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親友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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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靈堂的白燭晝夜不熄，青煙嫋嫋纏上梁間，將滿院素白襯得愈發沉肅。
自柳老夫人攜江南柳氏族親到來，沈府上下便多了幾分堅實的倚靠，再不是沈老爺與沈清阮兩人苦撐殘局，連空氣中瀰漫的絕望悲慼，都被這遠道而來的親情沖淡了些許。
柳老夫人自撲在女兒靈前痛哭一場後，便強壓下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剜心之痛，日日守在靈堂側間，一麵親自奠祭亡女，一麵寸步不離照看沈知予，生怕這孩子悲極傷神，再垮了身子。
老人鬢髮霜白，久病之軀本就孱弱，卻硬是撐著不肯歇息，貼身嬤嬤幾次勸她回房靜養，都被她輕輕擺手回絕。
“我那苦命的女兒就剩這最後一程了，我這個做孃的，怎能不在？”
柳老夫人撫著沈知予單薄的脊背，聲音沙啞卻堅定，“珠珠還小，我在，她便有主心骨，我若倒了，這孩子該多無助。”
靈堂內外，柳府眾人皆各司其職，井然有序。
柳家二舅柳文舟忙著幫沈老爺打理喪儀瑣事，接待前來弔唁的賓客，將京中人情往來打理得妥帖周全；二舅母與四舅母則守在內院，陪著沈清阮打理內宅事務，安撫府中下人，不讓半分雜事擾了靈堂清淨；
而柳府此次隨行的嫡長孫，也就是兩人的表哥柳思珩，則守在靈堂外側，沉默地幫著打點香燭奠儀，身姿挺拔，眉目溫雅，不多言不多語，卻處處細緻穩妥。
柳思珩自小在江南柳家長大，與沈知予自幼相識，素來疼惜這個嬌憨可愛的小表妹。
此次聽聞姑母噩耗，又眼見小表妹哭得肝腸寸斷，心底亦是酸澀難抑，卻從不多加勸慰，隻默默守在一側，以最安靜的方式，給足親人依靠。
這日午後，前來弔唁的賓客稍稍散去，靈堂內終於得了片刻安靜。
沈知予依舊跪在靈前，小臉蒼白，眼神空洞，早已哭乾了淚水，隻是怔怔望著母親的牌位，指尖攥著孝布，指節泛白。
柳老夫人坐在她身側的軟榻上，一手輕輕搭在她的肩頭，枯瘦的指尖一下下輕拍著，像幼時哄她入睡一般，溫柔又安穩。
“珠珠，歇片刻吧，今日你已經跪了整整三個時辰了。”
柳老夫人聲音輕緩，滿是疼惜，“你娘最疼你，見你這般糟踐自己，九泉之下也難安心。”
沈知予微微搖頭，嗓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外祖母，我不困，我想多陪陪娘……”
正說話間，沈清阮端著一碗溫涼的蜜水從內堂走出，步履輕緩，生怕驚擾了靈堂的安靜。
她連日操勞，眼底佈滿紅血絲，昔日溫婉的眉眼間添了幾分憔悴，卻依舊強撐著精神，將蜜水輕輕遞到沈知予麵前，柔聲道：“珠珠，喝口水潤潤喉，聽話。”
她剛俯身，腳下因連日勞累微微一晃，身形幾不可查地踉蹌了一下。
這細微的動靜，恰好被守在靈堂外側的柳思珩看在眼裡。
柳思珩幾乎是下意識地上前一步，伸手輕輕扶了她一把，動作剋製又有禮，指尖剛觸到她的衣袖便迅速收回，禮數週全，分寸感十足。
他眉目溫雅，語氣謙和有禮，帶著江南男子獨有的溫潤清朗：
“清阮表妹連日操勞，還請保重身子，姑母在時，最是牽掛你與二表妹，萬不可累垮了自己。”
沈清阮一怔，連忙穩住身形，抬眸對上他溫和的目光，連忙屈膝微微頷首，輕聲道謝：“多謝表哥關懷，我無妨，隻是些許疲累，不礙事的。”
“喪儀繁重，姑父與大表妹一人撐起內外，實在辛苦。”
柳思珩收回手，垂眸立於一側，語氣平和自然，無半分逾矩，“若是有什麼雜事粗活，儘管吩咐我便是，身為男兒多做些也是應當。”
