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白髮送黑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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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梅雨來得纏綿，一連數日淅淅瀝瀝，將柳府的飛簷青瓦浸得微涼，廊下梔子花香混著雨氣。
柳家靜養院內，劉家二老夫人自那日沈夫人攜沈知予歸省探望後，身子時好時壞，雖然是勉強穩住了氣息，卻終究耗損了根本。
兩月前沈夫人在京中驟然病重的訊息傳來時，柳老夫人本要強撐著北上見女兒一麵，卻被族中長輩死死攔下，隻遣了嫡次子日夜兼程趕往京城，一來探望，二來代為儘孝。
這日清晨，柳府大門被急促地叩響，來自京城沈府的信使一身素衣，滿身風塵，跪在正廳之上，捧著訃告泣不成聲：“柳府各位長輩……沈夫人……兩日前，歿了……”
一句話，如驚雷炸響在柳府上空。
正廳內瞬間死寂，連窗外的雨聲都彷彿凝滯。
柳家大外祖母手中佛珠“嘩啦”一聲散落滿地，臉色驟然大變；二舅母捂住嘴，淚水瞬間湧了上來；四舅柳文舟身形一晃，麵色慘白如紙。
而最受衝擊的，莫過於靜養院內的柳老夫人。
信使的話一字不落地傳入內室時，原本靠著軟枕閉目養神的老夫人，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早已渾濁昏花的眸子，瞬間僵住，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錦被，指節泛白，連呼吸都忘了。
“你……說什麼？”
她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清，卻帶著撕心裂肺的顫抖，“我的……小女兒……她……她怎麼了？”
貼身嬤嬤早已泣不成聲，跪伏在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柳老夫人猛地掙紮著想要坐起身，可久病纏身的身子哪裡還有半分力氣，剛一用力便重重跌回榻上，胸口劇烈起伏，一口濁氣堵在喉間，上不得下不得。
她望著帳頂，淚水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順著佈滿皺紋的臉頰滾落，打濕了枕巾。
“我的兒啊……”
一聲悲泣，嘶啞破碎，痛徹心扉。
她白髮蒼蒼，垂垂老矣，本已是風燭殘年，好不容易盼得遠嫁京城的小女兒攜嬌外孫女歸來承歡膝下，好不容易自己的身子稍稍好轉，以為往後還能有幾年含飴弄孫……
到頭來，竟是白髮人送黑髮人。
竟是她還活著，她最疼、最牽掛的女兒，先走了。
“我苦命的兒啊……”柳老夫人哭得渾身發抖，氣息奄奄，“娘還冇來得及再看看你……你怎麼就捨得……捨得丟下娘走了啊……”
屋內哭聲一片，誰也勸不住。
她這一生，兒女雙全，家族鼎盛，可唯獨這個遠嫁京城的小女兒，是她心尖上最軟的一塊肉。出嫁時千裡不捨，日日牽掛，好不容易盼來相聚，卻落得生死相隔。
大外祖母匆匆趕來，看著榻上痛不欲生的老妹妹，心頭酸澀難忍，隻能強撐著威儀，沉聲道：“哭壞了身子，如何去送我那苦命的侄女兒最後一程？！”
一句話，點醒了哭得近乎昏厥的柳老夫人。
她猛地攥緊大外祖母的手，拚儘全身力氣，一字一句道：“備車……立刻備車……我要去京城……我要去送我的女兒……”
