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暮色初染。林微微坐在宿舍上鋪，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盯著手機螢幕。
校園論壇APP的圖示右上角，鮮紅的數字已經跳到“999 ”。她點進去，首頁前十條帖子，有三條和她有關。
第一條就是那個熱帖：《現場直擊！顧言深學神與神秘新生林蔭道相撞！有圖有真相！》
發帖人ID叫“星海百事通”，註冊時間兩年前，發帖記錄三百多條，全是校園八卦。林微微點進他的主頁——最新動態除了這個帖子，還有兩條轉發，分別是《學生會納新名單公示》和《圖書館占座新規》。
很典型的校園情報販子。
她退回熱帖，往下翻。回帖已經超過五百條，分頁顯示。最新的回複就在一分鍾前：
【527樓】吃瓜不吐籽：有人扒出來了嗎？這新生到底什麽來頭？
【528樓】程式碼不會寫：查了新生名單，林微微，計算機係，高考分數挺高但也不是狀元級別，沒什麽特別的啊。
【529樓】匿名使用者：特別不特別不知道，但學神居然沒發火，這纔是最奇怪的吧？上次實驗室有人碰到他咖啡杯，他那個眼神我記了三個月。
林微微的手指停在“匿名使用者”那行字上。
這個ID她見過。就在剛才，她往前翻了三百多層樓，發現這個匿名使用者至少出現了七次——每次都隻在關鍵節點發言，用詞簡練，指嚮明確。不像普通吃瓜群眾，更像……引導者。
她在心裏記下這個細節，繼續往下看。
熱評區已經固定下來。排第一的是：“這妹子長得挺清純啊，是我喜歡的型別！”點讚287。
排第二：“隻有我覺得是故意碰瓷嗎？哪有人下坡騎那麽快還不刹車的？”點讚251。
排第三：“賭五包辣條，一週內這妹子會進計算機係實驗室，立帖為證。”點讚233。
林微微麵無表情地劃過這些評論，點開帖子裏的圖片合集。十七張照片，從各個角度記錄了撞車全過程。拍攝者顯然不是一個人——至少有三個不同焦距的裝置，分佈在不同位置。
她放大其中一張。
照片裏，顧言深正蹲在地上幫她撿散落的書本。陽光從側麵打過來，在他睫毛上鍍了一層金邊。他的手指捏著一本《演演算法導論》的書脊，動作輕得像在拿什麽易碎品。
而她自己站在旁邊，低著頭，帆布包半敞著。照片拍到了包裏的內容：兩本專業書、筆袋、保溫杯，還有……
林微微的呼吸停了一拍。
照片角落，帆布包最內側，那個深棕色試劑瓶的瓶口露出來了大約兩厘米。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但如果是專業人士——
她迅速關閉圖片，心跳開始加速。
浴室門開啟，蘇曉曉擦著頭發走出來：“微微你回來啦！論壇上那個帖子你看到了嗎？我的天，你現在是全校名人了！”
“名人？”林微微放下手機，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苦笑，“是笑話才對吧。”
“纔不是呢！”蘇曉曉爬上對麵的床鋪，盤腿坐下，眼睛發亮，“你知道顧言深學長在論壇的討論度有多高嗎？之前有學姐在圖書館偷拍他一張側臉照，帖子蓋了八百多層樓！你這可是實打實的互動！”
“是事故。”林微微糾正。
“事故也是互動！”蘇曉曉掰著手指頭，“而且你想啊，顧學長居然沒生氣，還幫你撿東西，送你去修車鋪——這待遇，全校女生裏你是獨一份！”
林微微沉默了。她拿起床頭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溫剛好，薄荷的清涼順著喉嚨滑下去，稍微平複了躁動的心跳。
