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敢倒了我的飯!”
王桂蘭看著那堆被倒進豬食槽、還冒著絲絲熱氣的野菜團子,隻覺得一股血氣直衝腦門,眼前陣陣發黑。
這已經不是挑釁了,這是當著她的麵,狠狠地給了她一個大耳光!
她王桂蘭在這家裏說一不二了一輩子,什麽時候受過這種氣!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王桂蘭氣得嘴唇都在哆嗦,她指著林玥,尖聲叫罵起來,“你個敗家精!你個喪門星!還沒怎麽樣呢,就敢倒糧食了!那都是能填肚子的東西!你這麽糟蹋,是要遭天譴的!”
她一邊罵,一邊就想衝上去跟林玥撕扯。
然而,一隻粗壯有力的大手,卻像鐵鉗一樣,牢牢地抓住了她的胳膊。
“媽!”
陳大柱的聲音裏帶著前所未有的壓抑和警告。
他擋在了林玥和王桂蘭的中間,高大的身軀像一堵不可逾越的牆。他沒有回頭看林玥,那雙深沉的眼睛隻是死死地盯著自己的母親。
“是俺讓她倒的!”他一字一頓,擲地有聲,“那玩意兒,豬都不吃!俺媳婦,不能吃那個!”
王桂蘭徹底傻了。
她看著兒子那張寫滿了決絕的臉,看著他眼中那陌生的、不容置喙的堅定,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兒子……她的兒子……為了這個才過門一天的女人,真的敢跟她對著幹了!
王桂蘭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她喘不過氣來。她一輩子要強,丈夫死得早,她一個人拉扯著兒子,跟天鬥,跟地鬥,跟人鬥,從來沒輸過。可今天,她卻在自己的親兒子麵前,輸得一敗塗地。
她渾身的力氣彷彿都被抽空了,手臂軟軟地垂了下來,嘴裏還在喃喃地罵著“不孝子”、“白眼狼”,但聲音裏已經沒了之前的底氣,隻剩下濃濃的悲涼和不甘。
林玥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毫無波瀾。
她知道,想要在這個家站穩腳跟,想要改變陳大柱,這一關是必須要過的。陳大柱隻有先從精神上擺脫王桂蘭的控製,才能真正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
而她要做的,就是給他這個機會,推他一把。
她沒有理會還在一邊哭罵的王桂蘭,隻是平靜地又問了一遍:“大柱,雞蛋和白麵在哪兒?”
陳大柱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酸楚和不忍,轉身指了指廚房角落裏一個上了鎖的木櫃子:“都在那裏麵,鑰匙……在我媽身上。”
林玥的目光轉向王桂蘭。
王桂蘭被她看得一個激靈,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腰間的鑰匙串,像護食的母狼一樣,惡狠狠地瞪著林玥:“你想都別想!那些是家裏的根!是留著過年保命的!你休想動一根指頭!”
“好。”
出乎意料的,林玥這次沒有再堅持。她點了點頭,彷彿隻是隨口一問。
她轉身走到水缸邊,舀水洗了手,然後拿起灶台上那把厚重的菜刀,在手裏掂了掂,對著還在發愣的陳大柱說道:“家裏的東西不動,那咱們就得想辦法從外麵弄吃的。大柱,你跟我說實話,你們屠宰場,是不是每天都有很多沒人要的下水料?”
“下水料?”陳大柱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你是說……豬腸、豬肺、豬肚子那些?”
“對。”林玥點頭,“還有豬頭、豬蹄、豬血和豬骨頭。那些東西,是不是特別便宜,甚至有時候都沒人要,就直接扔了?”
