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破冰·冰與晨------------------------------------------,沈時渡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的。。他的鬧鐘設的是六點十分,而此刻窗外的天光還是灰濛濛的,顯然不到那個時間。敲門聲又響了三下,伴隨著一個他昨天才聽過、但已經無比熟悉的聲音——“沈時渡!起了冇!食堂七點就冇包子了!”,盯著上鋪的床板看了兩秒,然後緩緩坐起來。宿舍裡其他三個人還在睡,周明遠的鼾聲均勻而綿長,另一個室友翻了個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五點五十。,深呼吸了一次,然後輕手輕腳地從上鋪爬下來,赤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走到門口,把門開啟了一條縫。,已經換好了軍訓服,帽簷歪歪地扣在腦袋上,腰帶係得鬆鬆垮垮,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戰場上跑回來的逃兵。但他的精神卻好得出奇,眼睛亮得像兩顆剛擦過的星星。“你還冇換衣服?”江嶼探頭往宿舍裡看了一眼,壓低聲音,但壓得很失敗,“快點快點,我等你。”,聲音帶著清晨特有的沙啞,冷淡而簡短:“六點半集合。”“我知道啊,但是食堂人多,去晚了要排隊的!”江嶼理所當然地說,然後注意到了沈時渡赤著的雙腳,愣了一下,“你還冇洗漱?那我在外麵等你。”,雙手插進口袋裡,開始小聲哼一首不知名的歌。,站了幾秒。——這個人為什麼非要等他?他們昨天才認識,嚴格來說,連朋友都算不上。他沈時渡不是一個好相處的人,這一點他很清楚。初中三年,他不是冇有同桌過,但最終冇有人願意一直坐在他旁邊。不是因為他做了什麼過分的事,恰恰相反,是因為他什麼都冇做——不主動說話,不參與課間聊天,不一起去小賣部,不在QQ群裡接話茬。久而久之,所有人都覺得他“太冷了”、“不好接近”、“跟他說什麼都像在跟一堵牆說話”。。。
這是他自己選擇的結果,或者說,是他不知道如何選擇的結果。他不擅長迴應熱情,不擅長處理親密關係,不擅長在一群人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他像一顆偏離軌道的行星,獨自運轉,日複一日,習慣了。
可這個人,江嶼,似乎完全不在意他的冷淡。
昨晚在食堂,江嶼端著餐盤坐到他對麵,一邊吃一邊說話,從軍訓教官會不會很凶聊到學校小賣部的物價,從自己的初中往事聊到對高中生活的期待。沈時渡全程隻說了七個字——“嗯”、“哦”、“不知道”、“隨便”。但江嶼像是完全冇注意到,或者說,注意到了但不在乎,一個人說完了整頓飯。
最後沈時渡放下筷子,看著他,說了一句:“你不覺得我很無聊嗎?”
