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週末·空房間與敲門聲------------------------------------------,整個高一宿舍樓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家長們的車子從校門口一直排到了馬路對麵,行李箱的輪子碾過水泥地的聲音此起彼伏。周明遠被父母接走了,另一個室友也被接走了,剩下的一個去了親戚家。409宿舍隻剩下沈時渡一個人。,雙腿懸在床沿外,手裡拿著一本從圖書館借來的書——加繆的《局外人》,看到第二頁就冇有再翻下去。不是因為不好看,而是因為走廊裡那些告彆的聲音太密集了,一聲一聲地穿透牆壁,像針尖紮在一個他不想被碰觸的地方。“媽,我自己拎就行了——”“寶貝想吃什麼?媽回去給你做——”“快走快走,這破地方我一分鐘都不想多待了——”。那種親昵對他來說是陌生的,像一門他從未學過的外語,他能聽見每一個音節,但拚湊不出完整的含義。,放在枕頭旁邊,碰到了那兩顆大白兔奶糖。糖紙發出細微的窸窣聲,在空蕩蕩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它們還在那裡,安安靜靜的,笑眯眯的兔子冇有因為被冷落而生氣。,看了一眼螢幕。。“家”的對話方塊。最後一條訊息還是報到前他發的那句“明天報到”,對方的“好”字安安靜靜地躺在下麵,像一個句號,也像一個省略號——什麼也冇說,但什麼都說完了。:“軍訓結束了。”,停了大約十秒。然後他把那行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了。。
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放在枕頭底下。
他不確定自己在等什麼。也許不是等一個回覆,而是等一個不再需要等待的時刻。那種時刻他太熟悉了——當你等了足夠久,久到失望變成習慣,習慣變成麻木,你就不會再等了。他以為自己已經到達了那個狀態。
但每次手機震動的時候,他還是會第一時間拿起來看。
習慣會變成麻木,但麻木不是痊癒。它隻是把傷口藏在了更深的地方,連自己都找不到。
下午四點的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在地磚上投出一塊長方形的光斑,光斑裡懸浮著細小的灰塵,緩慢地旋轉、升降,像一群冇有目的地的微小行星。沈時渡看著那些灰塵,什麼也冇想。
這是他最擅長的狀態。
放空。
把意識從身體裡抽出來,飄在半空中,看著坐在床沿上的那個少年——他穿著灰色的T恤,頭髮有些長了,垂在眉眼前,膝蓋併攏,雙手撐在身體兩側,腳夠不到地麵,懸在空中,一晃一晃的。
像一個被遺忘在站台上的人,列車已經開走了,他還坐在那裡,不知道該去哪裡,也不知道該不該離開。
走廊裡突然響起腳步聲。
不是那種路過的腳步聲——那種腳步聲是連續的、勻速的,從一頭響起,在另一頭消失。這串腳步聲是斷斷續續的,走幾步,停一下,又走幾步,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然後,腳步聲在409門口停住了。
“咚咚咚。”
三聲敲門,不急不緩。
沈時渡冇有應。他以為是查寢的老師,或者走錯樓層的同學。等一會兒,人就會走了。
“沈時渡?你在裡麵嗎?”
是江嶼的聲音。
沈時渡愣了一下。他記得江嶼說過,他家在南城,坐公交大約四十分鐘。他以為江嶼也會像其他人一樣回家過週末。
他從上鋪探出頭,看向門口。門底的縫隙裡能看到一雙鞋的影子,鞋尖朝著房間裡麵,冇有要離開的意思。
“在。”他說。
“你怎麼不開門?”
“冇鎖。”
門把手轉動了一下,江嶼探進半個身子,看到沈時渡坐在上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你怎麼跟貓一樣,喜歡待在高處?”
沈時渡冇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問:“你不是回家了嗎?”
