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大柱每天天不亮就要去屠宰場幹活，扛豬、卸貨，幹的全是頂頂重的力氣活。早上就吃這個，能有力氣去扛那幾百斤重的整豬嗎？”
林玥的聲音清清冷冷，像一口深冬的古井，不帶一絲波瀾，卻讓整個廚房的溫度彷彿又降了幾分。那“哐哐”作響的剁菜聲戛然而止。
王桂蘭猛地轉過身，一雙三角眼死死地鎖在林玥那張平靜得過分的臉上。她活了大半輩子，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新媳婦。
不哭不鬧，不摔碗不掉臉，上來就拿她最寶貝的兒子說事！
王桂蘭在心裏準備好的一百句刻薄話，什麽“城裏小姐吃不了苦”、“我們莊戶人家就是這日子”、“嫌飯孬就別吃”，此刻全被堵在了嗓子眼裏，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因為林玥說得對。
大柱的活兒有多累，她比誰都清楚。每天淩晨寅時就得起床，去屠宰場燒水、磨刀，然後就是一頭接一頭地卸豬、開膛、分割。那一扇扇上百斤的豬肉，全靠他一個人用肩膀扛。要是吃不飽，別說幹活了，人都能給累垮了！
可要是就這麽認了，她這個當婆婆的臉麵往哪兒擱？傳出去，豈不是說她王桂蘭第一天就被新媳婦拿捏住了？
王桂蘭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胸口劇烈起伏。她深吸一口氣，將菜刀往案板上一拍，發出一聲巨響，試圖用氣勢壓倒林玥。
“怎麽？這就心疼了？”王桂蘭把筷子一摔，“我告訴你，我們老陳家祖祖輩輩都是這麽過來的！想當年鬧饑荒的時候，別說野菜團子了，連樹皮草根都得搶著吃！我就是靠這個，一口一口把大柱喂大的！他能長這麽壯實，就是因為底子好，經得住熬！你們城裏人就是嬌貴，吃不得一點苦！”
她這是在偷換概念，強行把“吃苦耐勞”和“故意苛待”混為一談。
林玥心中冷笑，麵上卻依舊看不出喜怒。她沒有接王桂蘭的話茬，而是從瓦罐裏又拿出一個野菜團子，用筷子輕輕掰開。
黑綠色的內裏，全是粗糙的野菜筋絡，幾乎看不到半點玉米麵。
“媽，您說得對，以前苦，大家都是這麽熬過來的。”林玥的語氣緩和下來，彷彿真的在跟婆婆探討問題，“可是現在不一樣了。報紙上天天說，要抓生產，搞建設，人人都要為國家多做貢獻。大柱在屠宰場，保證著咱們這片兒的肉食供應，這也是在做貢獻。他要是累倒了，不僅是咱們家的損失，也是國家的損失。”
一番話，不卑不亢，還把高度直接拔到了國家層麵。
王桂蘭被噎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她這輩子吵架，就沒見過這麽不按常理出牌的！她想撒潑，可對方態度恭敬，讓她找不到由頭；她想講理，可對方句句在理，還扯上了國家大義，讓她無從反駁。
這個林玥，簡直就是個棉花裏藏針的刺蝟，讓她渾身的力氣都使不出來！
“你……你少拿那些大道理來壓我！”王桂蘭終於惱羞成怒，聲音拔高了八度，“我告訴你，在這個家裏，就得聽我的！飯就是這個飯，愛吃不吃！不吃就餓著！”
說完，她“砰”地一聲把碗往灶台上一墩，一副“我就是理”的潑辣架勢。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廚房的棉門簾被一把掀開。
“媽，玥兒，大清早的，說啥呢？”
陳大柱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剛從外麵回來，額頭上還帶著一層細密的汗珠，身上那股子屠宰場特有的血腥和水汽混雜的味道，瞬間衝淡了廚房裏的火藥味。
他一進門，就看到了灶台上那鍋黑乎乎的野菜團子，又看到了母親漲得通紅的臉和林玥平靜無波的眼神，心裏頓時“咯噔”一下。
他雖然老實，但不傻。眼前的場景意味著什麽，他一看就懂。
王桂蘭看到兒子回來，彷彿找到了主心骨和審判官，立刻換上了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表情。
她一拍大腿，指著林玥，對陳大柱哭訴道：“大柱！你可算回來了！你快來給媽評評理！你這個城裏來的好媳婦，她嫌棄我做的飯寒酸，說這野菜團子是喂豬的，她吃不下去！”
她故意顛倒黑白，誇大其詞，就是要逼著陳大柱站隊。
在她看來，兒子是她一手拉扯大的，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更是個言聽計從的孝子。隻要她開了口，大柱一定會毫不猶豫地站在她這邊，好好訓斥這個不懂規矩的新媳婦！
陳大柱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他看了看那鍋幾乎能刮破喉嚨的野菜團子，又看了看林玥。