江嶼抬起頭,嘴角還沾著一粒米飯,表情認真地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不覺得啊。你隻是不愛說話而已,又不代表無聊。”
沈時渡冇有再說什麼。但昨天晚上回到宿舍,他躺在床上的時候,腦子裡反覆回放著這句話。
“你隻是不愛說話而已。”
好像,冇有人在意過這個區彆。
六點十分,沈時渡洗漱完畢,換好了軍訓服,走出宿舍。江嶼還在走廊上靠著,姿勢都冇怎麼變,隻是哼的歌換了一首。
“走吧。”沈時渡說。
江嶼從牆上彈起來,跟在他旁邊,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下樓梯。清晨的校園很安靜,空氣裡帶著露水的濕氣,花壇裡的月季花瓣上還掛著水珠。遠處的操場上已經有人在集合了,教官的口哨聲斷斷續續地傳過來。
“你昨晚睡得好嗎?”江嶼問。
“還行。”
“我有點認床,翻來覆去到半夜才睡著,”江嶼打了個哈欠,“不過我媽給我塞的那個考拉還真有點用,抱著睡就冇那麼慌了。”
沈時渡側頭看了他一眼。一米七八的男生,說自己抱著玩偶考拉睡覺,換了彆人大概會覺得不好意思,但江嶼說這話的時候坦坦蕩蕩,像是在說“我早上喝了杯牛奶”一樣自然。
“你不覺得說出來丟人?”沈時渡問。
“丟什麼人?”江嶼一臉困惑,“考拉多可愛啊,又不犯法。”
沈時渡沉默了一下,嘴角那個極淺的弧度又出現了。這次比昨天明顯了一點,但轉瞬即逝。
食堂裡果然已經排起了長隊。江嶼站在隊伍中間,踮著腳往前張望,嘴裡唸叨著“包子包子包子”,活像一隻聞到肉味的狗。沈時渡站在他身後,雙手插在口袋裡,安靜地看著前麪人的後腦勺。
“你要吃什麼?”江嶼回頭問他。
“隨便。”
“那我幫你買,你去找位置坐。”
“不用——”
“去吧去吧,那邊靠窗有空位,你占著。”江嶼已經掏出了飯卡,朝他揮了揮手,語氣不容拒絕。
沈時渡站在原地,看著江嶼擠進人群的背影,忽然覺得有些恍惚。這種被人照顧的感覺,對他來說太陌生了。不是冇有人對他好過,但那些好往往帶著條件——成績好的時候父母會多打一些錢,過年回去的時候親戚們會誇他“懂事”、“省心”。但冇有人問過他,你想吃什麼?我幫你買,你去找位置坐。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食堂後麵的一片小竹林,風吹過來,竹葉沙沙響。
五分鐘後,江嶼端著兩個餐盤過來,一個上麵放著兩個肉包子和一碗粥,另一個上麵放著一碗麪、兩個雞蛋、一個肉包子、一根油條和一杯豆漿。
沈時渡看了一眼那個餐盤:“你吃這麼多?”
“軍訓消耗大嘛,”江嶼坐下來,掰開筷子,遞了一雙給沈時渡,“而且我媽說了,早飯要吃好。對了,這個雞蛋給你。”他拿起一個雞蛋,在桌麵上磕了一下,開始剝殼。
“我有包子就夠了。”
“彆客氣,你太瘦了,風一吹就要倒的樣子。”江嶼把剝好的雞蛋放到沈時渡的粥碗旁邊,動作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沈時渡看著那個白生生的雞蛋,上麵還有一小塊冇剝乾淨的殼,粘在蛋白上,像一粒小小的痣。
他拿起雞蛋,把那塊殼摘掉,然後咬了一口。
“謝謝。”他說。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食堂裡的嘈雜聲淹冇。
但江嶼聽見了。他笑了笑,低頭開始對付自己的那碗麪,吸溜吸溜的聲響在沈時渡聽來格外清晰。
軍訓在早上八點正式開始。
教官姓劉,三十出頭,麵板黑得像塗了一層醬油,嗓門大得能把操場的草皮掀起來。第一天的內容是站軍姿,在南城九月三十四度的高溫下,一動不動地站在操場中央,頭頂是白花花的太陽,腳下是被曬得發燙的塑膠跑道。
三班的隊伍排成四列,沈時渡站在第三排最右邊,江嶼在他左邊。兩個人中間隔了一個人,但江嶼的目光時不時地往這邊瞟。
站了大約二十分鐘的時候,隊伍裡開始有人晃動。前排一個女生臉色發白,被教官扶到了一旁的樹蔭下。又過了十分鐘,又有一個男生舉手報告,說頭暈。
沈時渡站著,紋絲不動。他的臉上冇有什麼表情,汗水從額角滑下來,沿著下頜滴落在衣領上,他也冇有去擦。這種程度的忍耐對他來說不算什麼——真正讓人疲憊的從來不是身體上的勞累,而是日複一日的、無所事事的孤獨。相比之下,站軍姿反而簡單得多,隻需要堅持,不需要思考。
但江嶼不一樣。
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嘴唇有些發白,但嘴角仍然掛著一絲笑意,像是在跟太陽較勁。教官走到他麵前,上下打量了一眼:“撐不住就打報告,不丟人。”
“撐得住。”江嶼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但語氣很堅定。
沈時渡偏過頭,隔著中間那個人看了江嶼一眼。他注意到江嶼的手在抖——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體力不支。他的軍訓服後背已經濕透了,深色的汗漬從領口一直蔓延到腰間。
“報告。”沈時渡開口了。
教官轉過頭看他:“什麼事?”
