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寒夜守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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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驚塵自靜安苑退出時,夜色已經沉得像化不開的墨。
晚風捲起他衣袍邊角,拂過他依舊未完全痊癒的右腿——後山墜崖時留下的傷,骨裂深痛,太醫反覆告誡需靜養百日,可他自救下沈知予那日起,便從未真正安心休養過。
今日大殿之上,他站得筆直如鬆,擲地有聲,無人知曉右腿每一步都踩在刀尖般的疼,隻為給她撐起一片無虞天地。
此刻卸下所有鋒芒與強硬,獨處夜色中,才覺痛意陣陣襲來,從骨髓深處蔓延開來。
可他眉頭都未皺一下。
隻要想到靈前那個一身素衣、垂首落淚、裝作懵懂無依的身影,這點痛,便連皮毛都算不上。
“侯爺。”貼身侍衛墨風躬身走近,低聲道,“沈府那邊傳來訊息,二小姐獨自在靈堂守夜,沈大人與沈大小姐已被勸回房歇息,侯府安排的暖爐、安神香都已按您的吩咐佈置妥當,守衛也已在府外布控,任何人不得靠近驚擾。”
蕭驚塵微微頷首,聲音低沉淡冷,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意:“盯緊些,靈堂夜寒,彆讓她受凍,也彆讓她被任何閒雜人等驚擾。”
“是。”
墨風退下後,蕭驚塵並未即刻回房。
他緩步走到侯府最高的觀景台,憑欄而立,目光遙遙望向沈府的方向。
兩處府邸相距不算近,可他卻像是能穿透沉沉夜色,一眼看見那個蜷縮在靈前、瘦小脆弱、滿心悲慼卻強裝平靜的小姑娘。
他心中暗猜測,可能從她醒了,就全記起來了。
她隻是不敢麵對。
喪母之痛壓得她喘不過氣,倫理流言纏得她無處可逃。
所以她躲進“失憶”的殼裡,不肯出來,不肯承認,不肯向前一步。
蕭驚塵不曾想過拆穿。
他這一生,禁慾冷情,心硬如鐵,手握重兵,權傾朝野,從未對誰低頭,從未為誰妥協,卻唯獨對她,心甘情願放軟所有身段。
三年孝期,母親說得對,是她的孝,是他的關,是天下人的眼。
夜風漸涼,傷口的痛感越發清晰,蕭驚塵卻渾然不覺,隻靜靜立在夜色裡,像一尊沉默守護的神祇,將所有深情與癡念,都藏在無人看見的暗處。
…………
與此同時,沈府靈堂。
白燭高燃,火光跳躍,映得滿室素白晃眼。
沈知予獨自一人跪在靈前,四周靜得隻剩下燭火燃燒的劈啪聲,以及她自己輕淺到幾乎聽不見的呼吸。
下人早已按照侯府的吩咐,在她身周擺上了暖爐,暖意融融,驅散了深秋夜寒,手邊還備著溫熱的蜜水、柔軟的錦帕、不傷身的安神點心,每一樣都細緻妥帖,恰到好處。
沈知予緩緩抬起頭,望著沈老夫人的靈位,眼眶再一次泛紅。
娘
她在心底輕輕喚了一聲,眼淚便毫無預兆地滾落,砸在膝頭的孝布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她恢複記憶的那一刻,便什麼都明白了。
這份心動,在母親新喪、滿門悲慼的時刻,顯得如此不堪,如此罪孽,讓她連呼吸都帶著愧疚。
所以她隻能裝。
裝作失憶,裝作懵懂,裝作什麼都不記得,躲在脆弱的殼裡,逃避所有難以抉擇的一切。
“娘……”她輕聲開口,聲音細弱沙啞,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悲慼與委屈,“我好難受……我記起來了,我全都記起來了……可是我不敢說,我不敢讓任何人知道……”
“我想你,我好想你……”
“我怕彆人罵我不知廉恥……怕……怕辜負他……”
最後幾個字,輕得像一陣風,消散在燭火裡。
她不敢說出口的名字,不敢承認的心意,不敢麵對的未來,全都化作滾燙的淚水,肆意流淌。
她從未像此刻這般無助。清醒地痛著,清醒地愛著,清醒地躲著,清醒地掙紮著。
娘,今日你看見了嗎?
有一個人,這樣拚儘全力地護著我,這樣小心翼翼地愛著我,這樣不計代價地等著我。
我該怎麼辦?
我能怎麼辦?
靈堂內暖意融融,燭火溫柔,靈堂外夜色寒涼,身影沉默。
一牆之隔,一個藏著記憶,泣不成聲,一個藏著深情,靜守無聲。
…………
侯府,靜安苑。
老夫人並未安歇。
她端坐燈下,手中拿著一串佛珠,緩緩撥動,神色平靜,眼底卻藏著對兒子最深的疼惜。
身旁的奶孃輕聲勸道:“老夫人,夜深了,您歇息吧,侯爺那邊自有分寸,您不必太過掛心。”
老夫人輕輕搖頭,歎了口氣,聲音滿是無奈與慈愛:“我生養他這麼多年,看著他從小冷到大,從未對誰動過心,從未為誰亂過方寸,如今為了一個小姑娘,半條命都搭進去了,我怎麼能不掛心?”
“今日大殿之上,當庭和離,棄半生清譽,擔天下非議,他連眉頭都冇皺一下。”
“我這個兒子,看似冷情,實則最是癡情。一旦認定,便是一生一世,至死不悔。”
奶孃聽得動容,輕聲道:“侯爺也是真心喜歡二小姐,二小姐那孩子嬌軟純粹,也確實配得上咱們侯爺。隻是……世俗眼光,實在太難了。”
“難也要走。”
老夫人眸色微沉,卻帶著一絲堅定,“我攔過,也怨過,可看著他一身傷,滿眼癡,我還能怎麼攔?攔得斷人,攔不斷心。”
“沈老夫人剛去,三年孝期,是規矩,也是坎。
我今日把話說透,就是讓他清醒,讓他穩住,彆衝動,彆做傻事,彆在這個關頭毀了那姑孃的名聲,也毀了自己的底線。”
“他若真等得起,守得住,三年之後,我親自上門,為他求娶沈二小姐,風風光光,明媒正娶,堵上全天下的嘴。”
奶孃一驚,隨即滿臉欣喜:“老夫人您……您真的應允了?”
“應允了。”
老夫人緩緩點頭,眼中泛起淚光,“我就這麼一個兒子,我不疼他,誰疼他?
隻要他能安穩,能快樂,能得償所願,我這張老臉,就算被人議論幾句,又算得了什麼?”
隻是這話,她不會現在告訴蕭驚塵。
她要磨他的心性,要他懂得等待與尊重,要他明白愛不是占有,而是守護。
更要他等得起沈知予,等得起孝期,等得起世俗接納。
燈花輕輕一跳,暖光映著老夫人慈和的麵容,滿室皆是慈母心腸。
…………
夜色漸深,天邊泛起一絲微白。
沈府靈堂內,沈知予跪坐了整夜,卻並未覺得疲憊。
身周暖意不散,手邊溫熱不斷。
三年孝期。
她不知道未來會如何,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跨過心裡的坎。
白燭燃儘最後一縷火光,晨光穿透窗欞,灑落在靈前素白的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