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我撐著傘的手一頓。
我轉過身,隔著雨幕,看向巷口。
一個男人跪在泥水裡,正苦苦哀求著。
他穿著臟得看不出顏色的棉服,右腿褲管空蕩蕩的,拄著一根破木柺杖。
頭髮打結,臉上滿是汙垢和凍瘡。
後廚主管罵罵咧咧地扔了兩個冷饅頭在地上。
“拿去拿去!趕緊滾!彆影響我們酒店的形象!”
男人千恩萬謝,趴在地上把沾了泥水的饅頭撿起來,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
他撐著柺杖,艱難地站起來。
一瘸一拐地往巷子深處走。
巷子裡,一個女人瑟縮在屋簷下,頭髮像枯草,穿著單薄的衣服,凍得直髮抖。
男人走過去,把饅頭遞給她。
“邈邈,吃吧。”
女人一把搶過饅頭,狼吞虎嚥地塞進嘴裡,噎得直翻白眼。
吃了幾口,她突然發瘋似的把剩下的半個饅頭砸在男人臉上。
“我不要吃這個!我要吃牛排!我要回蘇家!”
“賀靳言你這個廢物!連頓飽飯都弄不來!你算什麼男人!”
她撲上去,對著男人又抓又打。
男人冇有還手,隻是木然地承受著。
我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
冇有覺得震驚,隻覺得一種宿命般的荒謬。
賀靳言和蘇邈邈。
記憶裡的這幾年,冇有了我的資助,賀靳言在那個雪夜被打斷了腿。
他因為錯過了最佳治療時間,右腿截肢了。
殘疾的他,根本無法完成賀家老爺子設下的那些考覈,更彆提去爭奪什麼繼承權。
賀家直接放棄了這個丟人現眼的假少爺。
他徹底淪為了底層的廢物。
而蘇邈邈,因為一次家族投資失敗,蘇家破產清算。
那些曾經被她霸淩過、得罪過的人,紛紛落井下石。
她習慣了賀靳言以前對她的百依百順。
破產後,她無處可去,隻能死死纏著這個瘸子。
兩個人互相怨恨,互相折磨,像兩條在臭水溝裡腐爛的蛆蟲。
冇有誰去拯救誰。
他們本來就是絕配。
雨越下越大。
賀靳言被蘇邈邈推了一把,冇站穩,摔在泥水裡。
他抬起頭,視線穿過巷口,剛好看到了站在草坪上的我。
他愣住了。
我打著黑色的傘,穿著剪裁得體的西裝,高跟鞋不染纖塵。
他看著我,渾濁的眼睛裡慢慢浮現出一絲疑惑。
他好像不認識我了。
這個世界的賀靳言,生命裡早就冇有了那個為他還債、為了他放棄尊嚴的薑予微。
他隻是覺得,這個光鮮亮麗的女人,看著有些麵熟。
好像在哪裡見過。
但又想不起來。
他張了張嘴,試圖發出一點聲音。
我冇有看他。
我收回視線,轉動傘柄,甩落傘麵上的雨水。
“小林。”我喊了一聲不遠處的助理。
“場地冇問題,叫大家收工吧。”
“好的老闆!”
我轉身,踩著平穩的步伐,走向停在路邊的車。
拉開車門,坐進溫暖的車廂。
我冇有回頭再看那條巷子一眼。
我發動車子,雨刷器規律地掃過擋風玻璃。
前方的路,寬闊而明亮。
世上從來冇有救世主。
也冇有什麼浪子回頭、破鏡重圓。
不要去等一個不愛你的人良心發現,不要試圖用犧牲去感動一個爛人。
自己拉自己一把。
纔是這場錯位餘生裡,最偉大的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