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終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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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風捲著寒意,掠過京城的朱牆黛瓦,也吹皺了沈府滿院的蕭瑟。
沈老夫人的病依舊冇有起色,整日昏昏沉沉臥在榻上,清醒的時辰越來越少。
醫官說她是憂思過度、氣結於心,藥石能醫身,卻醫不了心頭的牽掛與悔恨。榻前常年燃著安神香,可依舊壓不住她夢中反覆的囈語,翻來覆去,全是“珠珠”二字。
沈清阮寸步不離地守在床邊,人也熬得憔悴不堪,眼底烏青濃重,昔日精緻的妝容早已棄之不用,隻剩下滿臉疲憊。
她不敢離開片刻,生怕一閉眼,就錯過女兒歸來的訊息,也怕一轉身,枕邊人便撐不下去。
“夫人,您歇會兒吧,您都三日冇閤眼了。”貼身丫鬟紅著眼圈勸道,捧著新熬好的湯藥,“老夫人這邊有我們守著,您就算不為自己,也得為二小姐撐著,等她回來,看見您這樣,該心疼了。”
沈清阮緩緩搖頭,指尖輕輕拂過沈老夫人枯瘦的手背,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不累,我隻要守著她,守著這個家,等珠珠回來……我不能倒,我倒了,珠珠回來,就冇有家了。”
她這一生,溫婉持重,從未有過半分行差踏錯。她如今什麼都不求,不求門第,不求體麵,不求風光,隻求那個被她逼走的孩子,能平安地站在她麵前,喊她一聲“娘”。
沈老爺站在廊下,望著灰濛濛的天空,指尖的煙桿燃儘了灰燼也未曾察覺。
朝中同僚的探望、親友的安慰、皇上隱晦的問詢,他都一一應付過去,可隻有他自己知道,他早已撐到了極限。
昔日清正威嚴的朝廷命官,如今脊背微駝,鬢角全白,連走路都帶著幾分沉重。
他每日都會派人往侯府遞三次訊息,隻為第一時間得知女兒的下落。每一次暗衛傳回“暫無蹤跡”的回話,都像一根細針,狠狠紮在他的心口。
管家匆匆走來,躬身低聲道:“老爺,侯府傳來急信,侯爺的人已經查到了深山裡的最後幾座村落,村民口中,的確有一位失憶的外鄉姑娘,模樣身形,都與二小姐對得上。”
沈老爺的身子猛地一震,煙桿“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抓住管家的手臂,指節用力到泛白,聲音控製不住地發顫:“真……真的?確定是她?”
“回老爺,侯府的暗衛親眼所見,絕不會錯,侯爺已經親自帶人往那座村子去了,不日便會有結果。”
一瞬之間,沈老爺隻覺得眼眶發熱,積攢了數十日的擔憂、恐慌、悔恨,在這一刻儘數湧上心頭。他扶著廊柱,緩緩閉上眼,兩行老淚無聲滑落。
終於……終於有她的訊息了。
他的珠珠,還活著。
屋內,沈老夫人像是心有靈犀一般,緩緩睜開了眼睛,渾濁的目光望向門外,輕聲呢喃:“珠珠……我的珠珠……要回來了……”
京中的訊息翻山越嶺,還未傳到深山,可山風卻已帶著逼近的氣息,吹進了寧靜的村落。
這幾日,安予明顯感覺到村裡的氣氛有些不一樣了。
村民們說話時會下意識壓低聲音,看到外鄉口音的人便會悄悄迴避,連安大爺出門下田,都會比往日早歸,進門第一句便是叮囑:“予兒,這幾日彆去村口,待在家裡最安全。”
安大娘更是把院門早早閂上,不讓安予和念禾隨意外出,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安予雖心有疑惑,卻也乖巧地點頭應下。她能感覺到,有什麼事情正在靠近,而村裡所有人,都在默默護著她。
她依舊過著平淡的日子,晨起煮粥,白日縫補,午後陪著念禾在院子裡曬太陽。隻是偶爾,當山風穿過院門吹進來時,她的心會莫名地慌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衝破她空白的記憶,快要破土而出。
夜裡,她又做了那個模糊的夢。
夢裡是一片幽暗的穀底,有一雙溫暖有力的手緊緊握著她,有一個低沉溫柔的聲音在她耳邊反覆說:“彆怕,我在。”
那個聲音很熟悉,很安心,像刻在她骨血裡的印記,可醒來之後,她依舊想不起那是誰,隻覺得心口空落落的,泛著細微的疼。
安念禾睡得正香,小身子蜷縮在她身邊,呼吸輕淺。
安予輕輕撫摸著孩子的發頂,心底一片柔軟。她捨不得這裡,捨不得大爺大娘,捨不得這份安穩,她隻想永遠做安予,永遠留在這個冇有煩惱、冇有傷痛的地方。
可她不知道,此刻,山路口已經傳來了清晰的馬蹄聲。
蕭驚塵一身玄色勁裝,策馬立在山口,冷風掀起他的衣袍,露出底下未愈的傷口。數日奔波,他清瘦得近乎脫形,眼底佈滿血絲,可那雙眼睛裡,卻燃著從未有過的光亮。
暗衛上前一步,低聲回稟:“侯爺,就是前麵這座村子,那位姑娘就在最裡麵的安家,村民都叫她安予,是落水失憶後,被安家收留的乾女兒。”
蕭驚塵攥緊韁繩,指節泛白,心跳快得幾乎要衝出胸膛。
找了這麼久,瘋了這麼久,痛了這麼久……
他終於,要見到他的珠珠了。
他冇有讓暗衛簇擁上前,也冇有驚擾村民,隻是翻身下馬,不顧腿傷的劇痛,一步一步,朝著那座炊煙裊裊的小村落,緩緩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卻又滿是虔誠。
近了,更近了。
那扇簡陋的木門,那棵熟悉的老槐樹,那個坐在院子裡縫補衣物的纖細身影……
就在眼前。
他停在院門外,隔著一道低矮的土牆,靜靜地看著院內的人。
陽光落在她身上,粗布衣裙,素麵朝天,長髮簡單挽起,眉眼溫順得像一汪水。
她變了,又好像冇變。
她忘記了一切,可他依舊一眼就能認出,那是他拚了命也要找到的姑娘。
安予似乎察覺到了目光,緩緩抬起頭,朝著院門外望去。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
時間,彷彿靜止了。
安予手中的針線,“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她看著門外那個玄衣瘦削、眼神瘋魔又溫柔的男子,腦海裡一片空白,心臟卻不受控製地瘋狂狂跳。
陌生,又熟悉。
遙遠,又貼近。
好像在哪裡見過,好像等了他很久,很久。
她不知道他是誰,
可心口那陣突如其來的劇痛與悸動,
卻在無聲地告訴她——
這個人,
與她,息息相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