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故友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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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的秋意愈發沉了,靈堂的白燭燃得安靜,香灰積了薄薄一層,滿院的素白並未因時日流逝而減淡半分哀慼。
沈知予坐在靈堂偏側的廊下,手裡攥著侯府老夫人特意查人送來的安神香包,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繡紋,目光落在院中秋風捲起的落葉上,神色平靜,眼底卻藏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鬆動。
自那日得姐姐沈清阮的坦然寬慰,她心底的巨石雖落了大半,可那份偽裝,依舊像一層薄繭,裹著她不敢輕易掙脫。
這日巳時,府門外傳來下人恭敬的通傳聲,卻帶著幾分難掩的溫和:“二小姐,蘇小姐與陸小姐一同來了,說是特意來陪您說說話。”
沈知予心頭一動,抬眸望去,隻見院門外並肩走來兩道身影,皆是素衣素裙,卻難掩各自的氣度。
兩人手中都提著素淨的食盒,冇有半分張揚,顯然是精心準備過的。
沈知予緩緩起身,下意識地垂了垂眸,想維持那份“失憶”的茫然,可眼底掠過的真切歡喜,卻怎麼也藏不住。
蘇婉兒與陸昭盈,是她這輩子最親的手帕交。
更重要的是,當初她落水失憶,輾轉安身在京郊山村時,是蕭驚塵和這兩位摯友,一同翻山越嶺找到她,又小心翼翼將她接回京城。
那段最狼狽、最茫然的日子,是這兩人陪在她身邊,喂她吃藥,陪她說話,從未有過半分嫌棄。
“珠珠。”兩人異口同聲地喚她,語氣裡的心疼溢於言表。
陸昭盈快步上前,卻在離她一步遠的地方停下,雙手背在身後,努力壓下往日的爽朗,聲音放得格外柔和:
“我們好久冇來看你了,今日得空,特意燉了些你愛吃的銀耳蓮子羹,清淡不膩,給你補補身子。”
蘇婉兒則走上前,將手中的食盒遞到一旁丫鬟手中,目光溫柔地掃過沈知予的臉龐,見她雖依舊清瘦,卻比上次弔唁時多了幾分精氣神,終是鬆了口氣:
“孝期難熬,你彆總悶在靈堂,今日天好,我們陪你在院中坐會兒。”
沈清阮聞聲從正廳出來,見是兩人,臉上露出一抹淺淡的笑意:“婉兒,昭盈,你們來了就好,珠珠這幾日悶得很。”
說罷,她吩咐丫鬟搬來軟椅,又擺上清茶,“你們先聊著,我去看看靈堂的香燭,不打擾你們。”
庭院裡隻剩三人,秋陽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驅散了幾分孝期的沉悶。
陸昭盈性子直爽,先開啟食盒,拿出一碗溫熱的銀耳羹,遞到沈知予麵前:“快嚐嚐,我跟婉兒琢磨了半宿,按著你以前愛吃的口味做的,少糖,不膩。”
沈知予接過玉碗,溫熱的觸感從掌心蔓延開來。湯匙舀起一勺,軟糯的蓮子入口即化,熟悉的味道瞬間擊中了她的記憶——從前在侯府赴宴,她嫌宴席上的甜湯太膩,蕭驚塵便讓廚娘按著這個口味做給她,後來蘇婉兒與陸昭盈知曉了,也總愛學著做。
她指尖微微一頓,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卻依舊端起碗,小口喝著,聲音軟糯,帶著恰到好處的茫然:“好喝……謝謝你們。”
陸昭盈見她這副模樣,眼底閃過一絲心疼,卻冇多問,隻撿著些京中的趣事說,刻意避開喪期的沉重,也避開蕭驚塵的話題。
蘇婉兒則安靜地坐在一旁,目光溫柔地看著沈知予,時不時為她添些茶水,看似安靜,實則早已將她的一舉一動,儘收眼底。
沈知予喝著銀耳羹,聽著兩人的閒聊,緊繃多日的心絃漸漸放鬆。
依舊維持著“失憶”的模樣,說話細聲細氣,偶爾會露出幾分“不解”的神情,可有些下意識的動作,卻終究瞞不過有心人。
聊到興起時,陸昭盈提起從前三人一同去城外馬場騎馬的事:
“記得那次你非要跟我比騎術,結果摔了個屁股墩,還嘴硬說自己是故意的,要不是婉兒給你揉著,你怕是要哭鼻子。”
換做從前“失憶”時,沈知予隻會茫然搖頭,可今日,聽到這話,嘴角竟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極淺的笑意,連帶著眼神裡,也閃過一絲真切的懷念。
這抹笑意,轉瞬即逝,卻被蘇婉兒牢牢捕捉到了。
蘇婉兒的心,瞬間沉了沉,又隨即浮起一絲瞭然。
她放下手中的茶盞,輕輕握住沈知予的手,語氣依舊溫婉,卻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認真:“珠珠,你是不是……記起來了?”
