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的紡織廠內部比顧言深想象的更昏暗。
陽光從破碎的窗戶斜射進來,在滿是灰塵的地麵上切出幾道刺眼的光柱。空氣裏彌漫著黴味、機油味和一種說不清的腐朽氣息。巨大的紡織機像沉默的鋼鐵巨獸,匍匐在陰影裏。
他站在門內,等眼睛適應黑暗。
廠房很深,一眼望不到頭。遠處隱約傳來說話聲,迴音在空曠的空間裏飄蕩,聽不清內容。
他朝聲音的方向走去。帆布鞋踩在水泥地麵上,幾乎沒有聲音。但他的心跳很響,一下,又一下,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轉過一台生鏽的紡紗機,他看到了。
廠房中央的空地上,擺著兩把椅子。一把空著,另一把上綁著一個人——顧明遠。他的嘴被膠帶封著,頭發淩亂,眼鏡歪在一邊,但眼睛還睜著,裏麵滿是驚恐。
王哲站在椅子旁,背對著顧言深的方向,正在打電話。
“……對,就按我說的做。那篇道歉信必須今天發,署名顧言深……什麽?他還沒發?那就等他發。半個小時,我隻給他半個小時。”
聲音在空曠的廠房裏回蕩。
顧言深停下腳步,藏在紡紗機後麵。他看到廠房四周的陰影裏還站著幾個人,大概四五個,都是黑色外套,身材魁梧。
這不是單純的威脅。這是陷阱。
“顧同學,”王哲突然提高聲音,但沒有回頭,“既然來了,就出來吧。躲躲藏藏多沒意思。”
他知道自己進來了。
顧言深呼吸平穩下來。他走出來,朝中央的空地走去。腳步聲在空曠的廠房裏回響,每一步都踩在光線和陰影的交界線上。
王哲轉過身,看到他,笑了。
“還挺準時。”他看了眼手錶,“二十五分鍾。比你承諾的快。”
顧言深沒有看他,而是看向顧明遠。老人的眼神裏有什麽東西閃過——是警告?還是別的什麽?
“放了他。”顧言深說,“你要的東西,我已經準備好了。”
“哦?”王哲挑眉,“道歉信?”
“不隻是道歉信。”顧言深從揹包裏拿出一個U盤,“這裏麵是所有證據的原始檔案。隻要我按下刪除鍵,它們就會從所有備份伺服器上消失。”
王哲的眼睛亮了。
“給我。”
“先放人。”
“你先給我。”
僵持。
廠房裏安靜下來,隻有遠處隱約的滴水聲,一滴,又一滴。
顧言深握著U盤的手很穩。他看著王哲,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你不敢殺他。”他說,“一個失蹤的前法官,會引起太多關注。尤其是……在我已經把所有證據提交給中紀委之後。”
王哲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提交了?”
“今天早上。”顧言深說,“通過周晴父親的關係。現在應該已經在路上了。”
王哲的臉色變了。他盯著顧言深,眼神陰鷙。
“那你還來這裏做什麽?送死?”
“我來做交易。”顧言深舉起U盤,“這些是原始證據。如果中紀委拿到的是副本,我可以提供技術鑒定,證明副本是偽造的。但如果原始證據在我手裏消失了……他們就隻能相信副本。”
王哲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
“聰明。但你憑什麽認為,我會和你交易?”
“因為時間。”顧言深說,“中紀委的調查組從接到材料到立案,最快也要三天。這三天,足夠你們處理所有痕跡,足夠你父親把資產轉移到海外,也足夠你們……消失。”
他頓了頓。
“用這三天時間,換一個幹淨的退路。這交易,你不虧。”
王哲盯著他,很久沒有說話。廠房外的陽光又移動了一些,照在他臉上,讓他的表情顯得明暗不定。
“我怎麽知道你沒有備份?”他問。
“你可以檢查。”顧言深把U盤扔過去。U盤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王哲腳邊。
王哲彎腰撿起來,遞給旁邊一個人。那人從口袋裏拿出一個行動式讀卡器,插上U盤,連線手機。
幾分鍾後,他抬頭:“是真的。裏麵是原始檔案,沒有其他副本的痕跡。”
王哲點點頭,看向顧言深。
“密碼。”
“放人。我看著他離開廠房,就告訴你。”
“你先說一半。”
顧言深報出一串字元:“圓周率前十六位。”
王哲重複給手下。那人輸入,螢幕上顯示:“密碼部分正確。請輸入後十六位。”
“現在放人。”顧言深說。
王哲揮揮手。兩個人上前,解開顧明遠身上的繩子,撕掉嘴上的膠帶。
老人劇烈咳嗽起來,身體因為長時間的捆綁而僵硬。他站起來,踉蹌了一步,扶住椅子才站穩。
“走。”顧言深對他說,“一直往外走,不要回頭。”
顧明遠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他隻是點了點頭,轉身朝廠房大門走去。
他的腳步很慢,每一步都顯得艱難。光線和陰影在他身上交替,像一部慢放的默片。
顧言深看著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門口的光亮裏。
“現在。”王哲說,“另一半密碼。”
顧言深報出另一串字元:“我母親忌日的倒序。”
手下輸入。螢幕閃爍了一下,顯示:“密碼正確。檔案已解鎖。”
王哲笑了。那笑容很輕鬆,像卸下了千斤重擔。
“顧言深,”他說,“你比你母親聰明。她知道麽?”