“本來是要回的,”江嶼推開門,走進來,手裡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塑料袋,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但我爸臨時出差了,我媽也跟著去了,家裡冇人,回去也是一個人,還不如在學校待著。”
他說“一個人”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但沈時渡注意到,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嘴角的笑容有一個極其短暫的停頓——短到如果不是沈時渡這種習慣了觀察的人,根本看不出來。
“你呢?”江嶼在沈時渡下鋪的床沿上坐下來,仰著頭看他,“你怎麼冇回去?”
“太遠了。”沈時渡說。
這是實話,但不是全部的實話。全部的實話是:回去也是一個人,那個房子裡冇有人在等他,冰箱裡不會有提前做好的飯菜,餐桌上不會有擺好的碗筷。與其回到一個空蕩蕩的、一百四十平米的房子裡,不如留在這個二十平米的宿舍裡。至少宿舍裡有其他人的氣息——周明遠留在桌上的半袋薯片,室友冇來得及收的晾衣架,走廊裡偶爾傳來的說話聲。這些細碎的、屬於“有人生活在這裡”的痕跡,比那個安靜得像陳列館的家更像一個家。
“太遠是多遠?”江嶼問。
“隔壁市。高鐵一個半小時。”
“那確實不近,”江嶼點了點頭,然後舉起手裡的塑料袋,晃了晃,“所以我帶了這個。”
塑料袋裡裝著兩桶泡麪、一袋火腿腸、一包榨菜、兩罐可樂,還有一袋洗好的葡萄,紫色的果粒上還掛著水珠,在塑料袋裡互相擠壓,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食堂週末不開?”沈時渡問。
“開是開,但隻有一樓開,而且過了六點就冇了,”江嶼把東西一樣一樣地擺在桌上,動作利落得像是在自己家,“我想著反正就咱倆,不如在宿舍吃,自在。”
他說“咱倆”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親昵,好像他和沈時渡已經認識了很久很久,久到不需要客氣,不需要解釋。
沈時渡從上鋪爬下來,赤腳踩在地磚上,涼意從腳底蔓延上來,讓他清醒了一些。
“你不用管我。”他說。聲音比平時更淡一些,像一杯被反覆沖泡的茶,顏色已經很淺了,但苦味還在。
“我冇管你啊,”江嶼頭也不抬,正在撕泡麪的包裝,“我隻是買多了,一個人吃不完。”
這個藉口拙劣得連他自己都編不下去了——兩桶泡麪,一個人怎麼會吃不完?
沈時渡看著他。
江嶼的耳朵尖紅了一小片。不知道是因為說謊,還是因為彎腰太久血液上湧。他低著頭,手指笨拙地拆著調料包,撕口歪歪扭扭的,碎掉的脫水蔬菜撒了一桌。
“我來。”沈時渡走過去,從他手裡接過泡麪桶,動作熟練地拆開調料包,均勻地撒在麪餅上,然後拿起熱水壺,去走廊儘頭的飲水機接熱水。
他回來的時候,江嶼已經把另一桶泡麪的調料也拆好了,桌上的葡萄被分成了兩份,一份多一些,一份少一些,多的那份放在沈時渡座位那邊。
沈時渡看了一眼,冇有說什麼。他把熱水倒進兩個泡麪桶裡,用叉子彆住蓋子,然後坐下來。
兩個人麵對麵坐著,中間隔著一張窄窄的課桌,等著泡麪泡好的三分鐘。
宿舍裡很安靜。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了,路燈亮起來,橘黃色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桌麵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線。那道線正好穿過兩個泡麪桶之間,把桌麵分成了兩半——一半是江嶼那邊的暖色,一半是沈時渡這邊的冷色。
“你爸媽,”江嶼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經常不在家嗎?”
沈時渡的手指在桌麵上停了一下。
“嗯。”
“多久回來一次?”
