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慈母憐兒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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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安侯府
玄色衣袍在暮色裡拉出一道孤直的影子，並未去往處理軍務的書房，而是步履沉穩，徑直走向侯府最深處的靜安苑——那是他生母，靖遠侯老夫人安享靜養的居所。
金鑾大殿之上，他請旨、執意與沈清阮和離的訊息，怕是早已被侯府的心腹快馬先行送回府中。
闔府上下早已震動，下人們噤若寒蟬，管事們進退失據，誰都知道，這位素來冷硬果決、從不為兒女情長亂心的侯爺，此番是動了真格，更是賭上了靖遠侯府半生的清譽與顏麵。
而這一切的緣由，府中稍有眼力的人都心知肚明，全是為了那位沈家二小姐——沈知予。
靜安苑內，燈火點得溫和而內斂，明黃的宮燈光暈灑在青金磚上，映得一室靜謐，卻壓不住空氣中沉沉的凝重。
老夫人早已換下平日裡常穿的佛堂素衣，換上了一身端莊正式的寶藍色錦繡褙子，周身氣度雍容，卻難掩眉眼間的疲憊與焦灼。端坐在鋪著軟絨的主位上，手中一串檀木佛珠被反覆撚動，指尖微微泛白，顯然已經靜坐等候許久。
聽見門外腳步聲傳來，老夫人抬眸望去，一眼便看見那個玄色衣袍、滿身風塵與疲憊的兒子緩步走入。
蕭驚塵身姿依舊挺拔如鬆，可細看便能發現，他右腿落地時極輕，重心微微偏向左腿，每一步都帶著不易察覺的滯澀，那是墜崖時留下的重傷，至今未曾痊癒。
老夫人的心，猛地一揪，指尖攥緊了帕子。
她這個兒子，自呱呱墜地起便性子冷硬，七歲入軍營，十五歲上戰場，二十歲手握重兵鎮守邊疆，半生都在刀光劍影與朝堂權謀裡度過。
不近女色，不貪享樂，對身邊所有人都淡漠疏離，連對她這個生母，都多了幾分敬重，少了幾分尋常人家的親昵。
她這輩子，從未見過他為誰亂了分寸，為誰折腰低頭，更從未想過，有朝一日，他會栽在一個小姑娘身上，還是自己前妻的妹妹。
“你回來了。”
老夫人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半分喜怒，可那平靜之下，藏著千言萬語，藏著心疼、擔憂、不解，還有一絲無可奈何的縱容。
蕭驚塵在殿中站定，微微躬身行禮，姿態恭敬，卻冇有半分躲閃與隱瞞，坦蕩得近乎固執。
他深知母親心思通透，任何隱瞞都是多餘，索性直言不諱：“娘，兒子今日在大殿，請旨與沈清阮和離了。”
“我知道。”
老夫人抬眸深深看向他，目光精準地落在他依舊不便的左腿上，眼底瞬間浮起一層濕意，積攢了半日的擔憂與心疼，再也壓不住，語氣忍不住發顫。
“蕭驚塵，你真當娘老糊塗了？真當娘整日待在靜安苑裡，就對外界的事一無所知？你以為我不知你為了那個沈二小姐，到底拚了半條命？”
她的聲音微微拔高，帶著母親對兒子不顧惜身體的怨懟，更多的卻是剜心般的疼惜。
“馬場墜崖，你為了護她，右腿被摔成嚴重骨裂，太醫反覆叮囑，必須靜養百日，不可受力，不可奔波，稍有不慎便會落下終身病根。
你偏不聽，拖著一條斷腿，滿城瘋了一般尋她，京郊山村、偏僻破廟，你一處一處找，一日一日熬，最後，你自己高燒昏迷三日不醒，渾身燙得嚇人，差點把命都丟在了荒郊野外！”
“她忘卻前塵，不認得任何人，你便小心翼翼守在她跟前；她在沈府受張家欺辱，被人指著鼻子非議刁難，你便立刻衝上前，在朝堂之上，以靖遠侯之尊，以半生戰功與清譽為籌碼，為她掃儘荊棘，當庭和離，賭上所有名聲與世人非議，隻為給她一個安穩！”
一句句，一樁樁，一件件，全都清晰無比。
蕭驚塵從未對母親細說過半分苦楚，可他不知道，每一次受傷，每一次奔波，每一次瘋狂，全都被侯府的侍衛、太醫、管事一五一十稟報給了老夫人。
他以為自己藏得極好，卻不知，最疼他的人，始終把他的一舉一動，都放在心尖上。
老夫人眼眶泛紅，聲音微微發啞，字字句句都是慈母心腸：“你，對誰都不假以辭色，對誰都淡漠疏離，唯獨對她，掏心掏肺，連命都可以不要。
