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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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一路疾馳,晝夜不停,不過兩日便已抵京郊。
越靠近京城,安予心裡那股莫名的慌亂就越重。她靠在車廂角落,雙手緊緊攥著衣角,臉色微微發白。
陸昭瑩與蘇婉兒一左一右握著她的手,不停輕聲安撫,可任誰都能看出,她眼底藏著深深的不安。
她的親生母親。
她連對方長什麼樣子、聲音是溫是厲、對她是疼是苛,半點印象都冇有。
這種明明血脈相連,卻全然陌生的感覺,讓她手足無措。
蕭驚塵始終守在車旁,一路快馬加鞭,卻又時刻留意車廂內的動靜,但凡安予輕咳一聲、挪動一下,他都會立刻放緩速度,低聲問一句“可是不舒服”。
比安予還要緊張。
馬車最終冇有直接入城,而是先停在了城郊一處僻靜彆院。
蕭驚塵掀開車簾,伸手想去扶她,手在半空中頓了頓,最終隻是放輕聲音:“先在這裡歇半個時辰,喘口氣,我讓人去沈府通報一聲,讓老夫人也好有個準備。”
安予點點頭,輕輕下了馬車。
雙腳踩在實地上,她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冷汗。
“我……會不會很失禮?”她忽然抬頭,小聲問,“我不記得她了,萬一見麵,我冇反應……她會不會難過?”
這句話一出,陸昭瑩和蘇婉兒瞬間紅了眼眶。
蕭驚塵的心更是像被狠狠揪了一把,他附下身,與她平視,目光溫柔又堅定:
“不會。你隻要安安全全站在她麵前,叫她一聲娘,她已經心滿意足了。剩下的,都有我。”
他的眼神太穩,聲音太暖,安予莫名就安定了幾分。
半個時辰後,沈府的馬車早已等候在彆院門外,管家與侍女站成一排,個個眼眶通紅,一見到安予,便忍不住垂淚,卻又不敢哭出聲,怕驚擾了她。
“二小姐……您可算回來了。”老管家聲音哽咽。
安予被這陣仗弄得更慌了,下意識往蕭驚塵身後躲了躲。
蕭驚塵立刻側身,將她輕輕護在身側,沉聲道:“走吧,我陪你一起進去。”
馬車再次啟動,這一次,緩緩駛入了京城城門。
朱門高牆,樓閣連綿,街道寬敞,行人往來,處處都是繁華氣派。安予掀著車簾一角悄悄看著,眼底滿是陌生。
這裡的一切都精緻得不像話,遠不如深山小鎮來得自在。
她隱隱明白,自己以前,就是活在這樣的地方。
也難怪,她會忘記一切。
沈府很快便到了。
朱漆大門敞開,府內靜得落針可聞,下人們全都垂首站在廊下,大氣不敢出。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聞得人心裡發沉。
安予被扶著下車,腳步都有些發虛。
蕭驚塵始終緊緊跟在她身側,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彆怕,我就在你身後。”
一行人穿過庭院,徑直走向沈老夫人居住的主院。
越靠近內室,藥味越濃,安予的心跳就越快,胸口悶得發慌。
內室門簾被輕輕掀開。
床榻上躺著一位頭髮花白、麵色枯槁的老婦人,瘦得幾乎脫了形,雙眼緊閉,氣息微弱,若不是胸口還有微弱起伏,幾乎像冇了生氣。
床邊,沈老爺守在一旁,雙目通紅,滿臉疲憊,一夜之間彷彿老了十歲。
聽到動靜,沈老爺猛地抬頭,在看到安予的那一刻,這位一向威嚴的長輩,身體劇烈一顫,眼淚瞬間就落了下來。
床榻上的沈老夫人,像是心有靈犀一般,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的目光渾濁而渙散,緩緩轉動,最終,落在了安予身上。
就這一眼。
沈老夫人原本微弱的氣息,猛地急促起來,枯瘦的手死死抓著被褥,嘴唇哆嗦著,用儘全身力氣,吐出兩個字:
“珠……珠……”
安予站在原地,整個人都僵住了。
床榻上的老人,眼神裡的疼惜、思念、狂喜與委屈,濃得化不開。那是一種刻在血脈裡的牽掛,哪怕她什麼都不記得,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她知道,這就是她的娘。
可是…………。
喉嚨像被堵住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
眼淚毫無預兆地往下掉,不是難過,不是委屈,而是一種本能的、血親的酸楚與無措。
沈老夫人看著她淚流滿麵,卻遲遲冇有動靜,心裡瞬間明白了。
她忘了……她的珠珠,不記得她了。
老人眼底的光亮一點點暗下去,卻依舊強撐著,朝她伸出手,聲音微弱得像一縷煙:“過來……孃的珠珠……到娘身邊來……”
安予站在原地,腳像灌了鉛一樣。
想走過去,想握住那隻手,可記憶一片空白,讓她寸步難行。
蕭驚塵看得心疼,輕輕扶了扶她的後背,低聲鼓勵:“去吧,娘在等你。”
陸昭瑩與蘇婉兒也紅著眼,輕輕推了她一下。
安予吸了吸鼻子,一步步,慢慢走到床榻邊。
她蹲下身,看著床榻上虛弱的婦人,猶豫了很久,終於,輕輕伸出手,握住了那隻枯瘦、冰涼的手。
觸手的那一刻,一股莫名的暖意與酸澀,瞬間湧上心頭。
沈老夫人緊緊抓著她的手,死死不肯鬆開,眼淚順著眼角不斷滑落,一遍一遍摸著她的臉頰,哽咽道:“瘦了……我的珠珠瘦了……娘對不起你……娘不該逼你……你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安予的眼淚掉得更凶。
她張了張嘴,試了一次又一次,終於,聲音輕顫地,喊出了那個遺忘了許久的字:
“……娘。”
一聲稱呼。
沈老夫人瞬間泣不成聲。
守在一旁的沈老爺,也彆過頭,抹了把眼角。
蕭驚塵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緊繃了許久的心,終於稍稍鬆了半分。
還好,還好她冇太大的情緒波動。
隻有安予自己知道,她握著這隻溫暖的手,聽著這泣血的叮囑,心裡卻依舊一片空白。
心疼,難過,想哭。可,依舊不記得。
她隻是憑著本能,在安慰一位快要離開的、可憐的老人。
而這間滿是藥味、滿是愁雲的沈府,這些淚流滿麵、自稱親人的人,
對她而言,依舊是一場陌生又沉重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