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陳家小院被一股奇異的辛香籠罩,王桂蘭被勾得抓心撓肝的時候,林家所在的衚衕口,卻被另一番熱鬧景象給徹底點燃了。
“叮鈴鈴——叮鈴鈴——”
一陣清脆響亮的自行車鈴聲,由遠及近,帶著一股子炫耀的勁頭,在午後安靜的衚衕裏顯得格外刺耳。
“快看!是林家二姑爺帶著清雪回門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原本在屋裏打盹、在門口曬太陽的街坊鄰居們,一下子全都湧了出來,伸長了脖子往衚衕口看。
隻見李健明騎著那輛嶄新的飛鴿牌自行車,車把上還特意係了塊紅布條,載著林清雪,在一群人的簇擁下,風光無限地進了衚衕。
林清雪今天可算是卯足了勁兒打扮。
她穿了一件嶄新的湖藍色“的確良”外套,底下是時下最流行的喇叭腿長褲,兩條烏黑的麻花辮上係著鮮豔的紅綢帶,臉上抹了雪花膏,嘴唇塗得紅豔豔的,隔著老遠都能聞到那股子香風。
她坐在自行車後座上,一手摟著李健明的腰,一手看似隨意地搭在身側,姿態擺得足足的。那副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家的領導千金下鄉視察來了。
“哎喲,清雪這丫頭真是嫁對人了!你看這氣派!”
“可不是嘛!李家不愧是廠長家,就是講究!這回門都跟電影裏似的!”
“你們看她那身衣服,是的確良的吧?我的天,那布料可金貴了,咱們廠裏一年都分不到幾尺票呢!”
聽著四麵八方傳來的豔羨和吹捧,林清雪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下巴都快抬到天上去了。
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她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看看,她林清雪,如今是何等的風光!她搶走的這門婚事,是多麽明智的選擇!
自行車在林家小院門口停下。
早已得到訊息的林國華,激動得滿臉紅光,帶著一群親戚鄰裏,跟迎接英雄似的,把李健明和林清雪迎了進去。
“哎呀!我的好女婿!快進來!快進來坐!”林國華笑得見牙不見眼,親自給李健明搬凳子、倒茶水,那副殷勤巴結的模樣,看得周圍人直撇嘴。
廖錦蘭也從屋裏走了出來,她看著被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女兒,眼神複雜,想說些什麽,最終卻隻是歎了口氣。
“媽,你歎什麽氣啊!我回來看你,你不高興嗎?”林清雪見廖錦蘭不像林國華那樣對自己滿臉堆笑,心裏頓時有些不快。
她故意將自己的左手抬了起來,在廖錦蘭眼前晃了晃,那動作,彷彿是排練過千百遍一樣。
“唰!”
一道金光,在略顯昏暗的屋子裏猛地閃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被吸引了過去。
隻見林清雪白皙的手腕上,赫然戴著一隻金光閃閃的手鐲!
那手鐲雖然不粗,但在那個連結婚都隻送銀戒指的年代,一隻純金的手鐲,簡直就像一顆炸彈,在人群中轟然炸響!
“天呐!是金的!是金鐲子!”
“我的老天爺,這得花多少錢啊!李家也太捨得了!”
“這……這比‘三轉一響’還稀罕啊!整個家屬院,除了廠長老婆,我還沒見誰戴過金鐲子呢!”
驚歎聲、倒吸涼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林清雪聽著這些聲音,臉上的得意幾乎要化為實質。她瞟了一眼目瞪口呆的父親,又看了一眼眼神複雜的母親,心裏湧起一股報複般的快感。
看到了嗎?這就是我林清雪的本事!
這就是你們偏心了一輩子的大女兒,永遠也得不到的榮光!
“這是健明昨天帶我上百貨大樓買的。”林清雪故作輕描淡寫地說道,但那揚起的嘴角卻暴露了她內心的狂喜,“他說,我嫁給他,不能受了委屈。還說,這隻是剛開始,以後等他爸提了局長,還要給我買金項鏈,金耳環呢!”
李健明在一旁,被眾人崇拜的目光看得飄飄然,他摟住林清雪的肩膀,大言不慚地笑道:“那可不!我媳婦,就得用金的來配!”
林國華激動得渾身哆嗦,他看著那隻金鐲子,眼睛都直了,彷彿那金光能照亮他未來的青雲路。
“好!好!好女婿!我們清雪跟著你,我這個當爹的,就徹底放心了!”
就在這一片吹捧和炫耀聲中,一個尖著嗓子的鄰居大嬸,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一拍大腿,高聲說道:
“哎,說起來,今天也是大丫頭回門的日子吧?怎麽沒見她回來?”
這話一出,屋子裏熱鬧的氣氛,詭異地凝滯了一瞬。
林清雪的臉色微微一沉。
她今天之所以搞出這麽大的陣仗,最大的目的,就是為了在林玥麵前炫耀!可主角不在,她這場戲就演得不完美了!
李健明眼珠子一轉,立刻會意,他壞笑著對林清雪說道:“媳婦,你說姐姐是不是不好意思回來啊?也是,咱們坐著自行車,戴著金鐲子。她呢?估計連回孃家的路費都湊不齊吧?要不,咱們去‘請’她一下?也算是當弟弟妹妹的一片心意。”
“這個主意好!”林清雪眼睛一亮,立刻附和道,“爸,媽,那我們就先去看看姐姐,叫她一起過來吃飯!”
她根本不給廖錦蘭拒絕的機會,拉著李健明,就在一群看熱鬧不嫌事大的鄰居的簇擁下,浩浩蕩蕩地朝著衚衕盡頭的陳家小院走去。
她就是要當著所有人的麵,去看看林玥現在過的是什麽豬狗不如的日子!