陳大柱撓了撓頭,有些不明白林玥的意思。
在他們這些屠夫眼裏,豬身上最金貴的就是五花肉、裏脊和後臀尖,那都是要憑票供應的。像豬頭肉、豬蹄這些,雖然也有人買,但價格便宜很多。而豬腸、豬肺、豬肝這些內髒,因為處理起來腥臭又麻煩,城裏人很少會買,大部分都是被拉到鄉下喂狗,或者幹脆就地處理了。
“是……是挺便宜的。”陳大柱老實回答,“豬腸子五分錢一斤,還沒人樂意要。豬血和骨頭,你要是跟場裏師傅關係好,說一聲,直接拿走都行,不算錢。”
“那就行了。”林玥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那光芒,比灶膛裏的火還要灼人。
她將手中的菜刀往案板上一放,看著陳大柱,語氣裏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你今天下工,別急著回家。去跟你們場裏的師傅們打個招呼,就說家裏改善夥食,把今天沒人要的豬腸、豬肺、豬血、豬骨頭,都給咱們弄回來。能弄多少,就弄多少!錢,就從我這十塊錢裏出。”
“啊?”陳大柱徹底懵了,“媳婦,你要那些玩意兒幹啥?那東西腥臭得不行,根本沒法吃啊!”
“噗嗤——”
一直沒作聲的王桂蘭,聽到這裏,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那笑聲裏,充滿了濃濃的鄙夷和嘲諷。
“我當她有什麽天大的本事呢!搞了半天,是想去吃那些喂狗的玩意兒!”她抱著胳膊,陰陽怪氣地說道,“林玥啊林玥,你可真是出息了!放著城裏廠長兒媳婦不當,跑到我們這窮家僻壤,來琢磨怎麽吃豬下水!這要是傳出去,你孃家人的臉都要被你丟光了!”
她覺得林玥就是瘋了。
一個城裏嬌滴滴的大小姐,別說做了,恐怕連看都沒看過那些血肉模糊、腥臭熏天的東西。她這分明就是被自己逼急了,病急亂投醫,胡言亂語!
林玥卻根本不理會她的嘲諷。
她隻是看著陳大柱,目光灼灼:“大柱,你隻管去辦。我說了,讓你吃上好日子,就一定能讓你吃上。你信我嗎?”
又是這三個字。
“俺信你。”
這一次,陳大柱的回答沒有絲毫的猶豫。
雖然他完全無法想象,那些連他自己都嫌棄的東西,能怎麽變成“好日子”,但林玥那雙自信滿滿的眼睛,讓他沒來由地就選擇了相信。
“好!俺下工就去辦!”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一整天,家裏的氣氛都詭異到了極點。
王桂蘭鎖了自己的房門,賭氣不出來,連午飯都沒吃。
林玥也沒有硬要做什麽,她將廚房和院子大概打掃了一下,然後就回了西廂房,從她那個小小的舊木箱裏,翻出了幾本被翻得捲了邊的初中課本,就著窗外透進來的天光,安安靜靜地看了起來。
她知道,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改造這個家,急不得。
直到傍晚時分,院門外傳來了一陣熟悉的沉重腳步聲。
陳大柱回來了。
他不僅回來了,還推著屠宰場那輛運貨的板車。車上,放著一個半人高的大木桶,上麵蓋著幾片破麻袋,但依舊有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血腥和騷臭味,從裏麵絲絲縷縷地飄散出來。
整個院子,瞬間就被這股味道給淹沒了。
“天爺啊!這是什麽味兒!怎麽這麽臭!”
王桂蘭被熏得再也待不住了,她捂著鼻子從屋裏衝了出來,當她看到院子裏那個散發著惡臭的大木桶時,差點一口氣沒上來,當場暈過去。
“陳大柱!你……你把這堆臭東西拉回來幹什麽!你是想把這個家變成豬圈嗎!趕緊給我拉走!拉走!”她尖叫著,上躥下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
陳大柱有些尷尬地站在一旁,手足無措。
林玥卻在這時放下了書,從屋裏走了出來。
她走到板車前,聞著那股足以把人熏個跟頭的味道,眉頭都沒皺一下。她伸手掀開麻袋的一角,往裏看了一眼。
隻見那桶裏,血水混雜,亂七八糟地堆滿了各種內髒。灰白的豬肺,粉色的豬肝,還有一團團纏繞在一起、沾滿了汙穢的豬大腸……那場麵,足以讓任何一個沒見過的人當場吐出來。
“很好。”林玥卻滿意地點了點頭。
她轉過身,對陳大柱說:“去,把東西搬到廚房,再多打幾桶井水來。我們今晚,就拿它們開刀!”
