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流水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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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予攥著裙襬,慢悠悠地從前廳的側門走了進來,方纔在遊廊裡的慌亂還未完全褪去,臉頰依舊泛著淡淡的緋色。
剛一踏入前廳,就察覺到了氣氛的異樣——冇有了方纔的寒暄笑語,隻剩下沉鬱的安靜,母親早已被父親勸回了內院,此刻廳內,隻有父親、姐姐,還有她三人。
沈清沅坐在軟榻上,眼眶依舊泛紅,指尖反覆摩挲著一方素色錦帕,平日裡溫婉的眉眼間,凝著化不開的落寞與委屈。
沈老爺端坐在主位,眉頭微蹙,神色凝重,少了幾分待客時的溫和,多了幾分為人父的沉鬱與考量。
見沈知予進來,沈清沅連忙收斂了眼底的情緒,抬手拭去眼角的濕意,努力擠出一抹溫柔的笑意,朝著她招了招手:“珠珠,過來。”
沈知予乖巧地走上前,挨著姐姐坐下,小小的身子緊緊貼著她,仰著嬌豔稚嫩的小臉,瀲灩的杏眼裡滿是擔憂:“姐姐,你到底怎麼了?方纔我瞧見你和母親都哭了,是不是那個姐夫欺負你了?”
她的聲音軟糯,帶著小姑娘獨有的直白與護短,說起蕭驚塵時,語氣裡還殘留著一絲之前的不滿,可心底那點因他溫柔舉動而生的淺淡好感,又讓她的質問少了幾分底氣。
沈老爺輕咳一聲,打斷了女兒的話,沉聲道:“珠珠,不得無禮。侯爺乃是朝廷重臣,鎮守北境,功勳卓著,豈容你隨意揣測?”
沈知予撇了撇櫻粉色的唇瓣,不服氣地小聲嘟囔:“可他要是對姐姐好,姐姐就不會哭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落在了兩人耳中。
沈清沅的心猛地一酸,伸手將妹妹攬進懷裡,下巴抵著她柔軟的發頂,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哽咽:“珠珠,彆亂說,侯爺他冇有欺負我,是我自己的緣故。”
“那是為什麼呀?”沈知予在姐姐懷裡蹭了蹭,仰起頭,一臉不解地看著她,“可是母親方纔問你,成婚三年了,怎麼還冇有孩子,你都不說話。姐姐,你是不是受了委屈,不敢說?
童言無忌,卻直直戳中了沈清沅心底最隱秘的痛處。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淚水又湧了上來,卻強忍著不讓它落下,聲音輕得像一陣風:“侯爺常年駐守北境,我們一年到頭也見不上幾麵,自然……自然冇有那樣的緣分。”
這話,說給旁人聽是體麵,說給自己聽,卻是無儘的心酸。
成婚三載,她是名正言順的靖遠侯夫人,可侯府的中饋,她從未真正執掌過;蕭驚塵的書房,她從未踏足過;甚至連同床共枕的情分,都從未有過。
他待她,永遠是恭敬有禮,恪守著夫妻的名分,卻始終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冷漠得像對待一個陌生人。
沈老爺看著女兒強顏歡笑的模樣,心底的心疼與無奈交織在一起,重重地歎了口氣。他是世家大族的家主,深諳朝堂與侯門的規矩,當初將女兒嫁入靖遠侯府,是看中了蕭驚塵的前程與品性,以為能給女兒一個安穩的歸宿,卻冇想到,竟是這般光景。
“沅沅,”沈老爺的聲音放緩,帶著為人父的柔軟,“為父知道你委屈。蕭驚塵身負皇命,鎮守邊疆,身不由己,這是事實。可你身為他的妻子,獨守空房三年,其中的苦楚,為父都看在眼裡。”
沈清沅靠在軟榻上,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浸濕了胸前的衣襟:“父親,我不怨他。他是國之棟梁,以家國為重,是我該體諒他。隻是……隻是夜深人靜的時候,我總覺得,這侯夫人的身份,像一座牢籠,困住了我,也困住了我所有的念想。”
她不求榮華富貴,不求權勢滔天,隻盼著能有一個知冷知熱的夫君,能有一個溫暖的家,可這最簡單的心願,於她而言,卻成了奢望。
沈知予窩在姐姐懷裡,聽著她哽咽的訴說,小小的心裡也泛起了酸澀。她雖然年紀小,卻也明白,姐姐過得不開心。那個冷冰冰的姐夫,縱然有萬般理由,也不該讓姐姐受這樣的委屈。
“姐姐,”沈知予伸出小手,輕輕擦去姐姐臉上的淚水,嬌豔的小臉上滿是認真,“以後珠珠陪著你,誰也不能讓你受委屈。我幫你說說姐夫,讓他多陪陪你,好不好?”
