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時間,可以改變很多事情。
比如讓林微微摸清星海大學七個食堂中哪一個的免費湯最實在,哪一間自習室晚上十點後還有空調。再比如讓她在校園論壇潛水時,不動聲色地收集完計算機係主要教授的研究方向和脾氣秉性。
但她最關心的那件事,進展為零。
距離週末飯局還有十二小時,她依然沒想出完美的不在場證明。父親派來的人太專業——昨天她“偶然”在圖書館遇見一個問路的中年男人,對方說話時右手無名指上的鉑金戒痕明顯,那是長期佩戴婚戒留下的印記,而父親公司的高層管理,已婚率百分之百。
試探已經開始了。
週五下午兩點,陽光最烈的時辰。林微微背著帆布包,騎車穿過連線教學區和生活區的林蔭道。這是星海大學著名的一景:兩排百年梧桐枝葉交錯,在柏油路上空搭出綿延數百米的綠色隧道。
她騎得很慢,腦子裏飛快運轉。
如果稱病,對方會派醫生來。如果臨時有課,課表一查便知。如果室友能幫忙作證……風險太大,她不願把蘇曉曉她們扯進來。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她單手握把,掏出來看——是周晴發在寢室群裏的訊息:“心理係下午有個講座,關於微表情識別的,有感興趣的嗎?”
林微微正要回複,餘光瞥見路口拐角處停著那輛黑色轎車。
南A牌照。
心跳漏了半拍。他們居然直接把車開進校園了?不,不對,星大管理嚴格,外來車輛需要提前報備……除非,車裏的人有校內身份。
她猛地捏緊刹車。自行車輪胎在柏油路上摩擦出短促的尖叫。
不能回宿舍。不能去教室。不能去任何他們可能蹲守的地方。
前方是下坡,坡度平緩但綿長,直通實驗樓區。那裏建築密集,岔路多,監控……她迅速調取腦中的地圖:實驗樓西側正在施工,圍擋會形成三個視覺死角。
決策在0.3秒內完成。
林微微調轉車頭,朝下坡衝去。帆布包在肩側顛簸,裏麵那台舊膝上型電腦撞擊著她的肋骨。風灌進T恤,鼓起一片。
坡道中段,她看見了那個人。
顧言深站在路邊梧桐樹的陰影裏,左手扶著自行車把,右手拿著平板電腦。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程式碼,陽光透過葉隙落在螢幕上,形成跳躍的光斑。
他微微皺眉,拇指滑動,調高了螢幕亮度。
耳機裏傳來導師李教授的聲音:“……所以這個優化演演算法下週三前必須提交,評委組裏有Stanford的Williams教授,他對時間複雜度的要求近乎苛刻——”
“明白。”顧言深的聲音很淡,目光沒離開螢幕,“我今晚會把第二版發您郵箱。”
他其實不喜歡在戶外工作。光線變化、噪音幹擾、不可控的環境變數。但今天實驗室的空調壞了,維修工說要兩小時,而他的大腦在超過26攝氏度的環境裏效率會下降17%。
所以隻能在這裏,這個相對安靜的林蔭道側邊。
平板突然震動,彈出一條新郵件提醒。發件人:星海大學財務處。標題:關於“智慧校園”專案第一期經費使用情況的說明。
顧言深的指尖停頓了。
這個專案是他大二時牽頭申請的,旨在優化校園能耗管理係統。三個月前結項,驗收評分A 。財務處的郵件通常隻意味著兩種情況:要麽追加經費,要麽——
他點開郵件正文。
三秒鍾後,他的眉頭蹙緊了。
“……經複核,專案采購清單中編號為INV-2023-047的伺服器裝置,市場均價為八千五百元,實際采購價為一萬二千元。請專案負責人於三個工作日內提交情況說明……”
數字在他腦中迅速排列組合。三千五百元的差價,百分之四十一的溢價。這不可能是正常的市場浮動。
耳機裏李教授還在說什麽,他已經聽不清了。陽光忽然變得刺眼,螢幕上的字模糊成一片。他需要回實驗室,調取原始采購單據,核對供應商資訊——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急促的自行車輪聲。
顧言深抬起頭。
那一瞬間的時間被拉得很長。
林微微看見前方有人時,車速已經太快。她本能地捏緊刹車,但下坡的慣性讓自行車像脫韁的野馬。更糟的是,那輛黑色轎車竟然跟了下來——就在坡頂,緩慢但堅定地逼近。
兩難。
撞上去,還是被追上?
