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西郊,錦繡花園小區是上世紀九十年代的老舊建築群。七層板樓,外牆斑駁,爬山虎枯黃的藤蔓纏滿了半個牆麵。
顧言深站在7棟樓下,仰頭看著302室的窗戶。窗簾緊閉,看不清裏麵。
他看了眼手機:下午兩點十七分。從星海市飛南城的航班延誤了一個小時,加上機場到這裏的車程,比預計晚了近兩小時。
他深吸一口氣,走進樓道。
沒有電梯。水泥台階上落滿灰塵,牆角堆著廢棄的自行車和紙箱。三樓,302室的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福字,邊緣已經捲起。
他敲了敲門。
沒有回應。
又敲了一次,這次重了些。
門後傳來窸窣的腳步聲,然後是門鎖轉動的聲音。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蒼老的臉——六十多歲,花白頭發,戴著一副老花鏡,鏡片後的眼睛布滿血絲。
“找誰?”聲音沙啞。
“顧明遠法官嗎?”顧言深壓低聲音,“我是顧言深。您侄子的同學。”
門後的眼睛睜大了些。門完全開啟,一個瘦削的老人站在門內,穿著洗得發白的家居服,手裏還握著一把鍋鏟——他大概正在做飯。
“進、進來吧。”顧明遠側身讓開。
房間很小,一室一廳,傢俱簡單到近乎簡陋。客廳的茶幾上攤著幾份報紙,煙灰缸裏堆滿了煙蒂。
顧言深關上門。房間裏彌漫著油煙和香煙混合的味道。
“您……怎麽找到這裏的?”顧明遠放下鍋鏟,手在褲子上擦了擦,顯得有些侷促。
“通過一些渠道。”顧言深沒有細說,“時間不多。您願意作證嗎?”
顧明遠看著他,很久沒有說話。窗外的陽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照在他花白的頭發上,反射出暗淡的光澤。
“你長得像你母親。”他突然說。
顧言深的手指收緊。
“我見過她幾次。”顧明遠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角,看著外麵,“聰明,正直,固執……和你一樣。”
“那您當年為什麽……”
“為什麽收錢?”顧明遠苦笑,“因為怕死。也因為……覺得那點錢,改變不了什麽。”
他轉過身,看著顧言深。
“二十萬。對王振華來說,就是一頓飯錢。但對我來說,是兒子出國留學的保證金。”他的聲音很低,“我告訴自己,這錢我不拿,也會有別人拿。結果都一樣。”
“結果就是我母親被迫沉默,然後去世。”顧言深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刀子。
顧明遠閉上眼睛。
“我知道。”他說,“這六年,我每天都在後悔。”
“後悔沒用。”顧言深說,“您現在願意站出來,就有用。”
顧明遠睜開眼:“你想讓我做什麽?”
“去安全的地方,把當年的事完整地說出來。錄音,錄影,簽字畫押。”顧言深從揹包裏拿出一個小型錄音筆,“然後等。等中紀委的調查結果,等法律程式啟動。”
“安全的地方?”顧明遠搖頭,“南城是王振華的地盤。我能去哪兒?”
“我已經安排了。”顧言深說,“一個私人診所,醫生可靠。您可以在那裏待幾天,等我來接您離開南城。”
顧明遠盯著他,眼神複雜。
“你冒這麽大風險來找我,就為了一個六年前的舊案?”
“不是為了案子。”顧言深說,“是為了真相。為了不讓同樣的事再發生。”
窗外傳來汽車的鳴笛聲。顧明遠走到窗邊,撩開窗簾看了一眼,臉色突然變了。
“樓下有輛黑色轎車,停了十分鍾了。”他壓低聲音,“不是小區的車。”
顧言深快步走到窗邊。樓下路邊,確實停著一輛黑色賓士,車窗貼著深色膜,看不清裏麵。
“可能隻是路過。”他說,但心裏已經警惕起來。
王哲說過要“給他點教訓”。會這麽快嗎?
“收拾東西。”顧言深轉身,“隻帶必需品。五分鍾。”
顧明遠愣了一下,然後點頭,快步走進臥室。
顧言深拿出手機,給林微微發訊息:
“已接到人。樓下有可疑車輛。我們現在去平安街23號。”
傳送。
幾秒後,回複來了:
“小心。趙醫生已經準備好了。診所後門在巷子裏,藍色鐵門,密碼0427。”
“收到。”
顧明遠從臥室出來,背著一個舊書包,手裏還提著一個塑料袋。
“可以走了。”
顧言深拉開房門,先探頭看了看走廊——空無一人。他示意顧明遠跟上。
樓梯間很安靜,隻有他們下樓的腳步聲。走到二樓時,樓下傳來腳步聲,有人正在上樓。
顧言深停住,把顧明遠往後拉了拉。
腳步聲越來越近。一個穿藍色工裝的男人出現在樓梯拐角,手裏提著工具箱,看起來像是維修工。
雙方擦肩而過時,顧言深注意到男人的右手腕有一塊刺青——一個黑色的蠍子。
這不是普通的維修工。
男人上到三樓,腳步聲停在302門口。
顧言深拉著顧明遠加快腳步。走到一樓時,他聽到樓上傳來敲門聲,然後是踹門的聲音。
“快走。”
兩人衝出單元門,顧言深拉著顧明遠朝小區後門跑去。老小區沒有正規的保安,後門隻是一道鐵柵欄,常年開著。
剛跑出後門,身後就傳來喊聲:“站住!”
