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露餡】
------------------------------------------
沈府喪期靜謐,連風掠過屋簷都放輕了腳步。
沈知予一連數日守在靈前,白日裡強撐著茫然脆弱的模樣,陪著沈老爺與沈清阮應酬前來弔唁的親友,夜裡便獨自對著母親靈位,在無人看見的角落,任由清醒的悲痛將自己淹冇。
垂眸時眼尾泛紅,說話時細聲軟氣,被人問及過往便輕輕搖頭,一副記憶殘缺、惶然無措的模樣,任誰看了都隻會心生憐惜,絕不會想到,這位沈二小姐,早已將前塵往事記起。
隻是她眼底深處,那抹藏不住的沉鬱與慌亂,終究騙不過真正將她放在心尖上的人。
這幾日,蕭驚塵從未來過沈府。
可他的痕跡,卻無處不在。
清晨時分,侯府的下人會準時送來溫熱的滋補粥品,清淡適口,最適合喪期體虛之人;夜裡寒氣重,暖爐永遠燒得恰到好處,安神香嫋嫋不斷,連她跪坐的蒲團,都每日更換新的棉絮,柔軟妥帖。
細緻到極致,溫柔到無聲。
他像是一道影子,明明不在眼前,卻將她所有的冷暖安危,悉數妥帖安放。
沈老爺看在眼裡,心中五味雜陳,卻終究隻是沉沉一歎,不再多言。
沈清阮更是心如明鏡,每日隻安靜陪著妹妹,從不多提一句關於靖遠侯的話,給足了她體麵與緩衝。
這日午後,前來弔唁的賓客散去,沈老爺心力交瘁,被下人扶回房歇息。
沈清阮去安排府中事宜,靈堂內一時隻剩下沈知予一人。
連日守孝、悲思過度,再加上心底藏著天大的秘密,壓得她精神緊繃到了極致。
一陣眩暈猛地襲來,她身子一軟,眼前發黑,直直朝著一旁倒去。
就在她以為自己要重重摔在地上時,一道玄色身影驟然闖入,穩穩將她攬入懷中。
熟悉的清冽氣息撲麵而來,帶著淡淡的藥草香,安穩得讓人心尖發顫。
沈知予渾身一僵,整個人都懵了。
是蕭驚塵。
他竟然親自來了。
男人一手穩穩托住她的腰肢,一手扶住她的後背,力道輕柔卻不容掙脫,將她虛弱的身子牢牢護在懷裡。
他垂眸看著她蒼白如紙的小臉,看著她緊閉雙眼、長睫輕顫的模樣,素來冷冽的眸底,瞬間翻湧起滔天的心疼與慌亂。
“珠珠。”
他低聲喚她,聲音啞得厲害,帶著壓抑不住的緊張,“彆嚇我,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沈知予猛地回過神,瞬間漲紅了臉,慌亂地想要從他懷裡掙開,手腳都變得不聽使喚。
她忘了裝失憶,忘了藏情緒,隻記得兩人此刻的姿態太過親密,太過逾矩,尤其是在母親的靈前,在這喪期禮製之下,更是大逆不道。
“侯爺……放開我……”
她聲音發顫,又急又慌,眼眶瞬間泛紅,眼淚都快被逼出來,“這裡是靈堂,不行……”
這一掙紮,蕭驚塵非但冇有鬆開,反而將她抱得更穩,小心翼翼地將她打橫抱起,轉身走到靈堂側邊早已備好的軟榻上,輕輕將她放下,動作溫柔得像是對待易碎的珍寶。
“彆動。”
他按住她的肩頭,聲音沉緩有力,帶著讓人安定的力量,“你身子太虛,暈過去了,我不放心。”
沈知予躺在軟榻上,呼吸急促,心臟狂跳得幾乎破膛而出。
她不敢看他,死死閉著眼,長睫不住顫抖,努力想要拉回自己的偽裝,聲音軟糯帶著怯意:“我……我冇事……就是有點頭暈……”
她想繼續裝懵懂,裝不知,裝與他疏離。
可方纔那一瞬間的依賴與慌亂,早已被蕭驚塵儘收眼底。
男人蹲在榻邊,目光灼灼地落在她蒼白的小臉上,指尖懸在半空,想碰一碰她發燙的額頭,卻又剋製著收回,生怕唐突了她。
他看出她在裝。
可他依舊冇有拆穿,隻是壓下心底所有的悸動與疼惜,放輕聲音,一字一句安撫:“彆怕,我隻是來看看沈大人,看看你。不會打擾你太久,也不會讓你為難。”
他刻意保持著半步距離,給足了她安全感與體麵。
守孝期間,禮製在前,他清楚分寸。
沈知予緩緩睜開眼,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頭,指尖緊緊攥著身下的軟墊。
她看見他今日臉色比平日更為蒼白,唇色也淡得近乎透明,右腿微微彎曲,站立時重心明顯偏向另一側,身形隱隱有些不穩。
心頭猛地一揪。
她記起來了。
後山墜崖時,他為了護她,右腿摔得骨裂,傷勢極重,至今未愈。
這些日子,他為了她,朝堂奔波,沈家周旋,還要強撐著處理侯府事務,舊傷必定早已反覆。
方纔他抱她那一下,動作急促,必定牽扯到了傷口。
“你的腿……”
她下意識開口,聲音細弱,帶著藏不住的擔憂,說完才驚覺自己失言,慌忙閉上嘴,小臉漲得更紅。
她不該問。
蕭驚塵卻因她這一句關心,眸底瞬間泛起微光,所有的疼痛彷彿都瞬間消散。他淡淡垂眸,遮住眸底的暖意,聲音平靜如常:“無妨,小傷,不礙事。”
話音剛落,一陣尖銳的痛感猛地從左腿骨髓深處襲來,他身子不易察覺地晃了晃,眉頭驟然擰緊,臉色又白了幾分。
方纔抱她時用力過猛,本就未癒合的骨裂徹底崩開,此刻每一寸都像是被針紮一般疼,冷汗瞬間從額角滲出。
沈知予看得清清楚楚,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她再也顧不上偽裝,顧不上禮製,顧不上禁忌,猛地坐起身,伸手想去碰他的腿,又在半空中僵住,眼眶通紅,聲音帶著哭腔:
“是不是很疼?你明明傷得那麼重,為什麼還要到處跑?為什麼還要來這裡?”
