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垂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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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上下瞬間亂作一團。
蕭驚塵橫抱起昏死過去的知予,身形穩如磐石,臉色卻寒得駭人,指尖觸到她冰涼的臉頰,一顆心沉得像是墜入冰窖。
大步跨出汀蘭水榭,聲音冷得令周遭侍女仆婦齊齊跪倒:“傳太醫!立刻!所有太醫都過來!”
沈清阮強壓下心頭大亂,強作鎮定吩咐下人:“守住主院,不許任何人再喧嘩驚擾!去請府中最好的醫女,二小姐這邊有侯爺守著,我們先去穩住娘!”
方纔張家那一場潑天吵鬨,隔著幾道院落都能聽見尖刻罵聲,本就油儘燈枯的沈老夫人如何受得住?一口氣冇上來,當場便昏死過去,氣息微弱得幾乎摸不到。
一主一臥,兩人雙雙垂危。
沈府這座早已風雨飄搖的府邸,此刻徹底瀕臨崩塌。
蕭驚塵將知予輕輕放在軟榻上,掌心牢牢覆在她腕間,感受著那細弱得可憐的脈搏,喉間發緊。他這輩子上過沙場、迎過刀箭,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樣慌得手足無措。
“睜開眼看看我,知予……”
他俯身,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指腹一遍遍摩挲她蒼白的眉眼,“彆嚇我,求你彆嚇我……”
榻上的人眉頭緊蹙,臉色慘白如紙,連嘴唇都冇了血色,昏沉中還在輕輕發顫,像是仍困在方纔那場驚恐的罵聲裡,眼角不斷沁出細碎的淚珠。
不多時,老太醫揹著藥箱跌跌撞撞衝進來,一進門便被蕭驚塵眼底的戾氣嚇得一哆嗦。
“侯爺,老臣……老臣先看二小姐!”
“診仔細。”蕭驚塵退開半步,目光寸步不離安予,“她若有半點差池,你們所有人,都彆想活著出府。”
太醫不敢耽擱,連忙搭脈問診,片刻後鬆了口氣:“侯爺放心,二小姐是急火攻心、驚懼過甚,再加一路奔波體虛,纔會驟然暈厥,並無性命之危,隻是心神受創太重,得好生安神靜養,萬萬不能再受刺激。”
一聽“無性命之危”,蕭驚塵緊繃的脊背才稍稍鬆了半分,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而另一邊,主院的訊息也傳了過來——
沈老夫人情況極險,氣息斷續,湯藥喂不進,人也醒不過來,太醫隻說是迴光返照前的大限之兆,讓家人早做準備。
沈清阮站在廊下,聽得渾身冰涼,眼淚無聲砸在青磚上。
她不敢去告訴知予。
更不敢去想,一旦知予醒過來,得知母親即將離世,會是何等崩潰。
沈知予是在夜半時分醒過來的。
榻前燭火昏黃,蕭驚塵就守在她床邊,一手輕輕握著她的手,頭歪在榻沿淺眠,眼下烏青濃重,滿臉都是掩不住的疲憊。
感受到指尖微動,蕭驚塵瞬間驚醒,眼底佈滿紅血絲,聲音又啞又輕:“醒了?有冇有哪裡不舒服?要不要喝水?”
知予茫然地看著他,意識還陷在半夢半醒之間,方纔張家那些尖利的罵聲、“逃婚”“毀約”的字眼,還在耳邊嗡嗡作響。
她嘴唇動了動,聲音細若蚊蚋:“我娘……我娘怎麼樣了?”
蕭驚塵心口一緊,喉結滾動,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他的沉默,已經說明瞭一切。
知予眼底的光一點點暗下去,眼淚瞬間湧了上來,掙紮著就要起身:“我要去看她……我要去見我娘……”
“你彆動!”蕭驚塵連忙按住她,心疼又無奈,“你身子還虛,太醫說你再不能受刺激——”
“那是我娘!”知予突然哭出聲,聲音破碎,“我就算不記得她,她也是我娘!我不能連她最後一麵都不見……你放開我,我要去見她!”
她拚了力氣掙紮,虛弱的身子抖得厲害,眼淚洶湧而下。
她冇有記憶,冇有過往,可血脈裡的本能,讓她拚了命也要去見那個生她養她的人。
蕭驚塵攔不住,也狠不下心攔。
他隻能妥協,伸手將她打橫抱起,用外袍裹緊她冰涼的身子,聲音放得極儘溫柔:“好,我帶你去,我抱著你去,慢點走,不慌……”
…………
主院內,藥味濃得嗆人。
沈老夫人奄奄一息躺在榻上,雙目緊閉,呼吸微弱得幾乎要斷了。
沈老爺垂首立在一旁,一夜白頭,身形佝僂,早已冇了半分官員模樣。
沈清阮紅著眼,正用銀匙一點點試著喂藥,卻怎麼也喂不進去。
門簾輕響。
蕭驚塵抱著沈知予走了進來。
知予一見到榻上那人,瞬間失聲痛哭,伸手掙紮著要過去:“娘——娘!”
沈清阮猛地回頭,看見她這副模樣,又心疼又慌:“珠珠,你怎麼過來了?你身子受不了——”
“讓她過來。”
榻上,沈老夫人竟像是迴光返照一般,緩緩睜開了眼睛,聲音微弱卻清晰。
蕭驚塵小心翼翼將知予放在榻邊。
沈知予撲過去,緊緊握住母親枯瘦冰涼的手,哭得渾身發抖:“娘,我在,我來看你了……你彆丟下我……”
沈老夫人渾濁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用儘最後一絲力氣,輕輕撫摸她的臉頰,笑得溫柔又淒涼:“我的珠珠……娘不怪你……什麼都不怪你……”
“忘了……就忘了吧……忘了那些不開心的……好好活著……”
她轉頭,目光緩緩落在蕭驚塵身上,氣若遊絲:“侯爺……我把珠珠……交給你了……你要護著她……彆讓她再受委屈……”
蕭驚塵單膝跪地,鄭重頷首,聲音哽咽:“老夫人放心,我蕭驚塵對天起誓,此生此世,必以命護她,絕不讓她再受半分苦楚。”
得到承諾,沈老夫人終於放下心。
她最後看了一眼知予,眼中盛滿不捨與疼愛,嘴角輕輕彎了彎,手緩緩垂落。
呼吸,徹底停了。
“娘——!”
沈知予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眼前一黑,再次昏死過去。
這一次,她冇有再毫無意識地沉睡。
在無邊的黑暗裡,無數破碎的畫麵瘋狂湧入腦海——
幼時母親抱她在懷的溫度、阿姐替她擋下責罰的背影、她絕望逃離時的大雨、還有……
穀底那雙緊緊握住她的手,
那個一遍又一遍說“彆怕,我在”的聲音。
碎片割裂腦海,劇痛襲來。
她像是被扔進了滾燙的油鍋,又像是被拽回了所有最絕望的時刻。
蕭驚塵抱住她軟倒的身子,隻覺得懷中人渾身發燙,眉頭死死擰起,口中不斷髮出痛苦的低喃。
遺忘的前塵、喪母之痛、驚懼交加……
所有的一切,在這一刻,轟然炸開。
記憶,回來了。
卻帶著撕心裂肺的痛,一起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