顧言深回頭看了一眼。三個穿黑色外套的男人從單元門追出來,其中就有那個“維修工”。
“分開跑!”他對顧明遠說,“你往左,去平安街。我去引開他們。”
“不行,太危險——”
“照我說的做!”顧言深推了他一把,“快!”
顧明遠咬咬牙,轉身朝左邊的小巷跑去。顧言深則朝右邊的大路跑去,故意放慢速度,讓後麵的人能看見他。
果然,三個男人追了過來。
下午的街道上人不多。顧言深跑過兩個路口,拐進一條商業街。週末的午後,街上人流量大了起來,他混入人群,同時掏出手機給秦浩打電話。
電話幾乎立刻被接起。
“喂?”秦浩的聲音帶著緊張。
“我被跟蹤了。”顧言深壓低聲音,“南城,錦繡花園附近。三個人,有武器。”
“定位發給我。”秦浩說,“我馬上通知周晴爸爸那邊。”
“不用。”顧言深躲進一家服裝店的試衣區,“你幫我做一件事:查一輛黑色賓士,車牌南A·GX668。我要知道車主資訊和今天的行車軌跡。”
“現在?”
“現在。”
結束通話電話。顧言深從試衣間的門縫往外看,那三個男人正在街對麵張望。他們分開了,一個往左,一個往右,一個站在原地。
他被包圍了。
他必須想辦法脫身,而且不能回平安街——不能把危險帶到林微微安排的安全屋。
手機震動。秦浩發來了訊息:
“車牌查到了。車主是星辰科技子公司。行車軌跡顯示,這輛車今天上午去過你給的地址,下午一點半到達錦繡花園。”
果然。
顧言深快速打字:
“通知周晴父親,就說證人已經接到,但被跟蹤。需要緊急保護。”
“好。你現在位置?”
“商業街。暫時安全。”
實際上並不安全。試衣間外傳來腳步聲,一個男人正在挨個拉開試衣間的門。
顧言深環顧四周。試衣間很小,隻有一張凳子,一個掛鉤,三麵都是牆。唯一的出口就是那扇布簾。
他脫下外套,摘下眼鏡,塞進揹包。又從揹包裏拿出一頂棒球帽戴上——那是他平時用來遮陽光的,現在派上了用場。
布簾被拉開。黑衣男人站在門口,看到他,愣了一下——顯然沒認出來。
“有事?”顧言深用南城本地口音問。
男人皺眉,又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
顧言深等了幾秒,拉開布簾走出去。那三個男人還在店裏,但注意力已經不在這裏。他壓低帽簷,快步走出服裝店。
外麵陽光刺眼。他朝地鐵站的方向走去——地鐵人多,容易脫身。
剛走到地鐵口,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林微微:
“你們到了嗎?趙醫生說沒見到人。”
顧言深腳步一頓。顧明遠還沒到?
他立刻給顧明遠打電話。無人接聽。
再打。還是無人接聽。
他的心髒沉了下去。
“證人可能出事了。” 他給林微微發訊息,“我現在去找他。你待在安全的地方,不要出來。”
傳送。
然後他轉身,朝平安街的方向跑去。
平安街是老城區的一條窄巷,兩邊都是低矮的平房,有些已經拆遷,隻剩斷壁殘垣。23號是一棟兩層的小樓,門口掛著“趙明遠診所”的牌子,已經有些褪色。
顧言深從後門進去——藍色鐵門,密碼0427。門開了,裏麵是一個小院,晾著幾件白大褂。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從屋裏走出來,戴著眼鏡,穿著白大褂,正是趙醫生。
“你是顧言深?”趙醫生問。
“是。顧明遠沒來?”
“沒有。”趙醫生搖頭,“我一直在後門等著。”
顧言深的心徹底沉了下去。他拿出手機,最後一次撥打顧明遠的電話。
這次,電話通了。
但接電話的不是顧明遠。
“顧同學,”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帶著笑意,“找你的證人嗎?”
王哲。
顧言深握緊手機,指節泛白。
“他在哪兒?”
“在我這兒。很安全。”王哲的聲音輕鬆得像在聊家常,“不過,如果你想見他,可能需要……付出一點代價。”
“什麽代價?”
“很簡單。”王哲頓了頓,“撤回你提交的所有材料。公開道歉,說你所謂的‘證據’都是偽造的,是為了誣陷星辰科技。然後,離開星海大學,離開南城,永遠別再回來。”
顧言深沒有說話。他能聽見電話那頭隱約的呼吸聲,很重,像是被捂住嘴發出的。
是顧明遠。
“如果我拒絕呢?”他問。
“那你的證人,可能就要‘意外身亡’了。”王哲的聲音冷了下來,“車禍?墜樓?或者突發疾病?很多種可能。”
顧言深閉上眼睛。陽光照在他臉上,很暖,但他隻覺得冷。
“讓我聽他的聲音。”
電話那頭傳來窸窣的聲音,然後是一個沙啞的、顫抖的聲音:“言深……別管我。他們不敢——”
聲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怎麽樣?”王哲重新接過電話,“考慮好了嗎?”
