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京城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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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予離家的第三十日,整個京城的權貴圈子,早已被這件事攪得沸沸揚揚。
從最初的竊竊私語、暗中揣測,到後來的明裡議論、街知巷聞,沈家二小姐逃婚離府、不知所蹤的訊息,早已越過朱門高牆,落入尋常巷陌,成了人人茶餘飯後最驚心的談資。
有人惋惜她性情剛烈,有人歎她被情愛所困,有人指責她不顧家門體麵,更有人暗戳戳將矛頭指向靖遠侯蕭驚塵,說他惑亂閨閣、毀了世家女子一生。
流言如刀,一刀刀割在沈府的門楣上,也一刀刀紮在沈家人的心口。
沈府之內,早已不複往日的清雅寧靜,取而代之的是揮之不去的壓抑與愁雲。
自那日聽聞蕭驚塵為尋女兒摔馬重傷、又親自闖入深山尋人後,沈老夫人心頭急火攻心,氣血翻湧,當場便眼前一黑,直直暈厥在地。這一倒,讓本就風雨飄搖的沈府,徹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慌亂。
府中醫官連夜診脈,湯藥一碗接一碗地灌下,折騰了整整一夜,沈老夫人才勉強睜開雙眼,醒了過來。
可她素來溫婉體弱,本就為女兒日夜懸心,如今再受這般重擊,身子骨徹底垮了,整個人枯瘦得脫了形,麵色蠟黃如紙,連抬手的力氣都冇有。
此刻的內室之中,藥味濃鬱得化不開,窗幔緊緊合著,擋去了外麵的天光,更顯得屋內氣氛沉鬱。
沈老夫人半靠在軟榻上,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眼神空洞地望著床頂,許久都不發一言。隻有眼角時不時滑落的淚水,無聲訴說著她心底撕心裂肺的愧疚與思念。
她守著的兩個女兒長大,特彆小女兒,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從小教她琴棋書畫,教她溫婉知禮,隻求她一生平安順遂,嫁一戶好人家,安穩度日。
她從冇想過,有朝一日,自己親手為女兒定下的親事,竟會把孩子逼到連夜出逃、生死不明的絕境。
“是我錯了……都是我的錯……”
沈老夫人喃喃開口,聲音沙啞破碎,每一個字都帶著泣血般的悔恨,“我不該逼她,不該不聽她的心裡話,不該隻想著門第體麵……我明明知道她心裡苦,明明知道她不願意,我卻還是硬逼著她往前走……”
“我的珠珠那麼軟,那麼乖,連重話都聽不得,她一個人在外邊,要怎麼活啊……”
說到痛處,她再也撐不住,捂住臉失聲痛哭,壓抑多日的情緒徹底崩潰。
一旁的沈老爺看著妻子這般模樣,心頭亦是刀絞般難受。
他一身常服早已皺巴巴的,鬢角的白髮比往日多了數倍,往日裡威嚴持重的沈家老爺,如今眼底佈滿血絲,神情疲憊而蒼老。
他這一生為官清正,治家嚴謹,最看重家門聲譽,可在女兒失蹤的這些日子裡,他才真正明白——什麼顏麵,什麼名聲,什麼禮教規矩,在女兒的平安麵前,全都一文不值。
他也曾震怒,也曾覺得家門蒙羞,甚至恨過女兒任性妄為,可氣到極致,痛到極致,剩下的隻有無邊無際的擔憂。
“事已至此,你也彆太苛責自己。”沈老爺走上前,輕輕拍了拍妻子的手背,聲音低沉而沙啞,“是我們都錯了,我們隻想著給她安排好的前路,卻從冇有問過她,到底想要什麼。”
“等珠珠回來,無論她想怎麼樣,無論她要選誰,我們都依她,再也不逼她了。”
“隻要她能平平安安地回到我們身邊,比什麼都強。”
這番話,是沈老爺放下所有身段與驕傲後,最真切的心願。
沈老夫人淚眼婆娑地抬頭看著他,哽嚥著點頭:“好……都依她……隻要她回來……隻要她回來……”
夫妻二人相對無言,唯有滿心的悔恨與牽掛,在沉悶的空氣中蔓延。
府中管事站在門外,遲遲不敢進來稟報,直到屋內哭聲漸歇,才輕手輕腳地躬身入內,低聲道:“老爺,夫人,宮裡來人了,是昭陽公主派來的侍女,送來上好的療傷藥材與安神湯藥,說是……說是一有二小姐的訊息,立刻會派人通知我們。”
沈老爺疲憊地揮了揮手:“知道了,替我謝過公主殿下。”
昭陽公主與沈知予自幼情同姐妹,自她失蹤後,公主幾乎動用了所有力量在尋人,宮中數次派人前來探望,送來的藥材、補品堆滿了偏廳,可再多的東西,也換不回他們平安歸來的女兒。
冇過多久,門外又傳來通報,說是將軍府與蘇府都派人前來探望,順帶送來搜尋的最新訊息。
陸昭瑩與蘇婉兒親自入山尋人,至今未歸,隻是每隔一日便會派人傳回訊息,說一路沿著深山村落打探,暫無蹤跡,但絕不會放棄。七皇子蕭景淵也暗中加派了人手,將搜尋範圍擴至千裡之外,隻求能找到一絲半縷的線索。
一時間,整個京城的親友,幾乎都在為沈知予牽動心神。
有人真心擔憂,有人假意探望,有人冷眼旁觀,有人暗中議論。
可無論外界如何喧囂,沈府之內,隻剩下兩位老人守著院落,日夜盼著女兒歸來
沈知予曾經居住的院落,依舊保持著她離開時的模樣。
青禾被禁足在院中,日日以淚洗麵,守著小姐的衣物器物,不肯吃喝,人也瘦得不成樣子。她始終覺得,是自己冇有護好小姐,是自己眼睜睜看著她孤身離去,這份愧疚,幾乎要將她壓垮。
院落裡的花木依舊繁盛,卻再也冇有那個溫婉淺笑的身影駐足觀賞;
梳妝檯上的釵環依舊精緻,卻再也冇有那雙纖細的巧手將它們簪入鬢間;
床榻上的錦被疊得整整齊齊,卻再也冇有那個柔軟的身影安然入眠。
人去樓空,物是人非。
一屋一物,都在無聲訴說著思念與淒涼。
京中的風雨越來越烈,流言越來越盛,沈府的日子,也越來越難熬。
沈老夫人臥病在床,日日湯藥不斷,夜裡常常從夢中驚醒,哭喊著女兒的名字;沈老爺強撐著精神處理家事,應付往來探望的賓客,眼底的疲憊卻怎麼也藏不住。
他們不知道女兒身在何方,不知道她是冷是暖,不知道她是安是危,隻能在無儘的等待與煎熬中,祈求上天保佑,讓他們的珠珠,早日平安歸來。
而此刻,千裡之外的深山村落裡,卻是另一番全然不同的光景。
安予坐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正低頭給安念禾縫製新的小衣。
陽光溫柔,風輕雲淡,炊煙裊裊,雞犬相聞。
她眉眼溫順,指尖輕柔,臉上帶著淡淡的、安穩的笑意。
她不知道京中為她掀起的狂風暴雨,不知道父母為她日夜煎熬,不知道親友為她瘋魔尋人。
她是安予,是安家的乾女兒,身邊有疼她的大爺大娘,有黏她的小念禾,有平淡溫暖的煙火日子。
京中萬般煎熬,千裡尋人心如焚。
山村歲月靜好,失憶女子不知愁。
一南一北,一動一靜,一痛一安。
命運的絲線,在無人察覺的地方,悄然纏繞,靜待重逢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