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大柱，都別吵了。”
林玥清冷的聲音像一股清泉，瞬間澆熄了廚房裏一觸即發的火藥味。
她走到兩人中間，拿起案板上那幾張被陳大柱手心汗水浸得發軟的毛票和鋼鏰，不顧上麵沾染的血腥氣和塵土，又重新塞回了王桂蘭那冰涼得像石頭一樣的手裏。
“家裏的錢，還得媽來管。您一輩子精打細算，比我們誰都會過日子。”
王桂蘭徹底愣住了，她完全沒料到林玥會來這麽一出。她以為這個新媳婦是在跟她兒子一唱一和，要奪她的權，要掀她的天！可現在，這錢又回到了她手裏，讓她準備好的一肚子撒潑打滾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裏，不上不下，憋得她臉皮發紫。
林玥彷彿沒看到她難看的臉色，反而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灶火映照下，竟顯得有些晃眼。
“不過，這掌勺的活兒，能不能交給我試試？”
她看著一臉錯愕的王桂蘭，語氣裏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自信，“我不敢說別的，但保證能讓咱們家，花一樣的錢，吃得比現在好！您要是不信，就罰我以後頓頓吃野菜團子，怎麽樣？”
這話一出，不僅王桂蘭，連陳大柱都震驚地瞪大了眼睛。
他媳婦……他這個城裏來的，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媳婦，居然要掌勺？還要用一樣的錢，吃得比現在好？
這不是天方夜譚嗎？
王桂蘭是什麽人？她是為了省一分錢的鹽，能跑三裏地去供銷社磨嘴皮子的人。是她把控著這個家裏的每一粒米、每一滴油，才硬生生從牙縫裏省出錢，給陳大柱說了這門親。
現在，一個黃毛丫頭，居然敢誇下這種海口？
王桂蘭的三角眼危險地眯了起來，她感覺自己被小瞧了，被一個剛過門一天的新媳婦給小瞧了！
“好啊！”王桂蘭壓下心頭的怒火，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冷笑，“你想管廚房？行！我倒要看看，你這個城裏來的大小姐，能玩出什麽花樣來！”
她像是生怕林玥反悔似的，迅速從貼身的口袋裏掏出一個舊布包，在裏麵翻找了半天，最後數出了一張大團結，也就是十塊錢，又從另一個口袋裏摸出幾張糧票和布票，一起“啪”地一聲拍在案板上。
那聲音，像是要把案板拍裂一樣。
“這十塊錢，十五斤糧票，就是咱們娘仨這個月剩下二十天的嚼裹！”王桂蘭伸出一根手指，幾乎要戳到林玥的鼻子上，“菜、鹽、油、火柴，全在裏頭！我告訴你，別指望動我存起來的那些肉和白麵，那些是留著過年招待客人的！你要是能用這點錢票，讓咱們家吃上你說的‘好日子’，以後這廚房就歸你管！”
她頓了頓，眼神裏的惡意幾乎要溢位來。
“可要是到了月底，錢花光了，糧沒了，咱們娘仨就得一起喝西北風！到時候，你就別怪我這個當婆婆的，把你送回林家去，說你是個敗家精，我們陳家要不起！”
這是**裸的刁難！
是給她設下的一個根本不可能完成的陷阱！
1976年的冬天，物價雖然穩定，但物資極其匱乏。十塊錢，十五斤糧票，要供給三個成年人二十天，其中還有一個是每天幹重體力活、飯量大如牛的壯漢，這簡直比登天還難！
光是買柴米油鹽，就得花去大半，剩下的錢，每天連買兩根大蔥都得掂量掂量，更別提吃“好”了！
陳大柱的臉瞬間就白了，他急得一把抓住王桂蘭的胳膊：“媽！你這不是為難人嗎？以前咱們一個月光買糧就要二十多塊，你現在……”
“你給我閉嘴！”王桂蘭猛地甩開兒子的手，眼睛都紅了，“你這個胳膊肘往外拐的不孝子！她自己誇下的海口，你心疼什麽？有本事讓她自己解決！你要是敢偷偷給她塞一分錢，我就……我就吊死在這房梁上！”
這話太重了！
重得像一塊巨石，狠狠壓在陳大柱的胸口。
他看著母親決絕的臉，又看看眼前這個幾乎是死局的局麵，高大的身軀都有些顫抖。他想幫林玥，可他知道母親的脾氣，她說得出，就做得出。
他急得滿頭大汗，看向林玥的眼神裏充滿了愧疚和無助。他覺得是自己沒用，才讓媳婦一進門就受這種天大的委屈。
廚房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林玥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她伸出纖細白皙的手指，從案板上，慢條斯理地，一張一張地，將那張十元的大團結和那幾張薄薄的糧票拈了起來。
她的動作很輕，很穩，沒有絲毫的慌亂和勉強。
她將錢和票在手裏對折了一下，然後迎著王桂蘭那不敢置信的目光，平靜地將它們收進了自己的口袋裏。
做完這一切，她才抬起頭，那雙清澈如古井的眸子，轉向了身邊那個高大、侷促，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般的男人。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
“大柱，”她問，“信我嗎？”
陳大柱猛地一震。
他看著她。
看著她平靜無波的眼睛，看著她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淺笑，看著她明明身處絕境，卻依舊挺得筆直的脊梁。
他想起了訂婚那天，她在所有人的嘲笑聲中，毅然接過了他那籃子豬肉。
他想起了婚禮那天，她在妹妹的當眾羞辱下，依舊從容淡定，沒有掉一滴眼淚。
他想起了昨晚，她體貼地讓他睡在外沿，沒有絲毫的嫌棄和強迫。
這個女人，和他見過的所有女人都不同。
她像一棵長在懸崖峭壁上的鬆樹，堅韌，挺拔，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
一股莫名的、滾燙的信任感，從他的胸腔裏猛地升騰起來，瞬間衝垮了所有的猶豫和擔憂。
他是個粗人，不會說什麽好聽話。
但他攥緊了拳頭，看著林玥的眼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喉嚨裏擠出了三個字。
那聲音沙啞、低沉，卻重如千鈞。
“俺！信！你！”
林玥笑了。
王桂蘭那張因為得意而扭曲的臉，瞬間僵住了。她看著眼前這兩個彷彿自成一個世界的人，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如同藤蔓般，緊緊地纏住了她的心髒。
她感覺，有什麽東西，從今天起，要徹底不一樣了。
而林玥，卻隻是轉過頭，對著目瞪口呆的王桂蘭，禮貌地點了點頭。
“媽，那從今天起，廚房就交給我了。”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灶台上那鍋已經涼透了的野菜團子，補充道，“不過，這鍋早飯，還是倒了吧。就算要吃糠咽菜，也得吃口熱乎的。”
說完，她竟真的當著王桂蘭的麵，端起那個瓦罐，走到門口，“嘩啦”一聲，將那鍋王桂蘭用來立威的野菜團子，全都倒進了院角的豬食槽裏。
做完這一切，林玥回頭，看著氣得渾身發抖的王桂蘭，問道：“媽，咱家的雞蛋和白麵，放在哪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