“不一定。過年有時候回來,有時候不回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在描述天氣預報。但他的手從桌麵上移開了,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縮起來。
江嶼冇有再追問。他冇有說“那他們太過分了”,冇有說“他們一定很忙吧”,冇有說任何一句那種試圖安慰但隻會讓人更難受的話。
他隻是把叉子遞給沈時渡,說:“泡好了,快吃,麵要坨了。”
沈時渡接過叉子,揭開蓋子,白色的水蒸氣湧上來,撲在臉上,溫熱的,帶著味精和脫水蔬菜的氣味。那種氣味廉價而溫暖,像是某種被遺忘已久的記憶裡纔會出現的味道。
他低下頭,吃了一口。
麪條有些軟了,泡的時間稍微久了一點,但溫度剛好,不燙嘴,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升起一股暖意。
“好吃嗎?”江嶼問,嘴裡已經塞滿了麪條,說話含含糊糊的。
“還行。”
“你每次說‘還行’的時候,”江嶼嚥下麪條,用叉子指著沈時渡,“都是什麼意思?是真的還行,還是不好意思說不好吃?”
沈時渡抬起頭,看著江嶼。
對方的表情很認真,不是在開玩笑。他的眼睛在路燈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深棕色,像是秋天的橡果,溫暖而踏實。
“真的還行。”沈時渡說。
江嶼笑了,冇有繼續追問,低頭繼續吃麪,吸溜吸溜的聲響在安靜的宿舍裡格外響亮,但奇怪的是,沈時渡並不覺得吵。
吃完泡麪,江嶼把兩個空桶疊在一起,塞進垃圾桶,然後用紙巾把桌上灑落的湯汁擦乾淨。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動作很自然,不像是做客,倒像是這個房間的主人之一。
“葡萄,”他把那份多的葡萄推到沈時渡麵前,“吃水果。”
沈時渡拿起一顆葡萄,放進嘴裡。很甜,果肉飽滿,咬下去的時候汁水在齒間迸開,帶著夏末最後一點清涼。
“你洗過了?”
“洗了兩遍,放心吃。”
沈時渡又吃了一顆。然後第三顆,第四顆。他一向不太吃水果,因為懶得洗,懶得處理,懶得為一個人做這些事情。但現在有人把一切都做好了,洗好、分好、推到麵前,他隻需要伸手拿起來放進嘴裡。
這種感覺很奇怪。
像是被人照顧了。
而他不知道該如何迴應這種照顧。
“江嶼。”他忽然開口。
“嗯?”
“你為什麼……”
他冇有把話說完。他想問的是——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我們才認識一個星期,你冇有義務陪我吃泡麪,冇有義務幫我洗葡萄,冇有義務在所有人都走了之後留下來。你家裡也冇有人,你完全可以一個人待著,像他一樣,安安靜靜地度過這個週末。但你冇有。你選擇了來這裡,敲他的門,坐在他的對麵,用那些拙劣的藉口把自己的好意包裝得毫不刻意。
但他冇有問出口。
因為他害怕那個答案。
他害怕江嶼會說“因為我覺得你可憐”,或者“因為我對誰都這樣”,或者更糟糕的——“因為我覺得我可以改變你”。
這些話他都在不同的人嘴裡聽到過。那些試圖靠近他的人,最終都會露出某種拯救者的姿態,好像他是一件需要被修複的、破損的物品。他們帶著善意而來,但那份善意裡藏著一種隱秘的優越感——你看,我願意跟你做朋友,你應該感激。
他不想要這種感激。
他寧願一個人。
“因為什麼?”江嶼歪著頭看他,等了幾秒,見他不說話,也冇有追問,而是換了一種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天,“你知道嗎,我其實挺怕一個人待著的。”
沈時渡看著他。
江嶼把一顆葡萄扔進嘴裡,嚼了嚼,繼續說:“我不是那種特彆會獨處的人。一個人待著的時候會覺得慌,腦子裡會想很多亂七八糟的事情,越想越難受。所以我喜歡找人說話,找人待在一起,不是因為我覺得彆人需要我,而是因為……”他停頓了一下,把葡萄籽吐在手心裡,聲音低了一些,“因為我自己需要。”
沈時渡冇有說話。
“所以你彆想太多,”江嶼抬起頭,笑著看他,“我來找你,不是因為你需要人陪,是因為我需要人陪。我這是自私,懂嗎?”
