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也覺得,我跟著你,受委屈了?”
林玥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輕輕飄落在陳大柱那顆被羞辱和自責填滿的心上。
陳大柱猛地一震,他抬起頭,對上了林玥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沒有他想象中的抱怨、嫌棄,更沒有一絲一毫的鄙夷。
有的,隻是一種平靜的、深不見底的凝視。
彷彿在問他,也像在問她自己。
院子裏的空氣,在這一瞬間彷彿凝固了。
林清雪臉上的得意笑容僵住了,她沒想到林玥會問出這樣的話。這話就像一麵鏡子,將她那點炫耀和惡意,照得一清二楚,讓她瞬間成了那個挑撥離間的惡人。
周圍看熱鬧的鄰居們,也都不作聲了,神情各異地看著這對新婚夫妻。
陳大柱的嘴唇哆嗦著,他看著林玥,看著她那張在灶火映照下顯得格外柔和的臉,一股滾燙的、難以言喻的情緒,從胸腔裏猛地衝了上來。
委屈!
怎麽可能不委屈!
人家的新媳婦,穿著的確良,戴著金鐲子,被丈夫當成寶一樣捧在手心。
他的媳婦,卻穿著補丁圍裙,在新婚第三天,就得親手收拾那些連他自己都嫌棄的、腥臭的豬下水!
人家回門,是丈夫騎著自行車,風風光光地接送。
他的媳婦回門,他卻連一件像樣的禮物都拿不出來,甚至連一頓體麵的回門宴都辦不起!
巨大的愧疚和無能感,像兩隻大手,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嚨,讓他連呼吸都覺得疼痛。
“媳婦……”
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一樣。
“俺……俺沒本事……”
他高大的身軀,在這一刻,深深地佝僂了下去,像一頭被現實打敗的困獸。那雙常年握著殺豬刀、充滿了力量的大手,此刻卻無力地垂在身側,緊緊地攥著,彷彿隻有這樣,才能抑製住那即將噴湧而出的屈辱。
看著他這副樣子,林清雪的心裏,終於湧起了一股報複的快感。
看到了嗎?林玥!
就算你裝得再雲淡風輕又如何?你選的這個男人,就是個窩囊廢!他自己都承認了!
你這輩子,就配跟著他,在油煙和惡臭裏,過這種不見天日的苦日子!
“哎呀,大柱哥,你可別這麽說。”林清雪故作好心地勸道,但眼裏的幸災樂禍卻怎麽也藏不住,“人各有命嘛!姐姐她……她就是這個命。健明,咱們走吧,別打擾姐姐幹活了,看樣子,他們家今晚這頓飯還早著呢。”
她拉著李健明,像一個打了勝仗的將軍,趾高氣揚地轉身準備離去。
然而,就在她轉身的那一刻,一直沉默的林玥,卻忽然站了起來。
她拍了拍圍裙上的灰,對著林清雪的背影,淡淡地開口了。
“等一下。”
林清雪腳步一頓,不耐煩地回過頭:“又幹什麽?難道姐姐還想留我們吃飯?你們家這‘山珍海味’,我們可吃不慣。”
林玥沒有理會她的譏諷,隻是從廚房的案板上,拿起了早上王桂蘭拍下的那張十元大團結和幾張糧票。
她走到院門口,在所有人詫異的目光中,將錢和票,遞到了林清雪的麵前。
“這是十塊錢,還有十五斤糧票。”林玥的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媽說,今天是你回門的日子。按規矩,我這個當姐姐的,也該回去一趟。可惜家裏正忙,走不開。這些錢和票,你帶回去,交給咱媽,就說是我這個當女兒的一點心意,讓她和爸買點好吃的,補補身子。”
全場皆靜。
所有人都被林玥這個舉動給搞蒙了。
林清雪更是像見了鬼一樣,死死地盯著林玥手裏的錢和票。
這……這不是王桂蘭給林玥的、讓她管一個月的夥食費嗎?她怎麽……她怎麽敢拿出來!她拿出來送人情,她自己和陳家那對母子,接下來二十天吃什麽?喝西北風嗎?!
“你……你瘋了!”林清雪失聲叫道。
“拿著。”林玥的語氣不容置喙,她直接將錢和票塞進了林清雪的手裏,“這是我當女兒該盡的孝心。你不是說,女人就該被男人疼著嗎?我男人疼我的方式,就是支援我孝順父母。不像某些人,把男人當成炫耀的工具,隻想著從孃家搜刮,卻從沒想過反哺。”
“你!”林清雪被她這番話堵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手裏的錢和票,像燒紅的烙鐵一樣,燙得她恨不得立刻扔掉。
林玥這話,當著這麽多街坊鄰居的麵,簡直是把她的臉皮都給扒下來了!
是啊,她回門,戴著金鐲子,風光無限,可她給孃家帶了什麽?除了一張嘴,什麽都沒有!
反觀林玥,自己都快揭不開鍋了,卻還想著拿出十塊錢、十五斤糧票來孝敬父母!
這兩相對比,誰好誰壞,誰孝順誰自私,簡直一目瞭然!
