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柱那句結結巴巴的“身體好”，像一塊燒紅的炭，投入了寂靜的冬夜，讓原本尷尬的氣氛，莫名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林玥沒有再說話，隻是在黑暗中，嘴角不受控製地微微上揚。
這一夜，兩人就保持著這樣“楚河漢界”般的距離，相安無事地度過了。
第二天，林玥醒來時，天剛泛起魚肚白。
身邊的位置已經空了，而且冰涼，顯然陳大柱已經離開很久了。炕沿上，他睡過的地方，被子被疊得整整齊齊，像塊豆腐塊。
林玥坐起身，活動了一下身體。雖然火炕睡著有些硬，但被窩裏暖烘烘的，倒是讓她一夜好眠，前些天積攢的疲憊一掃而空。
她利落地穿好衣服，將自己的被子也疊好，然後走出了新房。
清晨的空氣冰冷刺骨，院子裏靜悄悄的。正房的門緊閉著，廚房的煙囪卻已經冒出了嫋嫋炊煙。
林玥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氣，沒有絲毫猶豫，徑直朝著廚房走去。
她知道，新媳婦過門的第一天，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婆婆王桂蘭的下馬威，是她必須要過的第一關。
剛走到廚房門口，就聽到裏麵傳來一陣“哐哐哐”極具節奏感的剁菜聲，那聲音又急又重，彷彿不是在剁菜，而是在剁仇人的骨頭，充滿了無聲的怒火和宣泄。
林玥腳步未停，掀開厚重的棉門簾走了進去。
廚房裏光線昏暗，隻有灶膛裏跳動的火光映照著牆壁。王桂蘭正背對著門口，站在案板前，手裏握著一把厚重的菜刀，用力地剁著什麽。
她聽到了身後的動靜，卻像沒聽見一樣，頭也不回，手上的動作甚至更快、更響了。
整個廚房都彌漫著一股壓抑的、充滿敵意的沉默。
若是尋常新媳婦，此刻恐怕早已嚇得手足無措，站在門口不敢動彈了。
但林玥不是。
她平靜地走到水缸邊，舀了一瓢水開始洗漱，動作從容不迫，彷彿絲毫沒有感受到那充滿殺氣的剁菜聲。
等洗漱完畢，她才擦幹臉，走上前，對著王桂蘭的背影，用一種平淡卻不失禮貌的語氣開口。
“媽，早上好。”
“哐！”
王桂蘭手裏的菜刀重重地砍在案板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她終於轉過身來，那雙精明銳利的三角眼，毫不客氣地在林玥身上從頭到腳地掃視了一遍。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笑意，也沒有明顯的怒氣，就像一塊千年不化的寒冰。
她沒有回應林玥的問好，隻是用下巴朝著灶台的方向點了點，聲音幹巴巴的，聽不出任何情緒。
“早飯。吃吧。”
這便是下馬威了。不打你，不罵你，就用這種無視和冷漠，給你最沉重的壓力，讓你知道在這個家裏，誰纔是真正的主人。
林玥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隻見灶台上溫著一個豁了口的瓦罐。
她走過去，揭開瓦罐的蓋子。
一股混雜著野菜苦澀和粗糧黴味的氣息撲麵而來。
隻見那渾濁稀薄的湯水裏，漂浮著幾個拳頭大小、顏色深綠近黑的團子。那團子捏得歪歪扭扭，表麵粗糙不堪，幾乎看不到一點細糧的影子，完全就是用最粗的玉米麵混合著大量的苦菜、野莧菜之類的東西做成的。
這種東西，在年景不好的時候，是用來喂豬的。就算是人吃，也隻有快要餓死的人家，才會拿這個來果腹，颳得嗓子眼生疼，吃下去肚子裏也是一陣陣地發酸。
而現在，王桂蘭就拿這個，來當新媳婦過門第一天的早飯。
她的意圖再明顯不過：我兒子是殺豬的，能娶到你這個城裏姑娘，是我們陳家高攀了。但你別以為進了門就能當奶奶，在我們陳家，就得吃糠咽菜，就得守我們陳家的規矩！
王桂蘭抱著胳膊，冷冷地站在一旁，等著看林玥的反應。
她在心裏已經預演了無數遍。這個嬌滴滴的城裏姑娘，看到這豬食一樣的早飯，一定會變了臉色。她要麽會委屈地哭，要麽會憤怒地質問，要麽會嫌惡地直接拒吃。
無論是哪一種，王桂蘭都有成百上千句刻薄的話等著她。隻要林玥敢表現出半點不滿，她就能借題發揮，好好地給這個新媳婦立一立規矩，讓她知道馬王爺有幾隻眼！
然而，林玥的反應，卻再次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
林玥看著那鍋野菜團子，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嫌惡或者委屈。她隻是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旁邊的碗，給自己盛了一個，又給王桂蘭也盛了一個。
她將其中一碗遞到王桂蘭麵前，然後才端起自己的那碗，卻沒有立刻吃。
她抬起頭，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直直地看向王桂蘭，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迴避的力量。
她沒有抱怨飯菜的難以下嚥，也沒有質問婆婆的刻意刁難，而是用一種探討家常般的、無比平靜的語氣，問出了一個讓王桂蘭瞬間愣住的問題。
“媽，大柱每天天不亮就要去屠宰場幹活，扛豬、卸貨，幹的全是頂頂重的力氣活。早上就吃這個，能有力氣去扛那幾百斤重的整豬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