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歸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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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期已至第二年。
院裡的桃花開過兩度,梧桐葉落了兩輪,沈府從最初天塌地陷般的悲慟,漸漸熬成了平靜安穩的日常。
府中上下井然有序,沈老爺慢慢重拾精神處理公務每日上朝。
沈知予也漸漸走出陰霾,會跟著抄經、養花、靜坐讀書,不再像從前那般整日枯坐失神。
這一切,柳老夫人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這兩年,她不顧柳氏眾人勸說,執意長居沈府,日夜守著兩個冇了孃的外孫女。
怕她們受委屈,怕沈老爺撐不住,怕自己最後連女兒留下的骨肉都護不周全。
如今眼見著沈府安穩,兩個外孫女日漸振作,老人懸了兩年的心,終於一點點放下。
這日午後,秋高氣爽,院中桂香淡淡飄來。
柳家二舅與四舅特意一同登門,一來是祭拜姐姐,二來,是想與老夫人商議一樁藏在心底許久的事。
偏院暖堂內,柳老夫人坐在軟榻上,身上搭著薄毯,麵色比兩年前好了不少,隻是眉眼間依舊帶著幾分對沈府的牽掛。
柳家兩位舅舅躬身行禮,神色恭敬,又帶著幾分為難。
一番寒暄過後,柳家二舅才緩緩開口,語氣斟酌:
“母親,您在京城陪兩位外甥女已整兩年有餘。如今沈府一切安穩,沈大人也能穩住局麵……咱們,是不是也該回江南了?”
柳老夫人指尖撚著佛珠的動作一頓,抬眸看向兒子。
四舅連忙跟著輕聲勸:“母親,我們不是不惦記姐姐,不是不疼兩位外甥。隻是……咱們畢竟是外家,長住沈府,終究不合禮數。
一來,怕京中旁人議論,說柳家仗著至親,久占女婿府邸;二來,沈府有沈府的規矩,咱們一大家子長久住著,也怕給沈大人添麻煩。”
他們都是明事理的人。
女兒冇了,孃家來人撐腰、守靈、扶靈,都是天經地義,誰也說不出半句不是。
可一住就是兩年,遲遲不回江南,在外人眼裡,便容易從“至親撐腰”變成“久居喧賓奪主”。
“母親,您身子骨也需要江南水土養著。”
二舅聲音放得更柔,“等再過一年,孝期滿了,咱們一家再來京城,兒子的長子也取得功名,也可以給兩位外甥女相看好人家出一份力,風風光光的送她們出嫁,那時候名正言順,誰也說不出半句不是。”
柳老夫人沉默了許久,目光透過窗欞,望向沈清阮的庭院,又看向沈知予常坐的窗邊,眼底滿是不捨。
她是真捨不得。
這是她女兒住過的地方,是她兩個外孫女的家。最好是能一直守在這裡,守著她們長大,看著她們安穩。
可兒子們說的,她何嘗不明白。
她是外祖母,不是沈府正經主人。
再留下去,不是疼愛,怕是拖累。
老人輕輕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已多了幾分釋然與決斷:
“你們說得……對。是我執念太深,隻顧著自己安心,忘了體麵。”
她輕輕歎了一聲,聲音蒼老卻通透:
“沈府如今安穩了,清阮能撐得起門庭,珠珠也慢慢好了。我這個做外祖母的,該做的,能做的,都做了。再留下來,確實不合規矩。”
“回江南吧。”
一句話落下,柳家兩位舅舅心頭一鬆,連忙躬身:“母親英明。”
柳老夫人卻又抬眸,目光沉沉:“但我有話在先——我人回江南。柳氏依舊是沈府的靠山。
每月的補品、綢緞,一樣不能斷;逢年過節,問候探望,一樣不能少。誰敢委屈我這兩個外孫女,我老婆子可不會輕易放過。”
“兒子記住了。”兩位舅舅齊聲應道。
這番對話,並未刻意隱瞞,不多時,便傳到了沈清阮與沈知予耳中。
這日傍晚,沈清阮親自端著親手熬的燕窩粥,來到柳老夫人院中。
姑娘一進門,眼圈便先紅了,屈膝跪在榻前,聲音哽咽:
“外祖母……您要回江南了嗎?”
這兩年,老人家待她比親生孫女還親,喪母最痛的時候,是外祖母日夜陪著她、安撫她、指點她持家,給她撐腰,給她底氣。
她早已把老人家當成了這府裡踏實的依靠。
一聽老人家要走,她整顆心都空了一塊。
柳老夫人連忙拉她起身,將她攬在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沙啞溫柔:
“傻孩子,哭什麼。外祖母正是因為疼你,纔要走。”
“外祖母長住於此,外人會說你沈府無主,靠外家撐腰。”
沈清阮埋在她懷裡,淚水無聲滑落,一句話也說不出。
正此時,院門外傳來輕緩的腳步聲。
柳思珩一身素色長衫,溫溫雅雅站在門口,先向老夫人行禮,再看向沈清阮,目光溫和,帶著無聲的安慰。
這兩年,他看著她從喪母之痛中一點點站起,從嬌弱閨秀變成沉穩持家的大小姐,看著她熬夜理事、抄經祈福、照顧妹妹、安撫父親。
他心疼她,卻隻默默在一旁,能幫則幫,能扶則扶。
如今聽聞老夫人要回江南,他心中亦是不捨,卻也明白其中道理。
“老夫人,”柳思珩溫聲開口,語氣恭敬有禮,“孫兒已安排妥當,回京述職之事一了,便親自護送老夫人回江南,一路穩妥,絕不讓老夫人受半分顛簸。”
他頓了頓,目光輕輕落在沈清阮身上,又迅速移開,語氣平靜卻堅定:
“隻是……孫兒日後在京中,依舊會常來沈府探望。沈府若有任何事,表妹隨時吩咐。孫兒在京一日,便會護兩位表妹一日。”
沈清阮抬眸,撞進他溫和平靜的眼眸裡,心頭輕輕一顫,原本慌亂無助的心,竟莫名安定了幾分。
柳老夫人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渾濁的眼底泛起一絲瞭然的笑意,輕輕拍了拍沈清阮的手,又看向柳思珩,緩緩點頭:
“好孩子,有心了。”
“思珩,你記住。外祖母回江南後,你在京,便代表柳府。
清阮與珠珠,便是你親妹妹。誰若敢欺她們,你不必客氣。”
柳思珩躬身一禮,聲音沉穩: “孫兒,謹記老夫人教誨。”
那一晚,沈府的燭光亮得格外久。
沈清阮陪著柳老夫人說話,說到深夜,說到眼眶一次次泛紅。
老人家一遍遍叮囑她持家之道、為人之道、自保之道,一遍遍告訴她:
“你是姐姐,你要穩。你穩了,你妹妹就穩了,沈府就穩了。”
窗外,月光靜靜灑在庭院裡。
柳思珩冇有立刻離去,而是安靜地站在廊下,像一株溫雅的青竹,默默守著一老一少的燈光,守著這方院子的安穩。
沈清阮偶爾抬眸,透過窗紗,看見廊下那道挺拔安靜的身影。
心底忽然明白——
外祖母雖然要回江南了,可她還有父親,有妹妹,還有始終在她身後的表哥。
歲月依舊漫長。
可她似乎不像從前那樣心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