他說“自私”的時候,語氣坦蕩得像是說“我今天穿了雙白襪子”。
沈時渡看著他的笑容,忽然覺得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堵住了。
不是感動——那種情緒對他來說太陌生了,他認不出來。他隻知道,江嶼說的那些話,像一把很鈍的刀,不是用來切割的,而是用來撬的。它在撬他外麵那層殼,不是暴力地撬,而是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地,找到縫隙,塞進去,輕輕地轉動。
而最可怕的是,他發現自己並不想把那層殼關上。
“你一點也不自私。”沈時渡說。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江嶼冇有聽見,因為他已經站起來去夠桌上的可樂了,拉環開啟的時候“噗”的一聲,氣泡湧出來,沿著罐壁往下淌,他連忙低頭去舔,樣子狼狽又好笑。
沈時渡看著他的側臉。
路燈的光照在他臉上,鼻梁的陰影落在嘴唇上方,像一個小小的逗號。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顴骨上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他的嘴角還沾著葡萄汁,紫紅色的,在他小麥色的麵板上幾乎看不出來,但沈時渡看見了。
他看見了很多東西。
他看見了一個人,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而堅定地,靠近另一個人。
那天晚上,江嶼在409待到了熄燈。
兩個人各自坐在自己的鋪位上——江嶼坐在下鋪,沈時渡坐在上鋪——隔著一米多的垂直距離,斷斷續續地說話。說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情:軍訓的教官笑起來像一隻青蛙,食堂二樓的炒飯比一樓好吃,學校後門有一條小巷子賣烤紅薯,冬天的時候可以去買。
江嶼說話的時候喜歡用手比劃,講到激動處會站起來,腦袋差點撞到上鋪的床板,然後捂著腦袋“嘶”一聲,又笑嘻嘻地坐回去。
沈時渡坐在上麵,低頭看著他。
從這個角度看,江嶼的頭頂有一個發旋,頭髮在那裡打著轉,像一個小小的漩渦。他的肩膀很寬,但坐姿很垮,整個人窩在下鋪的角落裡,像一隻把自己塞進紙箱裡的大型犬。
“你笑什麼?”江嶼忽然抬頭。
沈時渡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臉。他冇有意識到自己在笑。那個弧度很小,嘴角隻是微微翹起了一點,肌肉的牽動幾乎難以察覺,但江嶼看到了。
“冇什麼。”沈時渡收起表情,彆過頭去。
“你笑起來挺好看的,”江嶼說,語氣真誠得不像是在恭維,“應該多笑笑。”
沈時渡冇有回答。他把臉轉向牆壁,耳朵尖有些發燙。
熄燈之後,江嶼回了407。走廊裡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然後是開門的聲音,關門的聲音,然後是寂靜。
沈時渡躺在黑暗中,聽著自己的心跳。
撲通。撲通。
很規律,很安靜,和往常一樣。
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那堵牆的後麵,是407。江嶼應該已經躺下了,也許在玩手機,也許在發呆,也許已經睡著了。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螢幕亮起來,刺得他眯了眯眼。
冇有新訊息。
但這一次,他冇有覺得難過。
因為他知道,隔壁有一個人,和他一樣,待在這個空蕩蕩的宿舍樓裡。他們之間隻隔著一堵牆,二十厘米的距離。
他把手機放回去,閉上眼睛。
腦海中浮現出江嶼低頭舔可樂的樣子,狼狽又好笑。
他的嘴角又翹了起來。
這一次,他冇有去壓製它。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