“曉曉，”她輕聲問，“顧言深學長……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什麽樣的人？”蘇曉曉想了想，“天才，高冷，完美主義。聽說他大三就已經發了兩篇頂會論文，還是ACM競賽全球總決賽的亞軍——就差一點就是冠軍了！而且他家世好像也很好，但具體不清楚，他不怎麽提家裏的事。”
“性格呢？”
“性格啊……”蘇曉曉壓低聲音，“我聽說他有點……不太喜歡和人接觸。不是孤僻，就是單純覺得社交浪費時間。上學期有女生在實驗室門口堵他表白，你猜他說什麽？”
林微微搖頭。
“他說：‘這位同學，如果你對分散式計算感興趣，可以查閱我上週發表在arXiv上的論文，裏麵有詳細的數學模型。如果沒別的事，請不要占用實驗室公共區域。’”蘇曉曉模仿著那種冷淡的語調，說完自己先笑了，“那女生當場就哭了！”
林微微沒笑。她想起下午顧言深看她的眼神——平靜，審視，像在評估一個實驗變數。沒有溫度，但也沒有厭惡。
“那他今天……”她斟酌著詞句，“為什麽沒那樣對我？”
蘇曉曉眨眨眼：“對哦，為什麽呢？”
宿舍門被推開，周晴回來了。她手裏抱著兩本厚厚的書，看到林微微時腳步頓了一下。
“論壇上的事，”周晴把書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鏡，“需要幫忙嗎？”
林微微愣了一下：“幫忙？”
“輿情管理。”周晴轉過身，靠著書桌，“現在輿論風向對你不太有利。百分之四十的評論認為你是故意碰瓷，百分之三十在討論你的背景，隻有百分之三十在關注事故本身。”
“你怎麽知道百分比？”蘇曉曉驚訝。
“我爬了帖子資料。”周晴說得輕描淡寫，“用Python寫了個簡單的分析指令碼。根據關鍵詞出現頻率和情感傾向做的分類。”
林微微看著周晴。這個心理學係的室友，平時話不多，但每次開口都讓人意外。
“謝謝，”她說，“不過應該不用。過幾天大家就會忘了。”
“通常是這樣。”周晴點頭，“但這次涉及顧言深，他的話題粘性比普通校園事件高五到七倍。而且……”
她停頓了一下。
“而且什麽？”蘇曉曉追問。
“而且我剛纔回來時，在樓下看見幾個拿相機的人。”周晴說，“不像是學生。”
林微微的心沉了下去。
晚上九點，林微微藉口要去圖書館還書，獨自離開了宿舍。
她沒有去圖書館，而是繞到了實驗樓後麵的小花園。這裏晚上很少有人來，路燈壞了三盞，隻有月光提供微弱照明。
她在長椅上坐下，拿出手機，開啟那個沒有備注的聊天視窗。
上一條訊息還停留在下午她發的“顧言深”三個字。對方沒有回複。
她打字：“試劑瓶可能被拍到了。”
傳送。
幾乎同時，螢幕上方顯示“對方正在輸入…”。持續了大約十秒，訊息跳出來：
“哪張照片？”
林微微把論壇圖片儲存下來，圈出試劑瓶的位置，傳送過去。
三秒後，對方回複：“問題不大。普通試劑瓶，無標簽，無法溯源。”
“但顧言深可能注意到了。”她繼續打字，“他手腕上有熒光反應。”
這次，對方停頓了更久。
“你怎麽知道他手腕有熒光？”
林微微的手指僵在螢幕上。月光透過樹葉縫隙灑下來，在手機螢幕上投出搖曳的光斑。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犯了個錯誤——下午撞車時，她並沒有機會仔細觀察顧言深的手腕。那瓶試劑的熒光需要在特定角度才能看見，除非……
除非她離得非常近。
而她當時的表演，應該是一個慌張的新生，不可能在那種情況下還有餘力去觀察這種細節。
她迅速刪掉輸入框裏的字，重新打字：“猜的。那瓶試劑上週才開封，殘留量應該不少。”
傳送。
對方沒有立刻回複。
林微微盯著螢幕，掌心滲出細汗。夜風吹過，花園裏的灌木叢沙沙作響，像某種竊竊私語。
手機震動，新訊息：