他深知沈清阮身為長女，在母喪之後要扛起多少重擔，既心疼她的不易，也敬重她的沉穩，言語間皆是真誠的體恤，並無半分輕慢與唐突。
沈清阮心頭微微一暖，連日來積壓的疲憊與無助，被這一句溫和的關懷稍稍撫平。她輕輕點頭，聲音柔緩：
“表哥客氣了，此番勞柳府眾人遠道而來，已是感激不儘，怎好再讓表哥操勞雜事。”
“一家人，不必說外道話。”
柳思珩淡淡一笑，溫雅眉眼間儘是真誠，“姑母是我至親，兩位表妹亦是我至親，柳府本就該為沈府分憂。”
兩人輕聲交談，語氣溫和，禮數週全，一溫一雅，恰如春風拂過水麪，隻餘下淡淡的安穩。
靈堂內的柳老夫人將這一幕儘收眼底，渾濁的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的暖意，卻並未多言，隻輕輕拍了拍沈知予的手，暗自點頭。
她看得明白，思珩品性端正，溫雅有禮沈清阮溫婉賢淑，沉穩大氣，兩人皆是良善之人，這般至親般的相互扶持，亦是難得的緣分。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輕緩的腳步聲，蘇婉兒與陸昭盈一身素衣，二人再次登門。
一進門，看到靈堂內安靜的氛圍，連忙放輕腳步，先對著柳老夫人盈盈一拜，禮數恭敬：“見過柳老夫人。”
“快起來。”柳老夫人見是沈知予的兩位好友，眉眼間添了幾分慈和，“你們有心了，日日過來陪著珠珠，老身替我們珠珠，謝過兩位姑娘。”
“柳老夫人言重了，我與珠珠自幼一同長大，本就是親如姐妹的情分，她如今難過，我們理應陪著。”
蘇婉兒溫婉開口，快步走到沈知予麵前，輕輕蹲下身，握住她冰涼的手，將掌心的溫度渡給她，“珠珠，我們燉了你愛吃的蓮子百合湯，安神靜心，你喝一口好不好？”
陸昭盈也跟著上前，性子雖直爽，此刻卻格外溫柔：“珠珠，你就聽我們的，喝一點，你若垮了，沈大人、清阮姐姐，還有柳老夫人，該多心疼啊。”
沈知予看著眼前兩位好友滿眼的疼惜，又側頭看了看身側憔悴卻依舊強撐的外祖母，還有不遠處相互體恤的姐姐與表哥，心底緊繃的弦終於稍稍鬆動。
她輕輕點頭，聲音微弱卻帶著幾分順從：“好……”
蘇婉兒與陸昭盈見狀，連忙喜出望外，小心翼翼地扶起她，一勺一勺喂她喝湯。
溫熱的湯水流過喉嚨，暖了腸胃，也一點點暖了她冰冷死寂的心。
柳思珩站在一旁，看著小表妹終於肯進食，緊繃的眉眼也稍稍舒展，轉身默默吩咐下人添上新的香燭，不讓靈堂斷了香火。
沈清阮站在他身側，看著他細緻穩妥的模樣，輕聲道：“多謝表哥，事事想得周全。”
“分內之事。”柳思珩回眸，溫雅一笑，目光落在沈知予身上，語氣輕緩，“隻要二表妹能慢慢緩過來，一切都是值得的。姑母在天有靈，也定不願見她這般折磨自己。”
沈清阮輕輕點頭，眼底泛起淚光：“是啊，我娘最疼的就是她，隻恨天命無常，讓我們小小年紀便冇了孃親。”
“生死有命，逝者已矣，生者更要好好活下去。”柳思珩聲音溫和，卻帶著幾分堅定，“表妹不必太過傷悲，往後有柳府在，有我在，絕不會讓兩位表妹在京中受半分委屈。”
簡簡單單一句話，卻如同一顆定心丸，穩穩落進沈清阮心底。連日來的疲憊、無助、惶恐，在這一刻終於有了些許依托。
她抬眸看向柳思珩，目光中滿是感激，輕輕頷首，千言萬語，隻化作一句：“多謝表哥。”
靈堂之上，香燭靜靜燃燒，青煙嫋嫋。
柳老夫人看著眼前和睦安穩的一幕，輕輕歎了口氣，眼底的悲痛稍稍淡去，多了幾分釋然。
她知道，女兒雖走了，可她留下的骨肉，有柳府護著，有親友陪著，往後的路，終究不會太苦。
她這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也終會在這份親情的溫暖裡，慢慢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