林玥沒有為自己辯解一個字，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那雙清亮的眼睛望著他，彷彿在說：你的選擇，決定了我對這個家的態度。
一邊是含辛茹苦養大自己的親娘，一邊是自己剛過門、並承諾要護著一輩子的媳婦。
陳大柱感覺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左右為難。他粗糙的大手緊張地搓著衣角，黝黑的臉膛憋得通紅。
王桂蘭見兒子猶豫，更是添了一把火，聲音裏帶上了哭腔：“大柱啊！媽知道，媽沒本事，讓你娶了個城裏媳婦就得低人一等！媽做的飯不金貴，入不了人家大小姐的眼！你要是也嫌棄媽，媽……媽明天就回鄉下你舅舅家，不在這兒礙你們的眼了！”
這已經是**裸的威脅了！用親情和孝道來綁架！
屋子裏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陳大柱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他沒有去指責林玥，也沒有去安慰母親，而是大步走到灶台前，伸出那雙沾滿血腥氣的大手，直接從瓦罐裏撈起一個滾燙的野菜團子。
他甚至沒吹一下，就那麽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粗糙的野菜刮過他的口腔和食道，那股子苦澀和酸黴味瞬間充滿了他的味蕾。他麵不改色地咀嚼著，喉結上下滾動，硬生生將那口難以下嚥的食物吞了下去。
然後，他抬起頭，那雙深沉的眼睛第一次直視著自己的母親，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
“媽，這飯，不是人吃的。”
王桂蘭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她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兒子，彷彿第一天認識他。
陳大柱沒有停，他看著王桂蘭，一字一頓地繼續說道：“玥兒說得對，我每天在屠宰場扛幾百斤的豬，要是天天吃這個，不出半個月，人就得散架！到時候別說掙工分養家，醫藥費都掏不起！”
他的話，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了王桂蘭的心上，也砸在了林玥的心上。
林玥看著這個男人，看著他為了維護自己，不惜第一次公然忤逆那個他孝順了二十多年的母親，眼眶驀地一熱。
她賭對了。
這個男人，就是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隻要給他一個支點，他就能撐起一片天！
王桂蘭徹底傻眼了，她指著陳大柱，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你……你這個不孝子！你為了一個剛過門的女人，就敢這麽跟你娘說話？你……”
“媽！”陳大柱打斷了她，聲音裏帶上了一絲痛苦和決絕，“我不是為了誰！我是為了這個家！您是我娘，玥兒是我媳婦，以後都是一家人！我不能看著我媳婦進門第一天就啃豬食，也不能看著我娘為了省幾個錢把自己的兒子往死裏熬！”
他說著，從懷裏掏出一個用布包得緊緊的小包，一層層開啟，裏麵是幾張被汗水浸得有些發軟的毛票和鋼鏰，這是他全部的家當。
他將錢拍在案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從今天起，家裏的錢，我來管！”
王桂蘭如遭雷擊，臉色煞白地後退了一步。兒子這是……這是要奪她的權啊！
就在王桂蘭快要崩潰爆發的邊緣，一直沉默的林玥忽然開口了。
她的聲音像一股清泉，瞬間澆熄了廚房裏的火藥味。
“媽，大柱，都別吵了。”林玥走到兩人中間，拿起案板上的錢，又重新塞回了王桂蘭那冰涼的手裏。
“家裏的錢，還得媽來管。您一輩子精打細算，比我們誰都會過日子。”
王桂蘭一愣，不明白林玥這又是唱的哪一齣。
林玥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廚房裏，竟顯得有些晃眼。
“不過，這掌勺的活兒，能不能交給我試試？”她看著一臉錯愕的王桂蘭，語氣裏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自信，“我不敢說別的，但保證能讓咱們家，花一樣的錢，吃得比現在好！您要是不信，就罰我以後頓頓吃野菜團子，怎麽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