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的雲頂會所籠罩在正午的陽光下，玻璃幕牆反射著刺眼的白光，像一座水晶牢籠。
林微微站在旋轉門前，看著自己的倒影——白色連衣裙，淡妝，長發柔順地披在肩頭。父親喜歡的打扮，“乖巧得體”。她深吸一口氣，推開沉重的玻璃門。
冷氣瞬間包裹上來，帶著某種昂貴的香氛味道。大堂空曠，大理石地麵光可鑒人，高跟鞋踩上去的聲音被地毯吞噬，隻剩下寂靜。
“林小姐這邊請。”穿黑色西裝的服務生微微躬身，引著她往深處走。
穿過一條掛滿抽象畫的走廊，盡頭是包廂“雲水閣”。門虛掩著，裏麵傳出男人的笑聲。
她停在門前，手指蜷了蜷，然後推開。
包廂很大，落地窗外是城市全景。父親林振東坐在主位，深灰色西裝，頭發一絲不苟。他左手邊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微胖，笑容滿麵——王叔叔。右手邊則是個年輕男人，二十七八歲，金絲眼鏡，正低頭看手機。
那就是王哲。
“微微來了。”林振東抬頭，臉上露出那種標準的、社交場合的笑容，“快過來坐。”
林微微走過去，在王哲對麵的位置坐下。服務員立刻為她倒上茶。
“幾年不見，微微都長這麽大了。”王叔叔笑得眼睛眯成縫，“上次見你還是初中吧？紮兩個小辮子，跟在你媽媽後麵。”
“王叔叔好。”林微微垂著眼睫，聲音輕柔。
“這是王哲，你王叔叔的兒子，剛從美國回來。”林振東介紹，“在星辰科技負責采購，年輕有為。”
王哲這才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打量著她，像在評估一件商品。幾秒後，他露出笑容：“林小姐比照片上還漂亮。”
“謝謝。”林微微端起茶杯，指尖感受到瓷器的溫度。
菜一道道上來。林振東和王叔叔聊著生意上的事，什麽市場行情、政策風向、新專案。王哲偶爾插幾句，英文專業術語夾雜著中文，語速很快。
林微微安靜地吃菜，扮演一個靦腆的聽眾。但她的耳朵捕捉著每一個字。
“……所以‘智慧校園’這個專案，我們還是很看好的。”王叔叔話鋒一轉，“高校市場是個藍海，做好了可以複製到全國。”
林振東點頭：“言深那孩子有本事，大三就能牽頭這種級別的專案。”
林微微夾菜的筷子頓了頓。
“顧言深確實是個天才。”王哲接話，語氣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但天才往往不懂實務。采購流程、供應商管理、成本控製——這些他都不關心，隻管技術指標。”
“所以才需要專業的人來配合嘛。”王叔叔笑道，“你們年輕人多合作，互相學習。”
合作？
林微微抬起眼，看向王哲。對方正看著她，嘴角帶著意味深長的笑意。
“對了微微，”林振東突然說，“聽言深說，你們昨天發生了點小意外？”
包廂裏的空氣凝固了一瞬。
林微微放下筷子，平靜地說：“嗯，騎車不小心撞到了。是我的責任。”
“言深那孩子還挺大度。”林振東喝了口茶，“今天早上我給他父親打電話，順便提了一句。他說沒事，小孩子打鬧。”
小孩子打鬧。
林微微的手指在桌下收緊。所以父親和顧言深的父親認識？而且聽起來，關係不淺。
“顧伯伯身體還好吧？”王叔叔問。
“老樣子，天天泡在實驗室。”林振東搖頭，“兒子也隨他，一門心思搞研究。”
王哲忽然笑了：“搞研究也好。專心的人，不容易分心。”
這句話說得漫不經心，但林微微聽出了弦外之音。她抬頭，正好對上王哲的視線。那雙眼睛在鏡片後閃著冷光，像某種爬行動物。
“微微現在住校？”王哲問。
“嗯。”
“宿舍條件怎麽樣？要不要我在學校附近給你租個公寓？方便些。”
“不用麻煩了。”林微微說，“宿舍挺好的。”
“也是，和同學住一起熱鬧。”王哲頓了頓，“聽說你室友有個叫蘇曉曉的？她父親是我爸公司的部門經理。”
林微微的心髒猛地一縮。
這是警告。
“說起來，”王哲身體前傾，聲音壓低了些，“星海大學那個‘智慧校園’專案，第二期快要招標了。顧言深最近在複核第一期的采購資料，好像對某些細節……有些疑問。”
包廂裏安靜下來。
林振東放下茶杯，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采購流程都是合規的。”王哲繼續說，目光鎖定林微微，“但言深可能不太瞭解市場行情。有些專業裝置，價格浮動是很正常的。”
林微微握緊茶杯。茶水已經涼了。
“微微，”林振東開口，語氣溫和，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你和言深是同學，有機會多交流交流。年輕人之間，有些話好說。”
她明白了。
這場飯局的真正目的，不是相親。
是讓她成為傳聲筒。
飯局在下午兩點結束。林微微站在會所門口，看著父親的車駛離。王哲最後離開時，在她身邊停了一下。
“林小姐，”他遞過來一張名片，燙金字型，“如果遇到什麽困難，隨時聯係我。畢竟，我們以後可能會經常見麵。”
林微微接過名片，沒說話。