“顧言深在查‘智慧校園’專案的財務問題。試劑瓶的事如果被他聯係到專案采購異常，會有麻煩。”
林微微的呼吸一滯。
“智慧校園”專案——她知道這個。上週在圖書館查資料時，偶然看到過專案公示。負責人就是顧言深。而專案采購清單裏，有一批實驗室耗材，供應商是……
她猛地站起來。
星辰科技。
父親公司旗下的子公司之一。
月光忽然變得冰冷。她握著手機，指尖發白。所以這不是巧合。父親的人出現在校園，不隻是為了盯她，還可能和這個專案有關？那批有問題的采購——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週末飯局照常去。有新的任務。”
林微微盯著那行字，很久沒有動。夜風更大了，吹得樹葉嘩啦啦響，像無數人在同時翻書。
她慢慢地打字：“什麽任務。”
“接近顧言深，弄清楚他在查什麽，查到哪一步了。”
傳送鍵按下。訊息變成綠色氣泡，浮在對話方塊裏。
這一次，對方秒回：
“他會主動找你。”
林微微還沒理解這句話的意思，手機螢幕頂端突然彈出一條新通知——來自校園論壇，特別關注提醒。
她點進去。
一個新的帖子剛剛發布，標題是：《關於今天下午林蔭道事件的幾點澄清》。
發帖人ID：顧言深。
認證標識：計算機係2019級，ACM競賽全球總決賽亞軍，“智慧校園”專案負責人。
林微微的手指顫抖了一下，才點開帖子。
正文很短：
“1. 今天下午的事故是意外，雙方均有責任。
2. 林微微同學已道歉並願意賠償損失，我已婉拒。
3. 相關照片涉及隱私，請發帖人及轉發者自行刪除。如不配合，將按校規處理。
4. 專注學業，勿擾他人。”
沒有表情，沒有修飾，就事論事的四句話。發帖時間：兩分鍾前。
回帖已經炸了。
【1樓】匿名使用者：？？？本人？？？
【2樓】吃瓜不吐籽：臥槽正主下場了！這什麽情況！
【3樓】程式碼不會寫：第四條是在警告吧？絕對是警告吧！
【4樓】顧言深（回複3樓）：是。
【5樓】：……
林微微滑到帖子最下方，重新整理。回帖數以每秒十條的速度增長。而那個“顧言深”的ID，在回複完三樓後，再也沒有出現過。
像扔下一顆炸彈就走。
她退出帖子，回到論壇首頁。那個原本飄紅的熱帖，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消失了——不是沉帖，是徹底刪除，顯示“該帖子已被管理員刪除”。
而管理員列表裏，顧言深的名字排在第七位。
他不僅是專案負責人，還是論壇管理員。
林微微關掉手機，抬頭看向夜空。雲層散開，露出幾顆稀疏的星星。很暗，但固執地亮著。
她想起母親說過的話：“要像星星一樣，可以很亮，但不要離太陽太近。”
可是現在，她好像已經被拉進了某個軌道。不是太陽，是另一顆星星——一顆太過耀眼、引力太強的星星。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這次是來電。沒有備注的號碼。
她接起來。
“看到了嗎？”對方的聲音經過變聲處理，聽起來像機械合成音，“他在保護你。”
“為什麽？”林微微問。
“不知道。但這是機會。”機械音停頓了一下，“週末飯局，王叔叔的兒子也會來。他叫王哲，星辰科技新任的采購部副總監。”
林微微閉上眼睛。
所有碎片突然拚湊起來。父親安排的聯姻，王哲的身份，星辰科技的采購問題，顧言深在查的財務異常——
這不是巧合。
這是一張早就織好的網。
而她，正在網中央。
回到宿舍時已經快十一點。蘇曉曉戴著耳機在看綜藝，周晴在台燈下看書。小琪窗簾裏透出手機光，應該在刷劇。
一切如常，彷彿論壇上的軒然大波從未發生。
林微微輕手輕腳地洗漱完，爬上床鋪。剛躺下，手機螢幕在黑暗中亮起——是寢室群的新訊息。