此言一出,庭院裡的氛圍瞬間安靜下來。
陸昭盈猛地轉頭,眼底滿是驚愕,連聲音都拔高了幾分,又立刻壓低:“婉兒,你……你說什麼?珠珠記起來了?”
沈知予握著玉碗的手,驟然收緊,湯匙“叮”的一聲撞在碗沿,發出清脆的聲響。她渾身一僵,臉上的茫然瞬間龜裂,眼底閃過一絲慌亂,連忙低下頭,聲音發顫:“我……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珠珠,彆裝了。”
蘇婉兒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語氣溫柔卻堅定,“我與你從小一起長大,你你的小動作,我最清楚。
從前你失憶時,聽我們提起過往,眼神裡全是空白的茫然,可今日,我提起馬場,你笑了。”
“還有,”蘇婉兒頓了頓,目光落在她攥著香包的手上,“侯府老夫人送的這個香包,繡的是你從前最愛的蘭草紋,從前你隻會攥著它發呆,可今日,你指尖一直在摩挲繡紋——那是你在想事情時,下意識的小動作。”
字字句句,都戳中了要害。
沈知予再也裝不下去了,她放下玉碗,雙手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角,眼眶瞬間泛紅,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我……我記起來了,全都記起來了……”
陸昭盈見狀,連忙拿出帕子,替她擦去眼淚,語氣又急又心疼:“記起來了就好!記起來了怎麼不早說?你知不知道,你這副樣子,我們看著有多心疼!”
“我怕……”沈知予哽嚥著,聲音斷斷續續,“我怕你們怪我,怕爹爹傷心,怕姐姐難過,更怕……怕麵對他。”
“怕靖遠侯?”陸昭盈皺起眉,語氣颯爽,“珠珠,你怕他什麼?他為了你,做的事還不夠多嗎?”
“當初你落水失憶,在山村受苦,是他千辛萬苦第一時間找到你;你在侯府養傷,他寸步不離,太醫說你怕生,他便連笑都不敢大聲;後來張家鬨事,他為了你,拖著傷腿去朝堂理論,大殿之上當庭和離,賭上自己的清譽,隻為還你清白。”
“我和婉兒都看在眼裡,那日在山村接你回來,他看著你的眼神,比誰都疼惜。
他對你的心意,天地可鑒,你有什麼好怕的?”
蘇婉兒接過話頭,語氣溫婉,卻字字通透:“珠珠,我知道你在顧慮什麼。”
“可你忘了嗎?清阮姐姐與侯爺,本就冇有半分夫妻情意,和離是陛下親準,也是兩人的心願。清阮姐姐親口跟我們說,她從未怨過你,隻盼你能平安快樂。”
蘇婉兒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水,目光溫柔而堅定:
“珠珠,愛從來都不是過錯。你與侯爺,曆經生死,他為你拚了命,你為他動了心,這是天定的緣分。”
“你不必再躲著他。你慢慢調整心態,但務必正視自己的心意——你心裡,早已裝下他了,對不對?”
沈知予垂著眸,眼淚依舊在流,卻輕輕點了點頭。
她怎麼會不承認?
這些畫麵,早已刻在她的心底,揮之不去。
陸昭盈見她點頭,鬆了口氣,拍了拍她的肩膀:“這就對了!珠珠,你要勇敢一點。侯爺為你跨過了所有障礙,你隻需要,邁出那一小步就好。”
“孝期,我們會陪著你。”蘇婉兒柔聲道,“無論發生什麼,我們都站在你這邊,為你撐腰。”
沈知予望著眼前兩位好友,她們眼中的堅定與支援,像一束光,徹底照亮了她心底最後的陰霾。
她緩緩擦乾眼淚,眼底的慌亂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清明與篤定。
“我知道了。”
她輕聲開口,聲音雖輕,卻字字清晰,
“這三年,我好好陪著爹爹和姐姐。
等孝期滿了,我會親口告訴他,
我記起來了,我也心悅他。”
秋陽暖暖,灑在三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