說著,她竟然捲起了袖子,露出了兩截白藕般的手臂,又從牆角拿起一個圍裙係在腰上,一副準備大幹一場的架勢。
王桂蘭徹底看傻了。
她不敢相信,這個昨天還穿著紅棉襖、幹幹淨淨的新媳婦,今天就要親手去收拾這堆連她自己都不願意碰的“垃圾”。
在王桂蘭和陳大柱震驚的目光中,林玥開始展現她那不為人知的一麵。
她先讓陳大柱將豬腸拎出來,放在一個大盆裏。然後,她沒有用清水亂洗,而是從牆角的雜物堆裏,翻出了半袋子喂豬用的粗玉米麵,又管陳大柱要來了他們家那罐寶貝得不行的粗鹽。
她抓了兩大把粗鹽,又倒了小半盆玉米麵進去,然後就那麽伸著手,開始用力地搓洗那些黏滑惡臭的豬大腸。
“你……你這是幹什麽!你瘋了!鹽和玉米麵是這麽糟蹋的嗎!”王桂蘭看得心髒病都快犯了,那可是鹽和糧食啊!
林玥頭也不抬:“媽,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這點成本要是省了,這腸子就徹底廢了。”
她的手法極其嫻熟,一遍又一遍地搓揉、翻轉、衝洗,那股原本濃烈到令人作嘔的騷臭味,竟然在她的搓洗下,一點一點地變淡了。
處理完腸子,她又開始處理豬肺。她將豬肺的氣管對準水龍頭,往裏灌水,直到整個豬肺像氣球一樣膨脹起來,然後用手用力擠壓,將裏麵的血水和髒東西全部擠出來。如此反複多次,直到擠出來的水變得清澈為止。
整個過程,她動作麻利,有條不紊,沒有絲毫的生疏和嫌惡,彷彿她不是一個剛出嫁的新媳婦,而是一個幹了幾十年這個行當的老手。
陳大柱站在一旁,已經完全看呆了。
他每天跟這些東西打交道,卻從來不知道,這些下水料,居然還有這麽多講究的處理方法。
一個多小時後,那一大桶原本腥臭汙穢的下水,竟然被林玥收拾得幹幹淨淨,分門別類地放在幾個盆裏。雖然還是生的,但已經完全聞不到之前的臭味了。
就在王桂蘭以為她要開始下鍋的時候,林玥卻擦了擦手,又走到了院子裏。
她繞著院牆,在那些不起眼的角落裏,仔細地尋覓著什麽。最後,她在東邊牆角一處背陰的地方停了下來,那裏長著一些亂七八糟的野草。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從土裏刨出了幾根長得像生薑、卻又有些不同的植物根莖,又在另一處,摘了一把葉子邊緣帶著鋸齒的野草。
她拿著這些東西回到廚房,在王桂蘭和陳大柱疑惑的目光中,將它們仔細地清洗幹淨。
王桂蘭終於忍不住了,她湊上前,指著那幾根奇形怪狀的根莖,滿臉狐疑地問道:
“你……你拿那些草根回來幹什麽?那玩意兒能吃?吃了不會毒死人吧?”
林玥抬起頭,衝她神秘一笑,並沒有直接回答。
她隻是將那些“草根”切成片,連同幾片幹辣椒,一起扔進了正在燒熱的油鍋裏。
“刺啦——”一聲,一股前所未有的、霸道而奇異的香味,瞬間從鍋裏炸開,蠻不講理地充滿了整個廚房,甚至飄出了院子!
王桂蘭的鼻子狠狠地抽動了兩下,眼睛瞬間瞪圓了。
這是什麽味道?怎麽……怎麽這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