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櫃一見令牌,神色驟凜,不敢遲疑,忙命小二取來賬冊。
旋即伏地雙手奉上:“太子殿下,此乃小店賬冊,恭請禦覽。”
賀寒接過賬冊轉呈蕭墨洵,蕭墨洵展開細閱。
但見冊上明載:今日巳時,此廂房由徐姓姑娘訂下。
落款字跡分明出自徐婉晴之手。
蕭墨洵將賬冊轉向徐婉晴,目光如炬:
“你說沈娘子私會外男,可這訂房之人卻是你,該作何解釋?”
徐婉晴唇齒微顫,麵色青白交錯,仍強辯道:
“定是……定是沈月芝仿我筆跡,設局構陷!”
蕭墨洵冷笑一聲,轉而睨向掌櫃:
“今日何人來訂房?從實道來。”
掌櫃伏首:“是……徐府三小姐親至。”
蕭墨洵視線如刃,直逼徐婉晴:
“鐵證在此,你還敢狡辯?”
徐婉晴緊咬朱唇,無言以對。
她倏地瞪向沈月芝,卻見對方眉眼微揚,隱有笑意。
蕭墨洵聲沉似水:“葉芸汐與人苟且,你身為表妹,為其遮掩而私訂廂房,不料火起事泄,便欲嫁禍於沈娘子,是也不是?”
徐婉晴慌道:“不,不是的!是葉芸汐欺瞞於我……原訂那間並無臥榻,她說素有午憩之習,央我另開一間,我本當她隻是小眠,孰料竟行此汙穢之事!”
葉芸汐見她竟將汙水儘潑己身,急辯:
“分明是你欲設計害嫂嫂!火亦是你遣人所縱……”
徐婉晴厲聲截斷:“休要血口噴人!我好意邀你小聚,你竟反咬一口!”
此時,久默的徐庭煜忽而開口。
他望著徐婉晴,神色淡如寒潭:
“方纔你叫我上樓時,分明說沈月芝與表兄在隔壁私會,不慎走水,怎的此刻說辭又變?”
一語既出,徐婉晴如遭冰封,再難辯駁。
蕭墨洵拂袖冷笑:“真相已明,是你設計害人,卻不知何故反噬己身。”
話音方落,兩名酒樓馬伕押上一人。
其中一人稟道:“太子殿下,此人即縱火凶徒。小人方纔在後院飼馬,見他攀上二樓窗欞鬼祟行事,遂追擊擒獲。”
蕭墨洵厲聲喝問:“說!為何縱火?”
被縛者叩首不止:“求殿下開恩!小人亦是受指使……是徐府三小姐命小人行事……”
蕭墨洵睨向徐婉晴,眼底寒光凜冽:
“徐婉晴,你光天化日之下竟敢縱火行凶,幸好火勢早滅未傷及人命,否則孤亦在此樓,你莫非還想弑君不成?”
徐婉晴淚湧如珠:“殿下明鑒!婉晴豈敢害你?定是此人誣陷……”
蕭墨洵漠然揮袖:“徐府三小姐縱火行凶,兼有刺駕之嫌,押送大理寺候審發落!”
“不——!”
徐婉晴淒聲哭喊,“殿下,我怎會害你?我真是冤枉的……”
蕭墨洵背過身去:“有何冤情儘可向大理寺卿陳述,是否冤屈自有公斷!”