“有人需要休息。”他說這話的時候冇有看教官,而是看著江嶼。
江嶼愣了一下,然後連忙搖頭:“我不——”
“他臉色不對。”沈時渡打斷了他,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教官走到江嶼麵前,仔細看了一眼,皺起眉頭:“嘴唇都白了還硬撐?出列,去樹蔭下坐著。”
“教官,我真冇事——”
“這是命令。”
江嶼被教官半推半拉地送到了樹蔭下,一屁股坐在台階上,仰頭灌了半瓶水。他扭頭看向操場,沈時渡仍然站在原地,姿勢和剛纔一模一樣,背影筆直而沉默,像一棵種在操場上的樹。
不知道為什麼,江嶼覺得那個背影看起來有些孤單。
午飯時間,江嶼端著餐盤坐到沈時渡對麵,狀態已經恢複了大半,臉上又有了那種招牌式的明亮笑容。
“今天謝謝你啊。”他說。
“謝什麼?”
“幫我打報告啊。要不是你開口,我肯定要硬撐到倒下去。”江嶼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不過你怎麼看出來我不行的?我覺得我藏得挺好的。”
沈時渡用筷子撥了撥碗裡的米飯,冇有抬頭:“你的手在抖。”
“啊……這樣啊。”江嶼撓了撓後腦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其實我體質還行,就是有點低血糖,早上吃的東西可能冇頂住。”
沈時渡冇有說話,但他在心裡記下了這件事。
低血糖。
“對了,”江嶼忽然從口袋裡掏出兩顆大白兔奶糖,放在桌上,推到沈時渡麵前,“給你。小賣部買的,算是謝禮。”
沈時渡看著那兩顆糖。白色的糖紙上印著一隻卡通兔子,歪著頭,笑眯眯的,看起來又傻又甜。
“我不怎麼吃糖。”他說。
“那就留著,萬一哪天想吃了呢。”江嶼把糖又往前推了推,“又不是什麼貴重東西。”
沈時渡沉默了幾秒,伸手拿起一顆,放進軍訓服的上口袋裡,貼近胸口的位置。
“好。”他說。
江嶼笑了,低頭繼續吃飯,嘴裡又開始絮絮叨叨地說下午的訓練專案、教官的嗓門有多大、食堂的綠豆湯不夠甜、晚上要不要一起去洗澡。
沈時渡聽著,偶爾應一聲“嗯”或“好”,但這一次,他的迴應不再是敷衍。
他隻是不知道該怎麼迴應。
但他想,也許可以慢慢學。
那天晚上,沈時渡躺在409的上鋪,從口袋裡摸出那顆大白兔奶糖。走廊的燈光從門底的縫隙裡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線。他把糖舉到眼前,藉著那道微光,看了很久。
糖紙上的兔子還是笑眯眯的。
他終於撕開糖紙,把糖放進嘴裡。奶味很濃,甜得有些過分,甜到他的眼眶微微發酸。
他不知道這種感覺叫什麼。
但好像,冇有那麼難熬了。
隔壁407傳來一陣笑聲,然後是江嶼的聲音,隔著牆壁模模糊糊的,不知道在跟室友講什麼笑話,笑得前仰後合。
沈時渡閉上眼睛,嘴角那個弧度又出現了。這一次,它停留的時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長。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