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淚難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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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內室的藥香濃得化不開，安予蹲在榻邊，依舊緊緊握著沈老夫人枯瘦的手，眼淚落個不停。
她依舊什麼都記不起，可掌心那點微弱卻執著的溫度，讓她心口發酸，連呼吸都帶著澀意。
沈老夫人一遍遍地摸著她的發頂、她的臉頰，渾濁的眼睛裡全是失而複得的狂喜，嘴裡反反覆覆地念：“回來就好，娘不逼你了，什麼都依你……”
安予隻能輕輕點頭，聲音軟顫：“娘，我在。”
立在一旁的沈老爺看著母女二人，眼眶通紅，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臉。這位在外向來威嚴持重的官員，此刻隻剩下一個普通父親的狼狽與欣慰。他想說什麼，喉頭滾動許久，終究隻化作一句啞聲的：“回來就好……”
就在這時，院外忽然傳來一陣輕而急的腳步聲，伴隨著侍女低聲的通傳：“大小姐來了——”
安予茫然地抬眸望去。
門簾被輕輕掀開，一道素衣素裙的身影快步走了進來。
女子身姿溫婉，眉眼間與她有幾分相似，卻更顯沉靜端雅，一身素色布裙，未施粉黛，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憊與紅絲，一看便是多日未曾安寢。
是沈清阮。
她一進內室，目光便直直落在了榻邊的安予身上。
四目相對的一瞬，沈清阮猛地頓住腳步，整個人都僵在原地。
眼前的姑娘穿著一身簡單的布裙，長髮鬆鬆挽著，眉眼乾淨溫順，是她日夜牽掛、魂牽夢縈的妹妹，可那雙眼睛裡全部都是茫然與陌生。
珠珠……不記得她了。
“珠珠……”
沈清阮聲音發顫，一步步慢慢走近，生怕驚擾了眼前人。她是沈府嫡長女，自小疼寵這個唯一的妹妹，事事護著、讓著，在她離家失蹤的這些日子裡，沈清阮日夜懸心，不知哭了多少回。
安予看著眼前這個眉眼溫柔、與自己有幾分相像的女子，心底莫名一軟，一股親近之意毫無預兆地湧上來，比見到沈老爺時還要真切幾分。
她下意識鬆開沈老夫人的手，輕輕站起身，茫然地看著她：“你是……”
“我是你阿姐，沈清阮。”
沈清阮再也忍不住，眼眶一紅，淚水簌簌落下。她伸出手，想抱一抱她日思夜想的妹妹，又怕嚇到失憶的她，手在半空中頓了許久，最終隻是輕輕落在她的肩頭，力道輕得像羽毛。
“阿姐……”安予輕聲重複，心底那股酸澀更重，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
她雖冇有記憶，可血脈裡的親近感騙不了人。
“傻丫頭，你跑去哪裡了，知不知道全家都快急瘋了？”沈清阮指尖微微發顫，細細看著她，“瘦了這麼多，受苦了……”
冇有質問，冇有責怪，隻有滿心得疼惜。
陸昭瑩與蘇婉兒站在一旁，悄悄抹著眼淚。
她們從小一起長大，看著沈家姐妹情深，如今重逢卻是這般光景，心裡又酸又澀。
蕭驚塵立在最外側，始終沉默地看著這一切。
榻上的沈老夫人看著一雙女兒終於相見，精神竟好了幾分，喘著氣拉過沈清阮的手，又把安予的手疊在上麵，緊緊握在一起：“阮娘，你是阿姐……往後，多護著你妹妹……彆再讓她受委屈……”
“娘，女兒記住了。”沈清阮哽咽點頭，反手緊緊握住安予的手，再也不肯鬆開，“珠珠，以後有阿姐在，誰也不能再逼你，誰也不能再讓你難過。”
安予被她握著手，掌心溫暖有力，心底那股不安漸漸散去了些許。
她輕輕吸了吸鼻子，小聲試探著喊：“……阿姐。”
這一聲喊，讓沈清阮徹底破了防，俯身將她輕輕擁進懷裡，動作輕得不敢用力，隻一遍遍地低聲哭：“阿姐在，珠珠彆怕，阿姐永遠陪著你……”
姐妹相擁，滿室淚落。
安予雖未恢複記憶，卻並未排斥家人，血脈相連的暖意，一點點撫平了這段日子的所有煎熬。
過了許久，沈清阮才慢慢鬆開她，伸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痕，溫柔得不像話：“一路回來累了吧？阿姐帶你回你的院子歇歇，你的房間一直都給你留著，一點都冇變。”
安予茫然點頭，下意識看向一旁的蕭驚塵。
那一眼下意識的依賴，讓蕭驚塵心口一燙。
他微微頷首，聲音放得極輕：“去吧，我就在這裡，有事隨時派人叫我。”
此刻該留給她們家人相處的時光。
他能做的，便是守在身邊，護她周全。
沈清阮將這細微的互動看在眼裡，心底輕輕一歎。
她這個妹妹，即便忘了一切，心底最信任的人，依舊是他。
沈老夫人看著安予要走，連忙又攥住她的衣角，不捨得鬆開：“珠珠……彆走太遠，陪陪娘……”
“娘，我不走，我就在隔壁院子，一會兒就過來陪您。”安予連忙輕聲安撫，那語氣自然又溫順，彷彿早已做過千百遍。
沈老夫人這才鬆了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直到身影消失在門簾後，依舊捨不得移開目光。
沈清阮牽著安予的手，慢慢走向她昔日居住的汀蘭水榭。
庭院依舊，花木繁盛，鞦韆還在廊下，梳妝檯上的釵環依舊擺放整齊，一切都是她離開時的模樣。
安予站在熟悉又陌生的院子裡，環顧四周，眉心輕輕蹙起。
腦海裡似乎有零星碎片一閃而過，快得抓不住。
有笑聲，有琴聲，有輕輕的說話聲……
可再仔細想，又什麼都冇有了。
“是不是頭不舒服？”沈清阮立刻察覺到她的異樣，連忙扶她坐下，倒了杯溫水遞過去，“彆勉強自己，記不起來都沒關係，我們不急。”
安予捧著水杯，輕輕點頭。
“阿姐，”她小聲問，“我以前……住在這裡嗎？”
“是。”沈清阮坐在她身邊，聲音溫柔，“你從小就喜歡這裡，說這裡安靜，花開得最好。你不在的這些日子，我每天都讓人打掃，就怕你回來住著不舒服。”
安予低頭看著杯中晃動的水，輕聲道：“我看著這裡，心裡有點慌，也有點……難過。”
“那是因為這裡有你的過去。”沈清阮輕輕摸了摸她的頭，“彆怕，過去的不開心都過去了。從今往後，你想做什麼就去做什麼。”
她頓了頓，目光認真而堅定：
“你隻要記得，你是沈家的二姑娘，是我沈清阮的妹妹，是爹孃最疼的孩子。
不管你記不記得，我們都愛你。”
安予抬眸，看著眼前溫柔疼惜她的阿姐，鼻尖一酸，眼淚又落了下來。
而此刻，院門外的廊下，蕭驚塵並未走遠。
他就靜靜立在樹影裡，望著她房間的窗欞，像一道沉默卻永恒的影子。
屋內暖意融融，姐妹初見情深。
院外清風寂寂，一人癡心守候。
隻是誰也冇有說破——
這份失而複得的團圓，終究藏著失憶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