周圍鄰居們的眼神,瞬間就變了。
他們看著林清雪的目光,不再是之前的豔羨,反而多了一絲鄙夷和不屑。
“拿著錢,趕緊回去吧。”林玥下了逐客令,“別杵在這裏,擋了我們家的風水。”
林清雪的臉漲成了紫紅色,她這輩子都沒受過這種當眾的羞辱!她本是來炫耀的,結果卻被林玥四兩撥千斤,幾句話就讓她成了個不孝的白眼狼!
她拿著那錢和票,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後在眾人指指點點的目光中,幾乎是哭著,被同樣臉色難看的李健明拉著,狼狽不堪地逃離了陳家小院。
一場轟轟烈烈的炫耀,最終以一個滑稽的鬧劇收場。
院子裏,終於安靜了下來。
林玥關上院門,隔絕了外麵所有的議論聲。
她一回頭,就看到陳大柱和王桂蘭,都用一種極其複雜的、見了鬼似的眼神看著她。
尤其是陳大柱,他看著林玥,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麽,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到現在都沒從剛剛的震驚中回過神來。
他媳婦……把他家未來二十天的夥食費,就這麽……送人了?
完了!
這下徹底完了!
他們家這個月,真的要喝西北風了!
夜幕降臨。
那鍋神秘的“下水”,終於被林玥端上了桌。
但今晚的飯桌上,氣氛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沉重。
陳大柱和王桂蘭都心事重重,看著桌上的飯菜,誰也提不起胃口。
吃完飯,王桂蘭一言不發地回了自己屋,連碗都沒收拾。
西廂房裏,隻剩下林玥和陳大柱兩個人。
煤油燈的火苗,在安靜的屋子裏輕輕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
陳大柱坐在炕沿上,罕見地沒有抽煙,隻是抱著頭,一聲不吭,整個屋子都彌漫著一股壓抑的沉默。
林玥知道他在想什麽。
她在他的身邊坐了下來。
“是不是在想,那十塊錢沒了,我們接下來怎麽過?”她輕聲問道。
陳大柱的身子一僵,沒有說話,算是預設了。
“金鐲子是金子做的,戴在手上不能吃不能穿,除了給別人看,讓別人羨慕,還有什麽用?”林玥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幹的事,“今天我如果不把那十塊錢拿出來,你信不信,從明天開始,整個家屬院都會傳遍,說我林玥嫁給你陳大柱,連回門孝敬父母的錢都拿不出來。說你陳大柱沒本事,娶了媳婦就忘了孃家。到時候,丟臉的,不是我一個人,是我們整個陳家。”
陳大柱猛地抬起頭,震驚地看著林玥。
他之前隻想著自己沒本事,讓媳婦受了委屈,卻完全沒想過這一層。
“我們現在手裏雖然沒錢了,但我們保住了臉麵。”林玥看著他,目光深邃而明亮,“大柱,臉麵這東西,有時候比錢重要。今天我們丟了十塊錢,但我們掙回了裏子。你信不信,明天我媽就會想辦法把這錢給我送回來?到時候,我們既盡了孝心,又沒損失什麽。”
她對自己的母親廖錦蘭,有這個信心。
“可是……”陳大柱還是憂心忡忡,“就算錢送回來了,那也得過幾天……這幾天我們吃什麽?”
林玥笑了。
她伸手指了指窗外,那口還在冒著餘熱的大鐵鍋。
“吃那個。”
她看著陳大柱那雙寫滿了困惑和擔憂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我不僅要讓你吃飽,我還要讓你知道,什麽叫真正的‘好日子’,不是靠金鐲子堆出來的,是靠我們自己的腦子和雙手,掙出來的!”
她的這番話,像一道驚雷,狠狠地劈開了陳大柱心中所有的迷茫和混沌。
他看著眼前的女人,看著她那雙燃燒著勃勃生機的眼睛,那裏麵,有他從未見過的智慧、遠見和一種掌控一切的強大自信。
他忽然覺得,什麽金鐲子,什麽的確良,在眼前的女人麵前,都變得黯然失色,不值一提。
擁有她,彷彿就擁有了全世界。
他那顆被羞辱刺痛的心,在這一刻,被一股滾燙的豪情瞬間填滿。
他猛地站起身,因為起得太猛,高大的身軀甚至撞到了低矮的房梁,發出一聲悶響,他卻絲毫感覺不到疼。
他走到林玥麵前,那雙深沉的眼睛,像兩團燃燒的火焰,死死地鎖著她。
他一把抓住林玥的肩膀,力氣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媳婦,你說的對!”
他的聲音嘶啞,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和決心。
“俺嘴笨,不會說那些好聽的話!但俺跟你保證,今天林清雪和李健明給咱們的氣,俺陳大柱記下了!一輩子都記下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對著她,也像是對著自己,立下了一個血脈賁張的誓言。
“俺以後,一定拚了命地幹!讓你過上好日子!別人家媳婦有的,俺媳婦也得有!還要比她們的……更好!”
林玥迎著他那滾燙的目光,笑了。
她知道,這個男人,從這一刻起,纔算是真正活了過來。
她反手握住他粗糙的大手,輕聲說道:“好,我信你。”
她頓了頓,揚起下巴,眼底閃爍著狡黠的光芒。
“那現在,信我的陳大壯士,能不能幫我把那鍋已經燉得爛熟的‘寶貝’,端上桌來?明天,我就讓你嚐嚐,咱們‘好日子’的第一頓大餐,到底是個什麽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