王哲笑了笑，轉身走向自己的車——一輛黑色賓士，和校園裏那輛一樣的型號，一樣的車牌。
南A·*****。
她站在午後的陽光裏，忽然覺得冷。
手機震動，是顧言深發來的訊息：“週一會議需要準備的專案清單，已發郵箱。”
沒有稱呼，沒有寒暄，像機器人自動推送。
林微微點開郵箱附件。一份Excel表格，列了十七個需要討論的技術問題，每個都附有參考文獻。最後一行加粗：“請提前閱讀，準時到場。”
她關掉手機，沿著街道慢慢走。
週末的校園很安靜。梧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蟬鳴聲此起彼伏。她走回宿舍時，已經下午三點。
推開412的門，隻有周晴在。她坐在書桌前，麵前攤著本厚重的《認知心理學》。
“回來了？”周晴頭也不抬。
“嗯。”林微微放下包。
“論壇又出新帖子了。”周晴說，“關於顧言深那條澄清的深度分析。有人扒出他三年來第一次發非學術帖，認為你對他是特殊存在。”
林微微沒接話，爬上床鋪。她需要安靜，需要思考。
但周晴合上了書，轉過身來。
“你今天去見的人，”她推了推眼鏡，“和論壇上那些拍照的人有關嗎？”
林微微動作一頓：“為什麽這麽問？”
“昨天樓下那幾個拿相機的人，我今天在食堂又看見了。”周晴的聲音很平靜，“他們坐在靠窗的位置，沒吃飯，一直在觀察進出的人。我離開時，其中一個人接了個電話，說了句‘王總放心’。”
王總。
林微微閉上眼睛。
“微微，”周晴輕聲說，“如果你需要幫忙，可以說。”
“不用。”林微微重新睜開眼睛，露出一個微笑，“真的沒事。就是家裏安排的飯局，有點累。”
周晴看了她幾秒，點點頭，轉回身去。
但林微微知道，她沒信。
這個心理學係的室友，太敏銳了。
週日下午，林微微去了圖書館。
不是她常去的計算機區，而是四樓最角落的社科文獻區。這裏週末幾乎沒人，書架間的過道幽深安靜，隻有灰塵在陽光裏飛舞。
她找到編號為F427.3的書架——這裏是地方經濟史料區。在最底層，她抽出一本《南省民營經濟發展史（2000-2020）》。
書很厚，封麵落滿灰塵。她盤腿坐在地上，翻開目錄，找到“科技創新企業”一章。
指尖劃過一行行企業名錄。在2015年的條目下，她找到了：
“星辰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成立於2012年，主營實驗室裝置供應與資訊化解決方案。2014年承接南省高校‘智慧實驗室’試點專案，中標金額870萬元……”
後麵列了幾個成功案例，其中包括星海大學的兩個子專案。
林微微繼續往後翻。在2018年的章節裏，有一條不起眼的備注：
“星辰科技於2017年底完成股權重組，原創始人團隊退出，新控股方為林氏集團旗下投資公司。”
她的手指停在那一行。
所以，星辰科技現在屬於父親的公司。而王哲是采購部副總監。
而顧言深在查的，是星辰科技供應給“智慧校園”專案的裝置采購。
所有的線都連起來了。
她合上書，靠著書架坐下。陽光從高處的窗戶斜射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塊明亮的矩形。灰塵在光柱裏緩緩旋轉，像微型星係。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她掏出來看，是那個沒有備注的號碼發來的訊息：
“週一實驗室會議，找機會確認顧言深的調查進度。重點關注他是否拿到了供應商的原始報價單。”
林微微盯著螢幕，很久沒有動。
然後她打字回複：“為什麽是我？”
對方秒回：“因為你已經在局裏了。”
她盯著這七個字，忽然笑了。很輕的一聲，在寂靜的書架間蕩開，很快消散。
是啊，她已經在局裏了。從她撞上顧言深的那一刻起，或者更早——從她決定報考星海大學的那一刻起。
她關掉手機，站起來，把書放回原處。灰塵在空氣中揚起，在光柱裏翻騰。
離開圖書館時，天已經擦黑。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腦子裏反複回放著飯局上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
王哲的眼神。父親的暗示。顧言深冰冷的郵件。
還有周晴那句“如果你需要幫忙，可以說”。
走到梅園樓下時，她停住了腳步。
路燈下站著一個人。
白襯衫，深色長褲，斜挎著電腦包。他微微仰著頭，看著四樓某個視窗——412的視窗。
顧言深。
林微微的心髒漏跳了一拍。
他似乎察覺到了視線，轉過頭來。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鏡片反射出兩點冷光。
兩人隔著十幾米的距離對視。
夜風吹過，梧桐葉沙沙作響。
顧言深朝她走了過來。
“林微微同學。”他在她麵前停下，聲音和郵件裏一樣平淡。
“顧學長。”林微微握緊揹包帶子，“你怎麽在這裏？”
“李教授讓我來通知你，”他說，“明天下午的會議改到上午十點。他臨時有事。”
“哦，好。”林微微點頭，“謝謝。”