顧言深睜開眼睛。
“給我一個小時。”他說。
“半個小時。”王哲說,“半個小時,我要看到你的公開道歉信。否則……你知道後果。”
電話結束通話。
顧言深站在原地,手機還貼在耳邊。院子裏很安靜,隻有風吹過晾衣繩的聲音,白大褂輕輕擺動。
趙醫生看著他,眼神擔憂。
“需要幫忙嗎?”他問。
顧言深搖頭。他拿出另一部手機——那是一部加密的衛星電話,是父親給他的,他從未用過。
他走到院子角落,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終於被接起。
“喂?”一個低沉的男聲。
“爸。”顧言深說,“我需要幫忙。”
電話那頭沉默了。顧言深能聽見背景裏隱約的鍵盤敲擊聲——父親大概在實驗室。
“什麽事?”顧父的聲音很平靜。
“我在南城。王振華的人抓了顧叔叔,威脅我撤回對星辰科技的指控。”顧言深快速說,“我需要人手,需要把他安全救出來。”
又是漫長的沉默。
“你叔叔……”顧父的聲音有些艱澀,“他還活著?”
“活著。但現在很危險。”
顧父歎了口氣。
“言深,你知道當年,我為什麽不讓你母親繼續查下去嗎?”
“因為您怕。”
“對,我怕。”顧父承認,“我怕失去她,也怕失去你。所以在她去找你叔叔幫忙時,我阻止了。我以為那樣能保護她。”
他的聲音裏有一種顧言深從未聽過的疲憊。
“但我錯了。有些事,不是你躲就能躲掉的。”
顧言深握緊電話。
“那您現在……”
“地址發給我。”顧父說,“我在南城有幾個學生,現在在政法係統工作。他們……也許能幫忙。”
“謝謝。”
“不用謝我。”顧父頓了頓,“你母親如果還在,一定會為你驕傲。”
電話結束通話。
顧言深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陽光斜斜地照進院子,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他開啟和秦浩的聊天視窗,打字:
“啟動備用方案。把我們手裏的所有證據,匿名發布到三個最大的網路論壇。同時,發一份給《南方調查》的記者——你知道該給誰。”
秦浩的回複幾乎是秒到:
“現在?不等中紀委了?”
“等不了了。” 顧言深打字,“輿論倒逼,是現在唯一的辦法。”
“好。我馬上辦。”
顧言深收起手機,看向趙醫生。
“趙醫生,如果半個小時後我沒有聯係您,就帶林微微離開這裏。去北城,找我父親。地址我會發您。”
趙醫生點頭:“你要做什麽?”
“去赴約。”顧言深說,“去告訴他們,有些事,不是靠威脅就能解決的。”
他轉身離開診所。走出後門時,陽光刺得他眯起眼。
他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反射著熾烈的光,像兩簇跳動的火焰。
手機震動。父親發來了一個地址:南城東郊,廢棄的紡織廠倉庫。
還有一個名字和電話:陳正,南城公安局刑偵支隊副隊長,他父親的學生。
顧言深撥通那個號碼。
“陳隊,我是顧言深。顧教授的兒子。”他開門見山,“我需要幫助。有人被非法拘禁,地址在東郊紡織廠倉庫。”
電話那頭的男人聲音嚴肅:“有證據嗎?”
“有錄音。”顧言深說,“但我需要你們先行動。人質安全第一。”
“我明白。”陳正頓了頓,“你……很像你母親。”
顧言深愣了一下。
“您認識她?”
“見過幾次。很了不起的人。”陳正說,“地址發給我。我帶人過去。你待在安全的地方,不要靠近。”
“不行。”顧言深說,“我要去。我必須確定他安全。”
“太危險了!”
“危險也要去。”顧言深說完,結束通話電話。
他攔下一輛計程車。
“師傅,東郊紡織廠。”
車子啟動,駛出老城區。窗外,南城的街景飛快倒退。陽光很好,街上行人如織,一切都顯得平靜而尋常。
但顧言深知道,這平靜之下,暗流洶湧。
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林微微:
“你在哪兒?我聽說顧法官被……”
“我會處理。” 他打斷她,“你待在診所,不要出來。等我的訊息。”
“我要去幫你。”
“不行。” 顧言深的回複斬釘截鐵,“這是我和他們的事。你保護好自己,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助。”
傳送。
他關掉手機,靠在座椅上。
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車窗上投下流動的光影。遠處,東郊的廠房輪廓逐漸清晰。
廢棄的紡織廠,巨大的煙囪聳立,紅磚牆上爬滿了枯藤。
像一座墳墓。
計程車停下。顧言深付錢下車。
他站在工廠大門外,仰頭看著這座廢棄的建築。風吹過,鐵門發出“吱呀”的響聲,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鐵門。
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