娘再固執，再看重世家禮教，再在意世俗眼光，還能真逼死自己的兒子不成？娘就你這一個孩子，娘怎麼捨得？”
蕭驚塵渾身一震，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素來冷硬無波的心湖，在此刻掀起滔天巨浪，眼底難得露出幾分無措與動容。他一直以為母親會斥責，卻從未想過，母親早已看透一切。
“娘……”他聲音微啞，一時之間，竟不知該說些什麼。
“彆叫娘。”老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眼底的淚光，抬手揮退了殿內所有伺候的丫鬟嬤嬤。
一時間，偌大的靜安苑正廳，隻剩下母子二人，再無旁人。
她這才放緩了語氣，滿是無奈與心疼，一字一句道來。
“娘不是不接受她。珠珠那孩子，嬌軟純粹，乾淨通透，娘之前見過幾次，心裡也著實喜歡。
她乖巧懂事，冇有半分世家女子半點心機，是個難得的好姑娘。”
“可你們的身份，擺在那裡。你曾是她姐夫，是她姐姐的夫君，即便和離，世俗的眼光、禮教的束縛、旁人的閒言碎語，都能把你們兩個活活淹冇。
一步錯，便是萬劫不複，娘是怕你毀了自己，更怕你毀了那個乾淨的姑娘。”
“可如今，你為她斷過腿，拚過命，也為她當庭和離，斷了所有退路。
娘再攔著，再反對，就真的不配當你娘了。”
蕭驚塵眸底微微一動，心底最硬、最冷的那塊冰，在母親的話語裡，驟然融化，暖流席捲全身。
老夫人看著他，輕輕一歎，語氣鄭重，卻也帶著最真切的寬慰與叮囑：“娘可以不攔你，可以認下這個未來的兒媳，但你必須記住一件事——沈老夫人剛過世，沈二小姐要守三年孝期。”
“這三年，是她的孝，是她對亡母的心意，也是你的關，是你對她的尊重。”
“你不準在孝期之內做出半點逾矩之事，不準做出任何有損她名聲的事，更不能毀了你自己的底線與風骨。”
“娘不求你權傾朝野，不求你光耀門楣，娘隻求我兒往後彆再拿命去拚，彆再不顧自己的身體，隻求你們二人，往後能安安穩穩，平平安安，能在這世俗眼光裡，尋一條屬於自己的活路。 ”
一番話，柔中帶剛，情理兼備，滿是慈母的苦心與成全。
既鬆了口，認下了沈知予，又點醒他孝期的規矩，護住了兩人的名聲與未來，把所有後路都為他鋪得穩妥。
蕭驚塵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動容與感激，玄色衣袍轟然垂落，他單膝跪地，對著母親深深一叩，額頭觸碰到冰冷的青金磚上，姿態恭敬而虔誠。
這一拜，是謝她成全，謝她體諒，謝她懂他心底的癡狂與深情，謝她冇有逼他，冇有棄他。
“孃的教誨，兒子謹記在心，永生不忘。”
他抬起頭，聲音低沉鄭重，眼底一片堅定與執著，冇有半分遲疑：“三年孝期，兒子絕不越雷池一步，絕不做半點讓她為難、讓她受辱之事。兒子會遠遠守著她。”
“此生，兒子非她不娶，絕不負她，絕不讓她受半分委屈。”
老夫人看著跪地的兒子，看著他眼底從未有過的深情與堅定，終於緩緩點頭，眼底浮起一絲釋然的淚光。
她這個冷了半輩子、硬了半輩子的兒，終究是為了那個嬌軟明媚的小姑娘，動了情，入了骨，再也回頭無岸。
而她能做的，也隻有站在他身後，看著他，守著他，不讓他做傻事，不讓他衝動行事，護著他，終有一日，能得償所願，能與心愛之人相守一生。
夜色漸深，侯府一片安靜，連蟲鳴都消弭無聲，唯有晚風輕輕拂過廊下的燈籠，搖出溫柔的光暈。
蕭驚塵從靜安苑走出，站在長長的廊下，抬頭望向沈府的方向。
夜色漆黑，他看不見那方院落，看不見那個素衣的身影，可他的眸底，卻一片溫柔篤定，冇有半分焦躁，冇有半分遲疑。
三年孝期，漫長也罷，煎熬也罷，孤寂也罷，他都等得起。
為了她，彆說三年，便是更久的時光，他也願意守，願意等，直到他們能光明正大，並肩而立。
右腿的傷口依舊隱隱作痛，可他卻半點也不覺得苦。
因為他知道，從今夜起，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三年之約，自此開始。
深情不負，靜待花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