哭求聲中,徐婉晴被侍衛拖離。
葉芸汐亦裹衣而起,掩麵啜泣奔下樓去。
四下私聲竊語:
“經此醜事,徐府這位表小姐往後怕是難許人家了。”
“何止表小姐?徐三姑娘未出閣便入獄,徐府門楣恐也蒙塵。”
沈月芝斂衽向蕭墨洵行禮:
“謝殿下明察。”
蕭墨洵溫言道:“沈娘子不必多禮。”
隨即看向徐庭煜:“阿煜,日後當好生護著沈娘子,今日險些蒙冤,為人夫君當以妻為重纔是。”
徐庭煜垂首:“微臣謹記殿下教誨。”
蕭墨洵揚唇淺笑:“沈娘子今日受驚了,且讓歲禾送你回府吧。”
沈月芝婉拒:“不敢勞煩殿下,臣婦乘自家車轎即可。”
蕭墨洵亦不勉強:“也好,孤尚需與朝臣議政,先行一步。”
*
街巷深隅,雨絲初起。
江慕堯望向沈月芝,麵露慚色:
“芝芝,幸得你機警周全,否則今日……是我一時失態,請見諒。”
沈月芝輕搖首:“表兄不必自責,當時你身中媚藥,也是神智不清。”
一個時辰前,二人同困廂房,江慕堯藥性發作難以自持。
情急之下,她取榻邊瓷瓶擊暈了他,又以隨身銀針解其藥性,喂服避毒丹。
他甦醒後坦言,是接她書信方來赴約。
沈月芝思及葉芸汐入京先訪周氏,頓時明瞭——定是她們合謀設局,遂假她筆跡誘江慕堯前來。
她心下暗忖,葉芸汐既將她與江慕堯囚於此室,又暗中下了纏情之藥,偏還擇定徐庭煜在酒樓之日行事,其計不言自明。
必是要引他人親見自己與外男私通之狀,如此算計,那門閂此刻定然已悄悄撤去。
她緩步移至門前,纖指輕推,門扉果然無聲滑開一線。
原來方纔江慕堯將她攏入懷中,轉身走向榻邊之際,葉芸汐已悄然開鎖,遁去無蹤。
此女此刻必是去引眾人前來“撞破”了。
心念電轉間,沈月芝蓮步輕移,踏出廂房。
廊間幽暗,唯隔壁門隙透出微光。
她貼近門邊,以指尖就著絹帕抵住門紙,徐徐撚出細孔,凝目向內望去——
隻見葉芸汐正端坐在內,身側之人竟是徐婉晴。
二人身影被光線映在屏風上,似在低語等候什麼。
她頓時心生一計:先使銀兩雇小廝誘出葉芸汐,又以玉鐲為酬,令一過路龜公配合做戲。
葉芸汐甫離,江慕堯即從暗處閃出擊暈她,二人將其拖入房中。
沈月芝對龜公道:“我乃徐少將軍之妻,今日你可任行其事,一切後果由我承擔。”
言罷,便與江慕堯一同翻窗而下,落至後院馬棚。
正欲離去,忽見一黑衣人沿牆攀上二樓窗欞,似要縱火。
江慕堯低語:“芝芝,那人正攀向我們方纔所在廂房。”
沈月芝冷笑——此人必是徐婉晴安排,命其縱火明顯是想將事鬨大,讓她身敗名裂,日後在京城待不下去。
那便順勢而為,反將一軍。
她見馬棚裡有兩個馬伕身形魁梧,似諳拳腳,遂贈銀請其助江慕堯擒賊。
三人追捕之際,她自酒樓正門翩然複入。
江慕堯素知這位表妹性情柔婉,未料今日臨危不亂,果決反擊,不禁暗生欽佩。
亦覺她在徐家處境艱難,並非如往日信中所言“諸事順遂”。
他默默傾心多年,她卻始終以兄長相待。
此刻見她化險為夷,心下稍安。
“這段時日我寓居紅葉客棧,芝芝若有需助之處,儘管來尋。”
沈月芝淺笑:“此番她們自作自受,日後當有所收斂,表兄不必掛懷。”
江慕堯默然片刻,終是輕聲道:
“芝芝,若在徐府受了委屈,豐州永遠是你的故鄉,我……也永遠是你的家人。”
沈月芝聽出了他話中深意。
自稚齡相伴,他始終如兄長般嗬護她,縱容她。
後來他剖明心跡,可她心裡卻隻裝著徐庭煜一人。
他便這樣默默守著,雖早已過了當婚之齡,但一直未娶。
江家是豐州首富,江慕堯又儀表堂堂,君子端方,當地想嫁給他的名門閨秀數不勝數,可他從未正眼瞧過其他女子。
這些年,他連個通房丫鬟都不願收,江家又是三代單傳,江母為他的婚事操碎了心。
沈月芝何嘗不盼他能放下執念,尋得兩情相悅之人。
“你的心意我都明白,可既入徐府之門,此生便是徐家人……表兄放心,我能照料好自己。”
話音方落,忽有狂風捲過,細雨倏然而至。
江慕堯當即解下身上的狐裘大氅,輕輕覆於沈月芝肩頭。
“變天了,我送你回府吧?”
“若被人瞧見免不了閒言碎語,還是我自行回去更妥。”
沈月芝方轉身行出幾步,便不慎踩至濕石踉蹌欲跌。
江慕堯疾步上前攙住:“芝芝小心。”
恰此時,巷口對麵的長街上,馬車簾帷被風掀起。
蕭墨洵與林承孝議政方畢,正欲回宮。
不經意側目,竟見深巷處,一男子為沈月芝披衣攙扶,舉止親近。
他指節倏然收攏,玉扳指叩出輕響。
她不是早該回府了嗎?
為何卻在此處……還與旁人這般親密?
這個男子……難道就是她的表兄?
“賀寒。”
簾外賀寒應聲探頭:“殿下。”
蕭墨洵眸光沉凝:“停車,孤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