規律的聲響。
他在她麵前停下。距離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裏自己的倒影,小小的,蒼白的,像被困住的飛蛾。
“林微微,”他緩緩開口,“今天上午九點四十五分到九點五十分,實驗室伺服器執行了一次root許可權的檔案刪除操作。”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冰錐,釘進林微微的耳膜。
“係統日誌顯示,操作終端是本地伺服器控製台。而那個時間段,登入伺服器的人,理論上隻有秦浩的guest賬號。”
他頓了頓。
“但日誌裏有一段三秒的異常中斷。在那三秒裏,有人用超級管理員密碼,執行了許可權提升。”
林微微的血液幾乎凝固。
“超級管理員密碼隻有三個人知道。”顧言深繼續說,“我。李教授。還有……”
他停住了,目光鎖定她的眼睛。
“還有專案最初建立時,負責搭建伺服器環境的那位工程師。他三年前已經離職了。”
林微微的嘴唇發幹:“那……是誰?”
顧言深沒有回答。他轉身走回窗邊,重新背對著她。
“去吃飯吧。”他說。
像什麽也沒發生過。
林微微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陽光太刺眼,她眯起眼,恍惚間覺得那個背影像一座孤峰,四周雲霧繚繞,看不清真容。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裏空無一人。她快步走向電梯,按下下行鍵。金屬門倒映出她蒼白的臉。
電梯門開啟,她走進去,按下1樓。
門緩緩合上。
在最後一道縫隙裏,她看見顧言深從實驗室走了出來。他沒有看她,而是轉向走廊另一頭,走向消防通道。
樓梯間的門開合,他的身影消失了。
電梯開始下行。
林微微靠在冰涼的金屬廂壁上,閉上眼睛。
超級管理員密碼。三年前離職的工程師。
顧言深沒有說出的名字。
但她知道是誰。
那個三年前離開星海大學,再也沒有出現在任何公開記錄裏的工程師。
那個在她十二歲那年去世,留下無數秘密和一台舊電腦的女人。
她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