她選擇了前者。
在最後一秒,她甚至精確計算了角度——不能直撞,那樣兩人都會受傷。要側碰,用自行車前輪擦碰對方自行車後輪,製造一個看起來像意外的失控。
但她漏算了一件事:顧言深在她撞上來的瞬間,做出了一個完全違反本能的動作。
他沒有躲開。
而是鬆開了握平板的手,任由那台價值上萬的裝置飛出去,同時伸出右手,準確地抓住了她的左臂。
“小心——”
他的聲音和撞擊聲同時響起。
自行車前輪狠狠撞上他的後輪。金屬扭曲的刺耳摩擦。林微微感覺自己飛了起來,失重感席捲全身。然後她摔進一個懷抱——不,不是柔軟的懷抱,是堅硬的、帶著淡淡皂角香氣的胸膛。
兩個人一起摔倒在地。
天旋地轉。梧桐樹的枝葉在視野裏瘋狂旋轉。林微微的額頭磕在對方鎖骨上,疼得她眼前發黑。帆布包甩出去老遠,裏麵的東西散了一地。
最先恢複的是聽覺。她聽見自己的心跳,重得像擂鼓。然後是呼吸聲——不是她的,是頭頂傳來的,平穩得不可思議。
“你沒事吧。”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聲音從她頭頂傳來,音色偏冷,但語調裏沒有怒氣。
林微微猛地抬起頭。
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正好照在那張臉上。她看見高挺的鼻梁,抿成一條直線的薄唇,以及鏡片後那雙眼睛——瞳孔是極深的褐色,此刻正平靜地看著她,像在觀察一個突然出現的實驗變數。
時間靜止了三秒。
林微微率先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想要爬起來,卻發現自己的右手還緊緊抓著對方的襯衫袖口。純白色的棉質布料,已經被她攥得皺成一團,袖釦崩開了一顆,滾到路邊草叢裏。
她觸電般鬆開手。
“對不起,我、我沒刹住車——”話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這聲音聽起來太慌張,太像個真正的、闖了禍的新生。可她的表演本能已經自動啟動,眼淚要掉不掉地在眼眶裏打轉,恰到好處的驚慌失措。
顧言深坐起身,扶了扶眼鏡。他沒有立刻回應,而是先看向自己的左手——手腕擦破了皮,滲出血絲。然後他轉頭,目光掃過飛到三米外的平板電腦,螢幕已經碎裂。
最後,他的視線回到林微微臉上。
那目光太銳利,像手術刀。林微微下意識垂下睫毛,避開直視。
“能站起來嗎。”他問,同時已經站起身,朝她伸出手。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幹幹淨淨。
林微微猶豫了一秒,把手放上去。他的掌心溫熱幹燥,用力一拉,她輕鬆站了起來。這時她才注意到,他很高,她大概隻到他肩膀。
“真的非常抱歉,”她繼續表演,聲音裏帶上哭腔,“你的平板……我會賠的,還有你的傷……”
“不用。”顧言深打斷她,彎腰撿起散落的書本和文具,一一放回她的帆布包。動作有條不紊,像在整理實驗器材。
林微微看著他蹲下的背影,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從始至終,他沒有問“你怎麽騎這麽快”,沒有責備,甚至沒有表現出任何正常人該有的惱怒。
這不正常。
除非……他也在掩飾什麽?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就聽見了快門聲。
很輕微,但逃不過她的耳朵。林微微猛地轉頭,看向坡頂——黑色轎車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幾個拿著手機的學生。他們站在不遠處的樹蔭下,攝像頭對準了這個方向。
其中一個人她認識,學生會宣傳部的,昨天還在食堂門口招新。
顧言深也聽見了聲音。他直起身,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然後,做了一件讓林微微完全沒想到的事。
他往前走了半步,不著痕跡地擋住了她大半張臉。
“車還能騎嗎。”他問,聲音壓低了些。
林微微低頭檢查自行車——前輪已經歪了,鋼圈變形。
“不能了。”
“我送你去修車鋪。”顧言深扶起自己的車,後輪也歪了,但還能勉強推動。他頓了頓,補充道,“或者你可以選擇自己走。”
這不是一個選擇題。
林微微看了眼坡頂那些還沒散開的學生,又看了眼顧言深平靜的側臉。她迅速計算:跟他走,可以最快離開現場,避開更多關注;但這也意味著,她必須繼續和這個看起來就很麻煩的人待在一起。
“麻煩你了。”她輕聲說,抱起帆布包。
