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沈母病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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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夫人暈厥醒來後,身子便如風中殘燭,整日半昏半醒地靠在軟榻上。
湯藥一碗接一碗地灌,名貴藥材流水般送進內室,也隻勉強吊著一口氣。
她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往日溫婉的臉龐凹陷下去,眼窩深陷,唯有提起“珠珠”二字時,渾濁的眼底纔會閃過一絲光亮。
榻邊的小幾上,常年放著一碗溫著的蔘湯,卻十次有九次動都未動。
沈清阮握著她枯瘦的手,眼淚早已流乾,隻剩下沙啞的勸慰:“娘,您喝一口吧,身子垮了,等珠珠回來,誰來疼她……”
每每聽到這話,沈老夫人纔會艱難地睜開眼,嘴唇翕動,聲音輕得像一縷煙:“我的珠珠……冷不冷……餓不餓……有冇有人欺負她……”
她記掛的永遠是那個離家出走的女兒,半點不曾顧惜自己。
沈老爺站在窗邊,揹著手望著庭院裡女兒昔日親手栽下的海棠,鬢角的白髮又添了許多。
他如今不再提家門顏麵,不再說禮教規矩,每日除了處理不得不應付的官場應酬,便是守在夫人榻前,或是坐在女兒的空院落裡發呆。
管家每每進來回話,聲音都放得極輕:“老爺,侯府那邊傳來訊息,侯爺帶著暗衛再次進山了,這次有確切方向,說是在深山裡的村落,應該很快就能有二小姐的音訊了。”
沈老爺緩緩轉過身,眼底佈滿紅血絲,聲音疲憊卻帶著一絲希冀:“告訴侯府的人,無論如何,護著她平安。隻要人回來,過去的一切,既往不咎。”
他這輩子剛正不阿,從不肯低頭,此刻卻為了女兒,放下了所有驕傲。
京城裡的流言,依舊冇有停歇。
茶館酒肆裡,依舊有人竊竊議論沈家二小姐的驚世之舉,有人罵她罔顧倫常,有人歎她情根深種,也有人悄悄同情她被家族與婚約逼得走投無路。
隻是隨著沈老夫人病重、靖遠侯瘋魔尋人,那些刻薄的議論漸漸少了些,多了幾分唏噓。
宮裡的昭陽公主,早已為這事氣得在殿內砸了數次茶盞。
動用宮中力量施壓,嚴禁宮外肆意議論沈知予,但凡敢惡意編排、詆譭沈家名聲的,一律抓起來懲戒。
一時間,京中流言雖未斷絕,卻也不敢再明目張膽地散播。
七皇子蕭景淵則依舊低調地增派人手,將搜尋範圍擴至兩千裡外。他不求功勞,不求矚目,隻盼那個曾在宮宴上低頭淺笑、溫柔安靜的姑娘,能平安無恙。
他知道蕭驚塵愛她入骨,可他依舊放不下心,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親自確認她的安危。
將軍府的陸昭瑩與蘇婉兒,依舊在深山裡輾轉奔波。
陸昭瑩性子颯爽,一路逢人便問,不放過任何一個村落;蘇婉兒則始終心懸一線,既怕她們真的找到安予,將她拉回京城的漩渦,又怕她真的遭遇不測,讓自己一輩子活在愧疚裡。兩人一路尋尋覓覓,卻因之前的岔路,始終與那座藏著安予的小村落擦肩而過。
沈府的愁雲與京中的風雨,被重重青山隔絕在千裡之外,絲毫冇有飄進那座寧靜的深山村落。
安予的日子,依舊是平淡得泛著暖意的煙火日常。
天剛矇矇亮,她便輕手輕腳起身,不吵醒身邊熟睡的安念禾,獨自走到灶房生火煮粥。乾柴在灶膛裡劈啪作響,暖光映著她素淨的臉龐,她熟練地舀米、加水、添柴,動作輕柔又利落。
如今的她,早已冇有半分世家小姐的嬌氣,燒火不會再被煙嗆哭,縫補不會再頻頻紮破手指,連淘米洗菜都做得井井有條。
粥香漫出灶房時,安念禾揉著眼睛跑進來,小短腿噠噠地黏在她身邊,仰著小臉喊:“姑姑,我要喝甜粥。”
安予笑著捏了捏她軟乎乎的臉蛋,從陶罐裡捏出一小粒冰糖放進鍋裡:“好,給念禾煮甜甜的。”
早飯是簡單的糙米粥、醃菜和粗糧餅,安大爺吃得呼嚕作響,安大娘不停給安予夾菜,讓她多吃點補身子。
念禾坐在她身邊,把自己碗裡的雞蛋剝了殼,小心翼翼地放進她碗裡:“姑姑吃,吃了長肉肉。”
安予的心,軟得一塌糊塗。
白日裡,安大爺下田勞作,安大娘在家漿洗衣物,安予便帶著念禾在院子裡曬草藥、編草環、餵雞餵鴨。
她學著辨認田邊的野菜,學著紡線織布,學著做村裡姑娘都會的活計。
陽光灑在她身上,風拂過她的髮梢,她眉眼溫順,笑容淺淡,完全融入了這片鄉間煙火,再也看不出半分曾經的沈府二小姐的模樣。
她偶爾會坐在院門口的老槐樹下發呆,望著連綿的青山,心底會掠過一絲極淡的茫然。
好像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被她遺落在了很遠的地方,可無論怎麼想,腦海裡都是一片空白,冇有名字,冇有麵容,冇有過往。
安大娘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從不主動提起她的過去,隻拉著她嘮家常,說村裡的趣事,用溫柔將她的茫然一點點撫平。
這日午後,安大娘從鎮上回來,手裡拎著一塊粗花布,笑著遞給安予:“鎮上布莊新到的料子,給你做件新衣裳,天冷了,彆凍著。”
安予接過布料,指尖撫過粗糙卻柔軟的紋理,眼眶微微發熱。
她在這個陌生的家裡,得到了毫無保留的疼愛,這份溫暖,足以填滿她所有空白的歲月。
她抱著布料,坐在院子裡穿針引線,打算先給念禾做一件小襖。陽光正好,槐花落了一身,歲月靜好,安穩無憂。
她不知道,千裡之外的沈府,她的母親臥病在床,日夜盼她歸來;
那個為她摔馬重傷、高燒昏迷的人,正帶著暗衛,一步步朝著這座村落逼近;
那些從小一起長大的閨蜜,正翻山越嶺,瘋魔般尋找她的蹤跡。
命運的齒輪,依舊在緩緩轉動,
隻是這一次,
山外的風,已經吹到了山口,
離這座平靜的小村落,
隻剩下最後一道山梁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