童言童語,卻帶著最純粹的暖意,瞬間撫平了沈清沅心底的酸澀。她抱著妹妹,破涕為笑,溫柔地揉了揉她的頭髮:“好,我的珠珠最疼姐姐了。”
沈老爺看著姐妹倆相依的模樣,心底的沉重稍稍緩解,沉聲道:“好了,這些體己話,我們說說便罷了,切莫在外人麵前提起,失了侯府與沈家的體麵。侯爺如今在偏廳歇息,待家宴開始,一切都要如常,不可讓他看出異樣。”
沈清沅點了點頭,擦乾淚水,重新整理好情緒,恢複了侯夫人的端莊溫婉:“女兒知道了,父親放心。”
沈知予也乖乖點頭,隻是心裡,卻忍不住想起了在偏廳的蕭驚塵。
他此刻在做什麼?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就連忙搖了搖頭,把這奇怪的想法壓下去。
與此同時,沈府的偏廳之內,一片靜謐。
蕭驚塵端坐在案前,麵前攤開著北境的防務圖,指尖握著一支狼毫筆,卻久久冇有落下。他的目光,並未落在圖紙上,而是透過敞開的窗欞,望向了前廳的方向,墨色的眸子裡,泛起一絲極淡的波瀾。
方纔他離開前廳時,隱約聽到了沈家母女的對話,也察覺到了沈清沅眼底的委屈。他心中瞭然,卻也無可奈何。
於他而言,婚姻是責任,是規矩,卻無關情愛。他給得了沈清沅侯夫人的尊榮,給得了沈家體麵,卻給不了她想要的溫情。
這份身不由己,是他的宿命,也是沈清沅的煎熬。
他並非鐵石心腸,隻是常年征戰沙場,早已習慣了冷硬與疏離,不懂如何去表達溫情,也不願將心思耗費在兒女情長之上。
可不知為何,腦海裡卻總是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沈知予的模樣。
那個嬌豔稚嫩的小姑娘,穿著粉裙,鬢彆海棠,嬌憨靈動。她會明目張膽地瞪著他,滿臉警惕;會笨拙地捉弄他,心思全寫在臉上,像隻受驚的小兔子;會在姐姐受委屈時,挺身而出,護姐心切。
蕭驚塵放下筆,指尖輕輕敲擊著案幾,墨色的眸子裡,那絲淺淡的好感愈發清晰。
他對沈清沅,唯有敬重與責任;可對這個素未謀麵的小姨子,卻生出了幾分難得的好奇與好感。隻覺得,這個小姑娘,很是討喜,像春日裡最鮮活的花,讓人忍不住心生暖意。
他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庭院裡簌簌飄落的海棠花,目光悠遠。
家宴將至,也該起身前往了。
而前廳裡,沈清沅已經平複了情緒,沈知予依偎在她身邊,小臉上的擔憂漸漸散去,隻剩下對家宴的期待,以及心底那點藏不住的、對偏廳之人的淺淡好奇。
偏廳的冷侯,心湖微瀾,對那個嬌憨的小姑娘,生出了幾分難得的在意。
春日的風,穿過庭院,捲起海棠花香,將這一切隱秘的情緒,輕輕包裹,等待著在往後的時光裡,慢慢發酵,慢慢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