顧言深點點頭,推著兩輛破損的自行車,朝林蔭道另一端走去。他走得不快,刻意保持著半米的距離。陽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柏油路上交疊。
走出五十米後,林微微才低聲開口:“剛才那些拍照的人……”
“論壇今晚會有熱帖。”顧言深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標題大概是‘學神被新生撞倒’之類的。”
“對不起,”她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裏多了幾分真實的懊惱,“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顧言深側頭看了她一眼。
隻一眼,很短。但林微微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情緒——不是懷疑,不是惱怒,而是一種近乎探究的審視。
“我知道。”他說。
然後他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林微微跟在他身後半步,看著他的背影。白襯衫在陽光下有些透明,她能隱約看見肩胛骨的輪廓。步伐穩健,脊背挺直,像一棵不會彎腰的樹。
她忽然想起蘇曉曉說過的話:“顧言深學長超厲害的。”
是啊,她想,確實厲害。能在那種突發狀況下第一反應是救人而不是護住平板,能在被圍觀時迅速判斷局勢並做出最優解,能在她明顯慌張的表演裏保持冷靜觀察。
這個人,恐怕比她想象中還要難應付。
修車鋪在生活區邊緣,是個簡陋的鐵皮棚子。老師傅叼著煙檢查兩輛車,搖搖頭:“都得換輪子,加起來三百。”
顧言深拿出手機掃碼付款,動作幹脆。
“我來付一半——”林微微急忙翻錢包。
“不用。”他已經付完了,收起手機,“我也有責任。”
“你有什麽責任?”林微微愣住了。
顧言深沒有回答。他看了眼手機時間,下午兩點四十七分。距離和實驗室約定的會議還有十三分鍾。
“車修好會送到梅園宿舍區門衛室。”他對老師傅說,然後轉向林微微,“能自己回去嗎。”
這次是真正的疑問句。
林微微點頭:“可以,謝謝。”
他看著她,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點了下頭,轉身離開。白襯衫的袖口還在隨風輕擺,那顆崩掉的釦子處留下一小截白線。
林微微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樹後。風穿過林蔭道,樹葉沙沙作響。她彎腰撿起草叢裏那顆袖釦——銀色,很簡單的款式,內側刻著極小的字母:GYS。
她握緊釦子,金屬的邊緣硌著掌心。
帆布包裏的手機開始震動,一聲接一聲,催命似的。她掏出來看,是父親。沒有接,按了靜音。
然後她開啟校園論壇APP。
首頁重新整理出來的第一條帖子,標題加粗飄紅:《現場直擊!顧言深學神與神秘新生林蔭道相撞!有圖有真相!》
發帖時間:三分鍾前。
回帖已經超過二十條。她點開主樓照片——正是她摔進顧言深懷裏那一瞬間。拍攝角度刁鑽,看起來像極了她在投懷送抱。
熱評第一:“這新生是誰?膽子挺大啊。”
熱評第二:“隻有我注意到學神的手扶住她了嗎?這反應速度絕了。”
熱評第三:“賭一包辣條,這妹子是故意的。”
林微微麵無表情地往下翻。更多的照片,各個角度,甚至有一段三秒鍾的視訊。畫麵裏,顧言深蹲下身幫她撿東西,而她站在旁邊,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表演很成功,她想。所有人都會覺得這是個意外,一個莽撞新生的失誤。
除了一個人。
她關掉論壇,抬頭看向天空。梧桐葉的縫隙裏,天空藍得刺眼。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周晴的私信:“微微,你還好嗎?論壇上那個帖子……”
她打字回複:“沒事,意外而已。謝謝關心。”
傳送。
然後她開啟另一個聊天視窗,那個沒有備注的號碼。上一條訊息還停留在三天前她發的“老地方見”。
她輸入新的資訊:“計劃改變。意外捲入一個人,需要重新評估。”
這次,對方回複得慢了些。大約一分鍾後,螢幕上跳出兩個字:
“誰。”
林微微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風吹過,一片梧桐葉旋轉著落下,擦過她的肩膀。
她一字一字地敲下那個名字。
“顧言深。”
傳送成功。她盯著那三個字,忽然覺得心髒某處微微收緊。
而此刻,實驗樓七層的走廊裏,顧言深剛推開實驗室的門。李教授從電腦前抬起頭:“怎麽遲到了?”