【蘇曉曉】：@林微微 你快看論壇！顧學長發帖了！我的天他居然親自澄清！
【周晴】：輿情風向轉變了。現在百分之七十的評論認為你是無辜的。
【小琪】：而且他那個“勿擾他人”好帥啊！是在警告那些亂說話的人吧？
林微微打字回複：“嗯，看到了。謝謝大家關心。”
傳送。
她放下手機，盯著上鋪床板的木紋。那些紋路在黑暗裏扭曲成奇怪的形狀，像地圖，像電路板，像她理不清的思緒。
顧言深為什麽這麽做？
為了保護她？不，他們根本不認識。為了維護論壇秩序？可能，但沒必要親自下場。
那是為什麽？
她想起下午他擋在她身前，擋住那些鏡頭的瞬間。想起他平靜地說“我知道”時的眼神。想起他手腕上那道熒光。
還有那個神秘的匿名使用者。
林微微突然坐起來，重新開啟手機，登入校園論壇。她搜尋“顧言深”的發帖記錄——一共十七條，全是學術相關。今天這條是唯一一個非技術性帖子。
她點進他的個人主頁。頭像是預設的灰色剪影，簡介隻有一行字：“電腦科學。”
她往下翻，看到關注列表：13人。全是教授和學術機構。
粉絲列表：28947人。
她退出，回到搜尋框，輸入“匿名使用者”。無法搜尋。
但她在那個熱帖裏見過這個ID七次。她憑著記憶，找到了那個帖子的快取頁麵——有人截了圖，發在另一個吐槽帖裏。
截圖不全，但她看到了關鍵的三條：
【匿名使用者】（第143樓）：照片角度有問題，故意選了最曖昧的幀。
【匿名使用者】（第211樓）：下坡路段有視覺盲區，拍攝者怎麽剛好在那個位置？
【匿名使用者】（第387樓）：查了下，林微微高考數學滿分，物理滿分，需要靠碰瓷吸引注意力？
每一條都在替她說話。
每一條都邏輯清晰，直指要害。
林微微放大截圖。匿名使用者的頭像也是預設灰色剪影，和個人資訊頁的顧言深一模一樣。
但這證明不了什麽。所有未登入使用者都是這個頭像。
她關掉圖片，躺回去。天花板在黑暗裏模糊成一片混沌的灰。
窗外傳來貓叫聲，淒清，綿長。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又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一條好友申請。
申請人：顧言深。
驗證訊息：李教授安排學習小組，需要溝通時間。
林微微盯著那個名字，指尖懸在螢幕上方。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照在手機螢幕上，反射出她自己的眼睛——平靜的，深不見底的。
她想起機械音說的那句話：“他會主動找你。”
她按下“接受”。
好友新增成功。聊天視窗自動開啟。對方的頭像是星空照片，深藍色的天幕上散落著細碎的銀點。
狀態顯示“線上”。
三秒後，第一條訊息跳出來：
“下週一下午三點，實驗室B307。帶電腦。”
公事公辦的語氣。
林微微打字回複：“好。”
傳送。
她等了等，對方沒有再說別的。狀態依然是“線上”，但沒有“正在輸入”的提示。
她退出聊天視窗，點進他的朋友圈。一片空白，沒有動態，沒有背景圖，隻有一條橫線。
像他這個人一樣，密不透風。
林微微放下手機，翻身麵向牆壁。閉上眼睛前，她最後看了一眼時間：23:47。
距離週末飯局，還有十六小時十三分鍾。
距離下週一的實驗室會議，還有八十七小時十三分鍾。
而距離她生活徹底失控——
可能，隻剩下一秒。
手機在枕邊震動，最後一條通知彈出。不是訊息，是日曆提醒：
“明天，14:00，雲頂會所。重要會麵。”
她按熄螢幕。
黑暗重新吞沒一切。
隻有窗外那隻貓，還在不知疲倦地叫著，一聲，又一聲，像在呼喚什麽永遠不會到來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