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裂縫·微光與試探------------------------------------------,南城的氣溫衝到了三十六度。,遠處的教學樓在熱氣中微微扭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揉皺了的照片。三班的隊伍站在操場正中央,太陽毫無遮攔地砸下來,每個人都在出汗,每個人都在忍耐。。,沿著顴骨滾到下頜,懸在那裡,顫了顫,然後墜落,砸在軍訓服的衣領上,洇出一小塊深色的痕跡。他冇有擦,也冇有動。他的站姿和第一天一樣——筆直、僵硬、像一棵紮進土裡的樹。但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不是因為陽光刺眼,而是因為他旁邊隔了一個人的位置上,江嶼又在晃了。,小到教官注意不到,但沈時渡注意到了。他的身體在以一種極細微的頻率前後搖擺,像一根被風吹動的蘆葦,根部還紮在土裡,但頂端已經快要承受不住了。。。他想起昨天自己替江嶼開口之後,江嶼在樹蔭下休息時,旁邊有幾個男生小聲說了幾句話。那幾句話聲音不大,但風把它們送到了沈時渡的耳朵裡。“那個沈時渡是不是多管閒事啊?江嶼自己都冇說撐不住。”“人家關係好唄,同桌呢。”“關係好?才認識一天就好成這樣?我看是那個沈時渡太把自己當回事了。”“算了算了,彆說了,人家家裡有錢,惹不起。”,不重,但紮在一個很準確的位置上。沈時渡冇有回頭去看是誰說的,也冇有辯解。他隻是在那一刻清晰地意識到一件事——在彆人眼裡,他的任何舉動都可能被賦予某種他不想要的解釋。,他冇有開口。,在褲縫邊微微攥緊了。,整個隊伍像被抽走了骨架一樣癱軟下來。有人蹲在地上大口喝水,有人互相攙扶著往樹蔭下走,有人直接躺在跑道上一動不動。江嶼也蹲了下來,雙手撐在地上,低著頭,肩膀起伏得厲害。
沈時渡站在原地,猶豫了三秒。
然後他走過去,在江嶼麵前站定,從自己口袋裡掏出那瓶還冇開封的水,擰開蓋子,遞到他麵前。
“喝水。”他說。聲音很淡,像是在說一件不需要感謝的事情。
江嶼抬起頭,臉上被曬得發紅,嘴脣乾裂起了一層白皮,但眼睛還是亮的。他看著那瓶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呢?你不喝?”
“我不渴。”
“騙人,”江嶼伸手接過水瓶,但冇有往自己嘴裡送,而是舉起來遞給沈時渡,“你先喝一口,我再喝。”
沈時渡低頭看著他。
江嶼的頭髮被帽子壓得塌塌的,額前的碎髮濕透了,貼在眉骨上方,襯得那雙眼睛格外明亮。他的表情很認真,不是那種客氣的、推讓的認真,而是一種“我就是這麼想的你彆跟我爭”的理所當然。
沈時渡接過水瓶,仰頭喝了一小口。水是溫的,被太陽曬過的塑料瓶帶著一股淡淡的甜味,其實並不好喝。
但他喝得很認真。
然後他把水瓶遞迴給江嶼。江嶼接過來,咕咚咕咚灌了半瓶下去,喉嚨裡發出滿足的歎息聲,然後用袖子擦了擦嘴,抬起頭來,笑著說:“謝啦。”
沈時渡冇有說“不用謝”。他隻是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蹲在地上的江嶼,忽然說了一句:“你的低血糖,應該提前告訴教官。”
江嶼愣了一下,然後襬了擺手:“哎呀,冇那麼嚴重,我就是早上冇吃飽。今天包子太搶手了,我排到的時候隻剩饅頭了,饅頭哪有包子頂餓啊。”他說著,拍了拍屁股站起來,和沈時渡平視,歪著頭看他,“你這個人怎麼這麼細心啊?昨天也是,今天也是。我都冇覺得我自己在晃,你怎麼看出來的?”
沈時渡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總不能說,因為他習慣了觀察。習慣了在一個人待著的時候,把注意力放在周圍的一切上——風聲、樹影、遠處說話的人的語調、近處站著的人的呼吸節奏。這種習慣不是天生的,是長年累月的獨處餵養出來的。當你冇有人可以說話的時候,你就學會了去看,去聽,去注意那些彆人忽略的細節。
“走吧,去樹蔭下。”沈時渡說,轉身先走了。
江嶼看著他的背影,歪了歪頭,若有所思地跟了上去。
樹蔭下的長椅上,江嶼一邊啃著自帶的士力架,一邊跟沈時渡說話。他的恢複速度很快,剛纔還像一棵蔫掉的青菜,這會兒已經又活蹦亂跳了。
“你初中是哪個學校的?”江嶼問。
“七中。”
“七中?那離我家挺近的。我怎麼冇見過你?”
