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滿園花開等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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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彈指一揮間。
自沈老夫人辭世，沈知予便閉門守孝，整整三年，未曾踏出沈府院門一步。
素衣長伴青燈，晨昏守在靈前，昔日京中最明媚鮮活的沈家二姑娘，在歲月與悲思裡慢慢沉澱，似褪去了年少的嬌憨莽撞，多了幾分溫婉。
喪母之痛隨著時光慢慢撫平，心底的情意也在日複一日的等待裡，愈發清晰篤定。
這三年裡，蘇婉兒與陸昭盈幾乎是隔幾日便登門一趟，陪她說話，或是安安靜靜陪她在靈前摺紙錢、理香燭，偶爾說些京中趣事，替她解悶散心。
宮中的朝陽公主也時常遣內侍送來東西，有時是一方不傷手的素色絨線，有時是安神助眠的香囊，有時是幾冊溫和雅緻的詩集，皆是不張揚、不逾矩的小物件，卻字字句句都寫著寬慰與惦念。
公主與她自小相識，深知她性情，隻以這般溫柔的方式，護著她心緒安寧。
而蕭驚塵，更是三年如一日，深情不減。
他不曾輕易踏入沈府內院，隻按時節送來一應所需：春日送不傷身的溫補藥膳，夏日送清暑的冰盆與紗帳，秋日送暖身的軟毯與香炭，冬日送烘手的暖爐與厚絨蒲團。
衣食起居，細緻入微，樁樁件件都按著她的喜好與身體置辦，從未有一日間斷。
偶爾，他會親自前來。
卻從不登門，隻一身素色常服，安靜立在她院落外圍的高牆之下，沉默站上個把時辰。
就那樣靜靜站著，望著她院內的方向，像一尊守諾的神祇，把所有思念與深情，都藏在無人看見的風裡。
府裡的下人、院外的侍衛、甚至牆內栽著的桃樹，都知道他來過。
沈知予也知道。
她常常坐在窗邊，握著書卷，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靜靜聽著牆外那道極輕極穩的呼吸聲，聽著衣料被風拂動的細碎聲響，心底便一片安穩踏實。
他守著禮製，守著對她的承諾。
三年裡，隻以最剋製的方式，愛了她整整一千多個日夜。
而在這無人知曉的深情之外，還有一份至親般的溫潤守護，從未缺席。
——是柳思珩。
自柳老夫人一年前返回江南，柳思珩便遵了老夫人的叮囑，在京中，時時照拂沈府。
不頻繁登門，卻每逢時節更替、府中要事，必定準時出現，禮數週全，舉止溫雅，事事妥帖。
沈清阮持家遇到難處，他會恰到好處地提點；沈府對外應酬不便，他便以表哥身份出麵擋掉閒言碎語；逢年過節，他從不多留，隻送上柳府送來的補品書信，對著靈堂一拜，再安靜告辭。
時光就這樣在無聲的守護與等待裡，緩緩流走。
靈前的香燭換了一茬又一茬，院中的桃花開了又落，落了又開。
轉眼，便到了孝期將滿之期。
喪期之限，隻剩最後幾日。
沈知予的心，也在平靜裡，悄悄泛起了期待的漣漪。
這日午後，天朗氣清，風暖花香。
她坐在窗前，看著院中抽芽的花枝，神色沉靜，眼底卻帶著一絲淺淺的柔亮。
她想主動走向他。
沈知予緩緩抬手，取過桌上素箋，提筆蘸墨。
指尖微穩，落筆沉靜，字跡清婉秀麗，冇有半分慌亂，隻有滿心的篤定與溫柔。
短短幾行字，寫儘三載心事，也定下一場遲來的相逢。
特意喚來了身邊最穩妥的大丫鬟，輕聲叮囑：“你親自去一趟侯府，把這個交給靖遠侯本人，切記，不可交給旁人，也不可多言。”
“是，二小姐。”丫鬟恭敬接過信封，小心收入懷中。
那信封素淨無紋，隻封口處，輕輕按了一點極淺的胭脂印——那是她獨有的印記，也是她敢於直麵心意的證明。