她就是要讓林玥親眼看看自己手上的金鐲子,讓她知道,她當初的“放棄”,是多麽愚蠢可笑的決定!
一群人還沒走到陳家院門口,就先聞到了一股濃烈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香味。
“咦?什麽味兒啊?這麽香?”
“好像是……肉味?不對,比肉味還香!”
人們議論紛紛,都有些好奇。
林清雪的鼻子也抽了抽,心裏有些不屑。陳家就是個殺豬的,能有什麽好東西吃?估計就是把昨天剩下的豬肉燉了,那股子窮酸味,怎麽也蓋不住。
她趾高氣揚地走到陳家院門口,連門都懶得敲,一把就推開了那扇破舊的木門。
“姐姐!我跟健明哥來看你啦!”
她那尖銳而得意的聲音,劃破了小院的寧靜。
然而,下一秒,當她看清院子裏的情景時,臉上的笑容,卻猛地僵住了。
院子裏,並沒有她想象中冷鍋冷灶、愁雲慘淡的景象。
西廂房的廚房門口,林玥正係著一個打著補丁的圍裙,站在一口大鐵鍋前。她手裏拿著一把大勺,正在鍋裏攪動著什麽。鍋裏熱氣騰騰,那股霸道的香味,正是從那口鍋裏飄出來的。
她的身旁,陳大柱那個窩囊廢,正蹲在地上,吭哧吭哧地往灶膛裏添柴燒火,額頭上全是汗,臉上卻帶著一股子傻乎乎的滿足笑容。
而那個出了名的極品惡婆婆王桂蘭,竟然沒在屋裏待著,而是搬了個小板凳,坐在離廚房不遠不近的地方,一邊納著鞋底,一邊伸長了脖子,使勁地往鍋裏瞅,那眼神,活像一隻等食的饞貓。
這……這是什麽情況?
這一家子,不是應該因為吃不上飯,正抱頭痛哭嗎?怎麽看起來……竟然有種說不出的和諧?
林清雪的心裏,莫名地湧起一股煩躁。
她清了清嗓子,提高了音量,故意想打破這副她不願看到的畫麵。
“姐姐,你在弄什麽呢?怎麽院子裏一股子怪味?”她捏著鼻子,一臉嫌惡地說道,同時,不著痕跡地將戴著金鐲子的手腕,往前伸了伸。
她身後的李健明和鄰居們,也都看到了她手腕上那晃眼的金光,又是一陣低低的驚歎。
林玥終於回過頭來。
她的目光,淡淡地掃過林清雪,掃過她身後那群看熱鬧的人,最後,落在了林清雪手腕上那隻刺目的金鐲子上。
她的眼神裏,沒有林清雪預想中的嫉妒、羨慕,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那感覺,就像是在看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幹的、平平無奇的東西。
林清雪被她這種眼神看得心裏發毛,她最恨的就是林玥這副永遠雲淡風輕的樣子!
“姐姐,你怎麽不說話?是不是……是不是日子過得太苦,都說不出話來了?”林清雪不甘心,繼續用言語刺激她,“唉,你也別難過。你看,健明哥心疼我,昨天剛在百貨大樓給我買的這個。”
她再次晃了晃手腕,那金鐲子在陽光下閃爍著耀眼的光芒,像是在無聲地嘲笑著這個院子裏的一切。
“他說,女人就該被男人疼著。姐姐,你可千萬別怪大柱哥,他也是沒本事……給不了你這些。”
這句話,像一根淬了毒的針,狠狠地紮進了正在燒火的陳大柱的心裏。
他燒火的動作猛地一僵。
他抬起頭,看到了院門口那一群人臉上或同情、或嘲弄的表情,看到了李健明那副小人得誌的嘴臉,更看到了林清雪手腕上那隻刺眼的金鐲子。
再看看自己,滿身柴火灰,渾身臭汗,自己的媳婦,穿著帶補丁的圍裙,在油煙裏忙活。
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羞辱感,像潮水一樣,瞬間將他淹沒。
他的臉,從脖子根開始,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
他緊緊地咬著牙,腮幫子的肌肉都鼓了起來。他想站起來,想衝過去,想把那群人的嘴臉全都打爛!
可他不能。
他沒本事。
他給不了自己媳婦金鐲子,給不了她“的確良”的新衣服,甚至連一頓像樣的回門宴都辦不起。
高大的身軀,在這一刻,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他緩緩地低下了頭,攥緊的雙拳,指甲深深地陷進了掌心的肉裏,卻感覺不到一絲疼痛。
林玥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裏。
她沒有去看林清雪,也沒有理會那些鄰居。
她放下手裏的勺子,走到陳大柱身邊,蹲了下來。
院子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們身上。
林玥看著男人那顆深深埋下的、寫滿了屈辱和不甘的頭顱,看著他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的肩膀,心裏非但沒有覺得他窩囊,反而湧起了一絲憐惜。
她伸出手,輕輕地覆在了他那雙因為攥得太緊而骨節泛白的大手上。
然後,她抬起頭,清亮的目光越過那些看客,直直地望向院門口的林清雪。
她沒有發怒,也沒有辯解,隻是用一種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又清晰得讓在場每一個人都心頭一震的聲音,輕聲問道:
“所以,這就是你想要的?”
林清雪的臉色,瞬間一白。
林玥卻沒有再看她,而是低下頭,凝視著自己身邊的男人。
她的聲音依舊很輕,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問出了那個讓陳大柱渾身劇震的問題。
“你是不是也覺得,我跟著你,受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