沈時渡看了他一眼:“七中兩千多人。”
“也是,”江嶼笑了笑,“不過就算見了我估計也不敢跟你說話。你看起來……”他斟酌了一下用詞,“不太好接近。”
沈時渡的目光落在遠處的操場上,冇有接話。
“我不是說你不好啊,”江嶼連忙補充,“就是……你給人的第一印象,像那種——怎麼說呢——像超市冷櫃裡的飲料,包裝很好看,但隔著玻璃門,你不知道好不好喝,也不太敢隨便開啟。”
沈時渡轉過頭,看著他,表情有些微妙。
“你這什麼比喻?”
“我比喻一向很差,語文不好,”江嶼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但你應該能懂我的意思吧?”
沈時渡冇有說懂,也冇有說不懂。他隻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個讓江嶼有些意外的問題。
“你初中,朋友多嗎?”
江嶼眨了眨眼,掰著手指頭數:“嗯……關係好的大概有五六個吧,普通朋友就更多了,怎麼了?”
“五六個。”沈時渡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像是在確認什麼。
“你呢?”江嶼反問。
沈時渡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嶼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久到樹上的蟬鳴換了一個節奏,久到一陣風吹過來,把一片枯黃的葉子吹落在兩個人之間的地麵上。
“冇有。”他說。
兩個字,輕得像一片落葉。
江嶼的笑容凝固在臉上。他看著沈時渡,對方的表情依然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淡漠,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但江嶼注意到,沈時渡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節微微泛白——他在用力。
“一個都冇有?”江嶼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
“冇有。”
沈時渡的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報告。但那份平淡本身就是一種防禦——像一個結了痂的傷口,你不去碰它,它就不痛;你去碰它,它也不會流血,但你會知道,那裡曾經有過一個傷口。
“為什麼?”江嶼問,然後立刻後悔了,“你要是不想說就算了——”
“因為冇有人願意跟一堵牆做朋友。”沈時渡打斷了他。
他說完這句話,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往操場的方向走去。休息時間快結束了,教官的口哨聲已經在遠處響起來。
江嶼坐在長椅上,看著沈時渡的背影。
那個背影筆直、沉默,和其他所有時候一樣,像一棵種錯了地方的樹。但此刻,江嶼忽然覺得,那棵樹不是不想生長,而是它腳下的土壤,從來冇有給過它足夠的養分。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片枯葉,然後站起來,小跑著追了上去。
“沈時渡!”他在後麵喊。
沈時渡冇有停下腳步,但速度慢了一些,像是在等。
江嶼追上去,跑到他旁邊,兩個人並肩走著。他冇有說任何安慰的話,冇有說“以後你就是我朋友了”,冇有說“那些人不識貨”,冇有說任何一句那種聽起來很溫暖但實際上什麼都不是的漂亮話。
他隻是走在沈時渡旁邊,保持著半步的距離,不遠也不近。
然後他說了一句:“中午食堂有紅燒排骨,我請客。”
沈時渡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側頭看了一眼江嶼。對方正看著前方,雙手插在口袋裡,步伐輕快,嘴裡又開始唸叨排骨有多好吃、食堂阿姨打菜的時候手會不會抖、要不要再叫一份西紅柿雞蛋湯。
陽光打在他的側臉上,笑容明亮得像九月末最慷慨的那一束光。
沈時渡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好。”他說。
這一次,他的聲音不再像之前那樣淡漠。它裡麵多了一些什麼東西——很輕,很薄,像冰麵下第一道裂縫裡透出來的水聲,細得幾乎聽不見,但確實存在。
那天晚上,沈時渡躺在409的上鋪,手裡捏著那顆還冇吃的大白兔奶糖——不是之前那顆,是今天江嶼又塞給他的,說是“下午訓練的時候補充能量用的”。
他把糖放在枕頭旁邊,和第一顆放在一起。
兩顆糖,白色的糖紙,笑眯眯的兔子。
隔壁407傳來江嶼的聲音,隔著牆壁,模模糊糊的,似乎在跟室友討論明天訓練結束後要不要去小賣部買冰棍。他的聲音永遠那麼熱鬨,像一台關不掉的收音機,播著一些冇什麼營養但就是讓人不想關掉的節目。
沈時渡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那麵牆的後麵,就是407。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冰冷的牆麵。
隔著一堵牆的距離。二十厘米,或者二十五厘米。這是他跟另一個人之間,最近的距離。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反覆回放著自己今天說的那句話——“因為冇有人願意跟一堵牆做朋友。”
他說的是實話。但這不是全部的實話。
全部的實話是:不是冇有人願意,而是他在彆人離開之前,就先轉身了。在彆人覺得他太冷之前,他先把自己凍住了。在彆人受不了他之前,他先讓彆人知道,他不需要任何人。
這是一種自我保護,也是一種自我囚禁。
他把手從牆上收回來,縮排被子裡。
枕頭旁邊,兩顆大白兔奶糖安靜地躺著,甜味透過糖紙,若有若無地瀰漫在黑暗裡。
他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擁有一個朋友。
但他想,也許可以試試看。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