信上隻寫了地點與時辰，冇有署名，冇有多餘話語，卻字字藏情：
“三載期滿，風暖日晴。明日申時，城西桃花園，一見如故。”
短短幾行字，道儘三載等待，訴儘滿心期許。
……
沈府書閣
丫鬟剛退出去，院門外便傳來輕而穩的腳步聲，伴隨著小廝低聲通傳：
“大小姐，柳表哥到了。”
沈清阮正在外間整理孝期經文，聞言微微一怔，隨即起身迎出：“表哥。”
柳思珩一身素色長衫，身姿清挺，眉目溫雅，手中提著一隻食盒與兩卷新裱的經書。
他今日前來，是特意為孝期滿前做最後一次祭拜，也順便看看姐妹二人是否一切妥當。
“表妹。”他微微躬身，禮數依舊周全，“孝期將滿，特來給姑母上一炷香。另外，江南老夫人捎了信，也讓我來看看二位表妹周全。”
沈清阮心頭一暖，輕聲道：“勞老夫人、表哥掛心，一切都好。”
柳思珩目光輕輕投向內室窗邊那道安靜的身影，冇有多望，隻溫聲開口：“二表妹這三年不易，如今守孝期滿，往後便是好日子。
若有什麼需要表哥出麵安排的，儘管開口。”
他話說得淺，卻字字通透。
這三年，他何嘗看不出高牆之外那道素色身影，何嘗看不出二表妹眼底藏著的期許。
沈清阮一怔，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臉頰微淺泛紅，輕輕點頭：“……多謝表哥。”
“一家人，不必言謝。”柳思珩淡淡一笑，溫潤如玉，“我隻希望二位表妹，往後都能平安順遂，得償所願。”
他入靈堂上香，身姿恭敬，一拜一叩，沉穩安靜，如同這三年裡每一次一樣，不多言、不打擾，隻以最體麵的至親之禮，守護她們最後的孝期。
等他上完香告辭離去時，恰好遇上送信歸來的丫鬟。
柳思珩腳步微頓，隻淡淡看了一眼，便溫和頷首示意，自行離去。
——知道她終於下定決心，即將走向自己的幸福。
而他，隻做那個在身後穩穩托住的表哥。
…………
丫鬟一路快馬輕車，穩穩抵達靖遠侯府。
通報之後，很快便被引到蕭驚塵麵前。
彼時蕭驚塵正在書房處理軍務，一身常服，眉眼清俊，三年時光未曾在他臉上留下滄桑，反倒讓他愈發沉穩內斂，隻是那雙深邃眼眸裡，始終藏著對一人的牽掛。
“侯爺，沈府二小姐差人送了一封信來，囑我務必親手交予您。”
蕭驚塵握著毛筆的手，驟然一頓。
沈府……二小姐。
這五個字，讓他素來平靜無波的心，猛地一顫。
三年了。
她閉門不出，從未主動給過他隻言片語。
今日，竟差人送信過來。
蕭驚塵壓下心底翻湧的波瀾，指尖微緊，接過那方素淨信封。
指尖觸到封口那一點淺淡胭脂印時，他眸色驟然一軟，所有冷靜剋製，瞬間崩塌一角。
他緩緩拆開信封。
素箋鋪開，清婉字跡映入眼底，熟悉得讓他心口發燙。
“三載期滿，風暖日晴。明日申時，城西桃花園，一見如故。”
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小石子，在他心湖投下驚濤駭浪。
終於，等到了她主動邁出的這一步。
蕭驚塵垂眸看著素箋，素來清冷的眉眼，一點點被溫柔浸透，唇角緩緩揚起一抹極淺、極真切的弧度。
隨從站在一旁，看著自家侯爺難得外露的歡喜，也忍不住躬身笑道：“恭喜侯爺，終於……得償所願。”
蕭驚塵輕輕將素箋摺好，收入懷中，緊貼心口。
他抬眸望向窗外，目光穿過重重院落，彷彿已經看到了城西那片漫山桃花，看到了那個明豔靈動、等了三年的姑娘。
聲音低沉，溫柔而鄭重，帶著壓抑不住的輕顫：
“明日申時，城西桃園，準時赴約。”
風穿過窗欞，拂動桌上書卷，也拂開了三載未曾言說的深情。
守孝期滿，佳期將近。
一場遲了三年的相逢，即將在桃花盛開之處，緩緩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