“她如果知道,就不會死。”顧言深平靜地說。
王哲的笑容僵了一下。
“別這麽說。你母親的死……是意外。”
“是嗎?”顧言深看著他,“那六年前,她病房裏的監控突然失靈,也是意外?她去世前最後見的人是你父親,也是意外?”
王哲的臉色沉了下來。
“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好。”
“我已經知道得夠多了。”顧言深說,“所以我才會站在這裏。”
廠房外突然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不止一輛。
王哲猛地轉頭看向大門。手下的一個人跑過去,透過門縫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警察。至少三輛車。”
王哲轉回頭,盯著顧言深:“你報警了?”
“我說了,中紀委已經介入。”顧言深說,“警察隻是先頭部隊。”
“你騙我。”王哲的聲音冰冷,“你根本沒有刪掉證據。”
“我刪了。”顧言深說,“但我沒說過,隻刪了那一份。”
他的話音剛落,廠房四周的陰影裏,突然亮起幾道紅光——是鐳射瞄準器。紅點落在王哲和他手下身上,心髒、額頭、要害部位。
“放下武器!”擴音器的聲音從廠房外傳來,“你們已經被包圍了!”
王哲的手下一陣騷動。有人想掏槍,但鐳射紅點立刻聚焦在他手上。
“別動。”王哲舉起雙手,聲音平靜得出奇,“我們投降。”
他看著顧言深,眼神裏有一種近乎欣賞的東西。
“你比你母親狠。”他說,“她當年如果有你一半狠,就不會死。”
顧言深沒有說話。
廠房大門被撞開。全副武裝的特警衝進來,迅速控製現場。王哲和他的手下被按倒在地,戴上手銬。
一個穿便衣的中年男人走進來,徑直走向顧言深。
“陳隊?”顧言深認出他。
陳正點點頭,目光掃過現場,最後落在顧言深臉上。
“你叔叔已經安全了,在外麵。”他說,“你怎麽樣?”
“我沒事。”
陳正拍了拍他的肩,轉向手下:“帶走。仔細搜,一個角落都別放過。”
王哲被押著經過顧言深身邊時,突然停下腳步。
“顧言深,”他壓低聲音,“你以為這就結束了?我父親還在外麵。他手裏有你更感興趣的東西。”
顧言深轉頭看他:“什麽?”
“關於你母親的死。”王哲笑了,“還有……關於林微微親生父親的秘密。”
顧言深的心髒猛地一縮。
但王哲已經被押走了。他的笑聲在空曠的廠房裏回蕩,像某種不祥的預言。
陳正走過來:“他說什麽?”
“沒什麽。”顧言深搖頭,“威脅而已。”
但他的心已經亂了。
母親的死。林微微的生父。
這兩件事,怎麽會聯係在一起?
“走吧。”陳正說,“去局裏做個筆錄。然後……去看看你叔叔。”
顧言深點頭,跟著他往外走。
走出廠房時,陽光刺得他眯起眼。外麵停著四輛警車,警燈閃爍,紅藍光交替,照在每個人臉上。
顧明遠坐在其中一輛車的後座,身上披著一件警用外套。看到顧言深,他立刻下車,踉蹌著走過來。
“言深……”他的聲音哽咽,“謝謝你。”
顧言深扶住他:“您沒事就好。”
“我……”顧明遠握緊他的手,“我知道一些事。關於你母親,也關於……林家的事。等做完筆錄,我全都告訴你。”
顧言深看著他蒼老的臉,點了點頭。
手機在這時震動。他掏出來看,是秦浩發來的訊息:
“所有證據已發布。三個論壇全部置頂。《南方調查》的記者聯係我了,說他們準備做深度報道。輿論……已經炸了。”
下麵是幾條截圖。論壇帖子的標題觸目驚心:
“高校采購黑幕:星辰科技六年斂財千萬!”
“前法官自曝收賄內幕:我是如何被逼沉默的”
“星海大學學生實名舉報,遭遇死亡威脅”
顧言深關掉手機。
“陳隊,”他說,“我現在能走嗎?還有點急事。”
陳正看了他一眼:“筆錄很快。做完就可以走。”
“好。”
就在這時,另一輛車疾馳而來,停在警車旁。車門開啟,林微微從車上跳下來。
她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頭發有些亂,臉色蒼白,但眼睛很亮。看到顧言深,她幾乎是衝過來的。
“你沒事吧?”她抓住他的手臂,上下打量,“有沒有受傷?”