“遇到點意外。”顧言深走向自己的工位,動作忽然一頓。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手腕。
擦傷處已經止血,但還紅腫著。而在那片紅腫的邊緣,有一道極淡的、不屬於他的痕跡——像是某種化學試劑的殘留,在陽光下泛著微弱的熒光。
他見過這種熒光。上個月實驗室新進的那批伺服器外包裝上,防偽標識就是用這種特殊塗料印刷的。
顧言深緩緩抬起手,湊近鼻尖。
很淡的味道,混合著皂角和一絲……薄荷?
他想起那個女生摔倒時,帆布包裏散落出的東西。除了書本和文具,好像還有一個深棕色的玻璃小瓶,滾到了草叢裏。
當時他以為是普通藥瓶,沒在意。
但現在回想起來,那個瓶子的形狀,很像實驗室常用的試劑瓶。
顧言深放下手,走到窗邊。從這個角度,可以遠遠看見林蔭道那片區域。修車鋪的鐵皮棚頂在陽光下反著光,像一枚銀幣。
他拿出手機,開啟校園論壇那個熱帖。手指滑動,放大照片。
畫麵裏,那個叫林微微的女生低著頭,額發垂下來遮住了眼睛。但有一張側臉照,清晰拍到了她的睫毛——很長,在臉頰上投下小小的陰影。
顧言深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他關掉螢幕,走回工位。電腦開機,他登入校園內部係統,在搜尋框裏輸入三個字:
林微微。
頁麵跳轉,學生檔案載入出來。證件照上的女孩笑容溫順,眼神平靜。
他滾動滑鼠,瀏覽基本資訊。專業課成績優秀,綜合排名中遊,無特殊獎懲記錄,家庭成員……
遊標在“母親”一欄停下。
那裏寫著兩個字:已故。
顧言深的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
一下,兩下,三下。
窗外,又一片梧桐葉落下。
實驗室裏安靜得隻能聽見機箱運轉的嗡鳴。他靠近椅背,閉上眼睛。
三秒後,他重新睜開眼,開啟了一個加密資料夾。裏麵是“智慧校園”專案的所有原始檔案。他點開采購清單,找到編號INV-2023-047的那一行。
供應商名稱:星辰科技。
聯係人電話:138****5217。
他記下那串號碼,然後開啟另一個完全無關的檔案——新生報到日,校門口監控的備份檔案。
時間軸拉到三天前,上午九點十七分。
畫麵裏,林微微拖著灰色行李箱,站在校牌前。她抬起頭,看著“星海大學”四個字,看了整整十二秒。
然後她低下頭,從揹包裏掏出保溫杯,喝了一口水。
動作很自然。
但顧言深把畫麵放慢到0.5倍速。
他看見,在她低頭的那一瞬間,她的目光極其快速地掃過了校門口的七個監控攝像頭位置。從左到右,每個停留時間不超過0.3秒。
那不是無意識的張望。
那是掃描。
顧言深按下暫停鍵。
畫麵定格在她側臉的某一幀。陽光照在她的瞳孔裏,映出一點冰冷的、金屬般的光澤。
他靠在椅背上,很久沒有說話。
實驗室的空調終於修好了,冷氣從出風口緩緩溢位。溫度計顯示:24攝氏度。
最適合思考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