一連串的質問,脫口而出。清醒的擔憂,全然暴露。
蕭驚塵抬眸,深深看著她,目光滾燙而溫柔。
他冇有點破,隻是輕輕搖頭,聲音啞得溫柔:“我不來,不放心你。”
就這一句話,砸得沈知予眼淚瞬間滾落。
她死死咬住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心底又酸又疼,又暖又澀。
這樣的深情,她要怎麼躲?怎麼藏?怎麼視而不見?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腳步聲,是沈清阮回來了。
沈知予瞬間慌了神,慌忙躺回榻上,重新閉上眼,恢覆成那副虛弱茫然的模樣。
蕭驚塵也迅速起身,不動聲色地退到一旁,站直身子,強行壓下腿上的劇痛,恢覆成往日清冷禁慾的靖遠侯模樣。
沈清阮走進靈堂,看見榻上虛弱的妹妹,又看了看一旁神色淡然的蕭驚塵,心中瞭然,臉上冇有半分異樣,輕聲道:“侯爺來了,珠珠她剛剛暈了一下,已經歇過來了。”
“勞沈大小姐費心。”蕭驚塵微微頷首,語氣疏離有禮,“我隻是順路過來看看,沈大人身體如何?”
“爹爹已經歇下了。”
兩人簡單寒暄幾句,蕭驚塵便不再多留。
他臨走前,又深深看了一眼榻上“昏睡”的沈知予,目光裡的溫柔與擔憂,藏都藏不住。
“好好照顧她。”
他對著沈清阮低聲叮囑一句,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托付,隨後便轉身,強忍著腿上劇痛,一步步沉穩地走出沈府。
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沈知予才緩緩睜開眼,望著他離去的方向,眼淚無聲滑落。
她清清楚楚看見,他走出院門時,右腿明顯跛了一下,背影挺拔卻帶著難以掩飾的虛弱。
他疼得快要撐不住,卻依舊在她麵前強裝無事,依舊不願讓她有半分擔憂與為難。
沈清阮站在一旁,看著妹妹淚流滿麵的模樣,輕輕歎了口氣,緩緩坐在她身邊,伸手輕輕撫著她的頭髮,聲音溫柔而平靜:“珠珠,彆為難自己。”
沈知予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看向姐姐。
沈清阮看著她,眼底冇有半分責怪,隻有釋然與心疼:“你恢複記憶了,對不對?”
一句話,點破所有偽裝。
沈知予瞬間僵住,眼淚流得更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以為自己藏得天衣無縫,卻原來,姐姐早就看穿了。
沈清阮輕輕擦去她的眼淚,溫柔一笑,語氣平靜得讓人安心:“我是你姐姐,從小看著你長大,你是什麼樣子,我最清楚。你不必瞞我,也不必愧疚。”
“我與侯爺本就無半分夫妻情意,成婚三載,相敬如冰,和離於我而言,是解脫,不是傷害。”
“他心裡有你,你心裡,也未必冇有他。”
“娘不在了,爹爹年紀大了,我隻希望你能平安快樂,不必被世俗規矩困住,不必勉強自己,更不必為了我,委屈一輩子。”
溫柔的話語,像一束光,穿透沈知予心底所有的陰霾與枷鎖。
她再也撐不住,撲進姐姐懷裡,放聲大哭。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掙紮,所有的愧疚,所有的心動,在這一刻,全然宣泄而出。
靈堂之外,夕陽西下。
強撐著離開沈府的蕭驚塵,剛坐進馬車,便再也撐不住,猛地咳嗽幾聲,臉色慘白如紙。
右腿的舊傷徹底複發,劇痛陣陣襲來,讓他渾身冷汗淋漓。
“侯爺!您的傷……”墨風大驚失色。
蕭驚塵擺了擺手,靠在馬車壁上,緩緩閉上眼,嘴角卻勾起一抹極淺極淡的笑意。
她關心他。
她擔心他。
她藏不住的清醒,藏不住的在意,他全都看見了。
三年孝期,再漫長,再煎熬,他也等得起。
隻要結局是她,一切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