“我沒事。”顧言深反握住她的手,“你怎麽來了?不是讓你待在診所嗎?”
“我待不住。”林微微說,“趙醫生收到了你父親的訊息,說你可能有危險,我們就趕過來了。”
她看向顧明遠:“顧法官還好嗎?”
“還好。”顧明遠點頭,“謝謝你安排的安全屋。”
“應該的。”
陳正看了看他們,識趣地走到一邊去指揮現場。
陽光很好,照在廢棄的工廠外牆上,把紅磚染成了金色。遠處有鳥鳴,清脆悅耳。
林微微拉著顧言深走到一邊,壓低聲音:“我剛才收到一條訊息。”
“什麽?”
“那個‘信鴿’程式有回複了。”她說,“隻有一句話:‘你生父叫沈星河。死於2017年10月28日。死因:實驗室事故。’”
沈星河。
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劈開顧言深腦海裏的迷霧。
他記得這個名字。母親的書房裏,有一本專業著作,作者就是沈星河——國內量子加密領域的先驅,母親曾經的導師。
死於2017年10月28日。正是母親提交舉報材料後的第二天。
實驗室事故?
“還有。”林微微繼續說,“回複裏說,當年的事故報告是偽造的。沈星河不是死於事故,是被滅口。因為他發現了星辰科技更大的秘密。”
“什麽秘密?”
“不清楚。回複隻說,秘密和王振華有關,也和你母親的死有關。”
顧言深呼吸急促起來。
“發訊息的人是誰?”
“不知道。”林微微搖頭,“但‘信鴿’程式隻能單向接收。我發不回去。”
她頓了頓。
“顧言深,我……可能真的不是林振東的女兒。我的親生父親,可能真的是沈星河。”
顧言深看著她。陽光照在她臉上,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細小的陰影。她的眼睛很亮,但裏麵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迷茫和恐懼。
“如果是真的,”他輕聲說,“你想怎麽辦?”
“我不知道。”林微微搖頭,“但如果……如果沈星河真的是被王振華害死的,那我母親當年的舉報,就不隻是為了學校,也是為了……”
她沒說完,但顧言深明白了。
為了報仇。
為了給愛人的死,討一個公道。
“微微。”他握住她的肩膀,讓她看著自己,“不管你是誰的女兒,不管你父親是誰,你都是你。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林微微的眼淚湧了上來。她用力眨眼,想把淚水逼回去,但它們還是不爭氣地滑落。
“謝謝。”她說。
就在這時,陳正走過來。
“顧言深,林微微,”他說,“有件事需要告訴你們。”
他的表情很嚴肅。
“剛才抓捕王哲時,他交代了一些事。關於六年前,你母親的死。”
顧言深的心髒停了一拍。
“他說了什麽?”
“他說,你母親當年不是病死的。”陳正緩緩說,“是有人……在她治療期間,動了手腳。”
陽光突然變得刺眼。顧言深呼吸一滯。
“誰?”
“他沒說。隻說……和林振東有關。”
林微微的臉色瞬間慘白。
“不可能……”
“我們現在還沒有證據。”陳正說,“但已經立案調查。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
顧言深扶住林微微。她的手在發抖,冰涼得像冬天的石頭。
“我要回家。”她低聲說,“我要去問他。”
“現在不行。”陳正搖頭,“林振東已經被控製配合調查了。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你不能見他。”
“那我……”
“你可以先跟我回北城。”顧言深說,“我父親那邊可以安排。”
林微微看著他,很久,點了點頭。
陳正歎了口氣:“去做筆錄吧。然後……好好休息。接下來的日子,不會輕鬆。”
他轉身離開。
顧言深和林微微站在原地。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滿是碎石的地麵上交疊。
遠處,警車陸續離開。廢棄的工廠重新陷入寂靜,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但有些事,已經發生了。
有些秘密,已經揭開了一角。
有些光,已經照了進來。
顧言深低頭看著林微微。她的眼淚已經幹了,但眼睛還是紅的。
“你怕嗎?”他問。
“怕。”她誠實地說,“但好像……也沒那麽怕了。”
“為什麽?”
“因為有人在。”林微微抬起頭,看著他,“你不是一個人,我也不是一個人。我們……都不是一個人。”
顧言深笑了。很輕的一個笑容,但很真實。
他牽起她的手。
“走吧。”他說,“去做筆錄。然後……我們回家。”
回家。
這兩個字,突然有了不一樣的分量。
他們朝警車走去。陽光在身後,把他們的影子拉得更長,像兩條並行的線,一直延伸到遠方。
而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網路的輿論正在發酵,媒體的報道正在醞釀,調查的程式正在啟動。
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路上。
但此刻,他們隻想握著彼此的手,走過這一段黑暗。
走向那個約定好的、微光閃爍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