“老夫人，您身子……”嬤嬤急得阻攔。
“閉嘴！”柳老夫人厲聲嗬斥，往日溫和的聲音此刻帶著決絕，“那是我十月懷胎生下的女兒！是我最疼的小閨女！我就是爬，也要爬去京城，送她最後一程！”
她深知，沈夫人走了，最可憐的便是她的寶貝外孫女們。
珠珠還那般年輕，冇了親孃，往後在京中，便冇了最堅實的依靠。
柳老夫人抹乾眼淚，強撐著病體，掙紮著由人攙扶著起身，一身素色暗紋褙子，頭髮用一根素銀簪挽起，再無半分往日的慈和慵懶，隻剩滿目悲慼與堅定。
柳家上下不敢耽擱，立刻備好最穩的馬車，鋪厚厚的軟墊，備齊湯藥補品，由柳思珩親自護送，柳家二舅、二舅母、四舅、四舅母儘數隨行，浩浩蕩蕩，星夜兼程趕往京城。
柳思珩一身素衣，麵色沉鬱，一路悉心照料著榻上的外祖母。
他想起那日江南庭院，沈知予眉眼嬌俏，拉著他的衣袖喊“思珩表哥”，想起她在外祖母榻前乖巧喂水的模樣，想起她在兄弟姐妹間笑得明媚無憂……
如今，她冇了娘。
那個把她寵成掌上明珠的孃親，再也不能護著她了。
一路風雨兼程，抵達京城沈府時，府內早已素幡高懸，白綾滿院，哭聲震天。
沈府上下一片哀慼，沈老爺鬢邊一夜添霜，形容枯槁，守在靈前寸步不離。
沈知予一身重孝，跪在靈前，小臉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眼睛紅腫如桃，早已哭乾了眼淚，隻是呆呆地望著母親的靈位，一動不動，像一隻被遺棄的小獸，脆弱得一碰就碎。
娘走了，她的天，塌了一半。
就在這時，府外傳來一陣急促卻肅穆的腳步聲。
柳老夫人由人攙扶著，顫顫巍巍地踏入沈府大門，一進門，目光便直直落在靈堂之上，落在那方寫著“沈門柳氏之位”的靈牌上。
“我的兒……”
老人再也支撐不住，踉蹌著撲到靈前，看著女兒的牌位，放聲大哭，哭得肝腸寸斷，哭得在場所有人無不落淚。
“娘來晚了……娘來晚了啊……”
“你怎麼不等娘來……怎麼就走了啊……”
白髮蒼蒼的老母親，跪在女兒靈前，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
沈知予怔怔地看著突然出現的外祖母，看著她一身素衣、病弱憔悴的模樣，積壓了許久的悲痛瞬間決堤，撲進柳老夫人懷裡，放聲大哭：“外祖母……我娘她……她不要我了……”
“傻孩子……”柳老夫人緊緊抱住瘦得脫了形的外孫女，心疼得無以複加，淚水落在沈知予的發頂，“你娘最疼的就是你，她怎麼會不要你……是她命苦，是娘冇福氣……”
一老一小，相擁而泣，靈堂之上，悲聲慟地。
柳家眾人站在一旁，儘數紅了眼眶。
劉家舅母走上前，輕輕拍著柳老夫人的背，沉聲道：“母親，節哀。我知道你疼小妹，可你來了，不僅是送小妹，更是為了珠珠和清阮。”
她看向哭得渾身發抖的沈知予，語氣鄭重：“這兩孩子，冇了娘，往後柳府，就是她的靠山。你這個做外祖母的，便是她最親的長輩。”
柳老夫人抱著沈知予，緩緩抬起頭，淚水模糊的目光，落在沈夫人的靈位上，又看向眼前孤苦無依的外孫女，眼底漸漸燃起一絲堅定。
她的女兒走了，她不能讓女兒最疼的珠珠受半分委屈。
她要送自己最疼的小女兒入土為安。
她更要，親眼看著自己女兒最愛的小外孫女，平平安安，風風光光，嫁得良人，一生安穩。
絕不能讓她的珠珠，在這偌大京城，無依無靠，受人欺淩。
雨還在下，沈府的哭聲綿延不絕。
柳老夫人緊緊抱著沈知予，枯瘦的手一遍一遍撫摸著她的背，聲音微弱卻無比堅定：
“珠珠不怕……外祖母在…………
你娘走了，外祖母護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