顧言深看著她，沒說話。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移開，看向她身後的路。
“你剛從圖書館回來？”他突然問。
“嗯。”
“四樓社科區？”
林微微的呼吸一滯。他怎麽知道？
“我看到了。”顧言深指了指圖書館的方向，“四樓最西側的窗戶，下午五點左右，有人坐在F427.3的書架前看書。背影很像你。”
所以他也去了圖書館。而且注意到了她。
“我在查資料。”林微微說，努力讓聲音保持平靜。
“關於星辰科技的資料？”顧言深問。
空氣凝固了。
路燈的光在兩人之間投下長長的影子。遠處傳來籃球場的喧鬧聲，模模糊糊，像另一個世界。
林微微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學長在說什麽？我隻是在找一些經濟史的參考書。”
顧言深沒說話。他從電腦包裏拿出一個牛皮紙資料夾，遞給她。
“這是什麽？”林微微沒接。
“‘智慧校園’專案第一期的采購清單，和市場上同類產品的平均報價。”顧言深說，“李教授希望學習小組的成員能先熟悉專案背景。”
林微微遲疑了一下，接過資料夾。很薄，大概隻有十幾頁。
“你手腕的傷好了嗎？”她忽然問。
顧言深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擦傷已經結痂，留下暗紅色的痕跡。
“快好了。”他說。
“那個熒光……”林微微頓了頓，“是什麽？”
顧言深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深不見底。
“一種稀土標記物，”他說，“用於追蹤貴重儀器流轉。上個月實驗室新到的伺服器，每台都塗了這種標記。”
林微微的手指收緊，資料夾的邊緣硌著掌心。
“所以你當時就知道，”她輕聲說，“我包裏的試劑瓶，可能和實驗室有關。”
顧言深沒有否認。
“那瓶試劑，”他緩緩地說，“是稀土標記物的稀釋溶劑。隻有參與專案采購或接收的人才能接觸到。”
夜風停了。整個世界忽然變得異常安靜。
林微微聽見自己的心跳，一聲，又一聲，重得發痛。
“學長懷疑我？”她問，聲音很輕。
顧言深看了她很久。
“我不喜歡妄下結論。”他終於說，“但巧合太多，就需要驗證。”
“所以你親自來找我，是為了驗證？”
“是為了提醒。”顧言深轉身，準備離開，又停住腳步，“週一上午十點，實驗室B307。帶好電腦，還有……”
他回過頭，路燈的光落在他側臉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
“帶好你的答案。”
他說完，大步離開。白襯衫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梧桐樹的陰影裏。
林微微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
手裏那個資料夾突然變得無比沉重。她翻開第一頁，是采購清單的首頁。在供應商那一欄，黑體字印著：
星辰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而在頁麵右下角，有一個手寫的標注，字跡工整如印刷體：
“報價異常，需核實。GYS”
GYS。顧言深。
林微微合上資料夾，抬頭看向四樓412的視窗。燈光亮著，蘇曉曉的身影在窗簾後晃動。
她握緊資料夾，朝宿舍樓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鋼絲上。
推開412的門時，蘇曉曉正戴著耳機手舞足蹈，小琪在追劇，周晴在看書。一切如常。
“微微你回來啦！”蘇曉曉摘下耳機，“剛才顧學長來找你！在樓下等了好久呢！”
“我遇到了。”林微微把揹包放下。
“他找你什麽事啊？是不是因為論壇的事？”蘇曉曉眼睛發亮。
“通知會議改時間。”林微微簡短回答，爬上床鋪。
她拉上窗簾，開啟台燈。昏黃的光照亮小小的空間。她拿出那個資料夾，一頁頁翻看。
采購清單，報價對比，技術引數，驗收報告……
在最後一頁，她看到了一張夾在其中的照片。不是影印件，是原版彩色照片。
照片裏是一台伺服器的外包裝箱。箱體側麵，貼著一張發貨單。
發貨單位：星辰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收貨單位：星海大學計算機學院。
而在發貨單的右下角，簽收人那一欄，簽著一個名字：
王哲
字跡潦草，但清晰可辨。
林微微盯著那個簽名，指尖冰涼。
照片背麵，有一行手寫的小字：
“簽收人與報價單聯係人一致。GYS”
窗外，夜色徹底沉下來。
遠處鍾樓傳來整點報時，鍾聲悠長，一聲，又一聲，像在倒數。
林微微關掉台燈，在黑暗裏躺下。
手裏還攥著那張照片。
週一上午十點。
她需要帶去的，不止是電腦。
還有一個她可能給不起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