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命懸心有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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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河水不斷灌入鼻腔喉間,沈知予的意識如同風中殘燭,在黑暗裡一點點渙散。
四肢早已被凍得失去知覺,任憑她如何掙紮,也隻能任由湍急的水流將她往深潭更深處拖拽。岸邊村民的呼喊、孩童的哭聲越來越遠,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她以為自己就會這樣悄無聲息地葬身河底,結束這滿是煎熬與虧欠的一生。
可就在意識徹底沉落的刹那,幾道矯健的身影猛地從岸邊躍入水中,激起大片水花。是附近村落的漁民,聽見動靜匆匆趕來,幾人合力朝著她沉冇的方向遊去,伸手死死扣住她早已綿軟的手臂,拚儘全力將她往岸邊拖拽。
“快!人還活著!托住頭!彆讓她再嗆水!”
“壓住她的腹,把水逼出來!”
岸邊亂作一團,村民們七手八腳地將沈知予抬上平坦的青石灘,有人拚命按壓她的胸腹,有人拍打她的後背。冰冷的河水從她口鼻間不斷湧出,咳嗆聲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她臉色慘白如紙,雙唇青紫,渾身濕透,氣息微弱到隨時都會斷絕。
救上來的小女孩緊緊抱著她的胳膊,哭得撕心裂肺:“姐姐……姐姐你醒醒……不要死……”
老婦人心疼地脫下外衣裹在她身上,不停搓著她冰涼的雙手,眼眶通紅:“多好的姑娘啊,捨命救人,可不能就這麼去了……快,抬去村裡郎中家,還有救,一定還有救!”
眾人不敢耽擱,輪流抬著沈知予,匆匆往村落裡趕。
她命懸一線,卻終究,從鬼門關前被拉了回來。
而此刻,千裡之外的靖遠侯府內,正陷入一場突如其來的慌亂。
昏迷高燒數日的蕭驚塵,竟在毫無征兆的情況下,猛地從床榻上掙紮著坐起,失聲嘶吼出那個刻入骨髓的名字:“珠珠——!”
這一聲淒厲又急促,驚得屋內守著的醫官、丫鬟、護衛全都臉色煞白,慌忙上前攙扶。
“侯爺!您醒了?您慢點,您還在發燒!”
“侯爺,您身上有傷,不能亂動啊!”
蕭驚塵渾身滾燙,視線模糊,額間佈滿冷汗,可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卻翻湧著近乎崩潰的恐慌與劇痛。他大口喘著氣,心臟瘋狂地狂跳,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窒息。
那種突如其來的心悸、那種撕心裂肺的不安、那種彷彿失去全世界的絕望,來得毫無緣由,卻真實得讓他渾身發抖。
“她出事了……”
蕭驚塵抓住身邊護衛的手腕,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聲音嘶啞顫抖,帶著近乎瘋癲的篤定,“珠珠出事了!我能感覺到……她現在很危險,她在害怕,她在等我!”
醫官連忙上前探脈,眉頭緊鎖:“侯爺,您是高熱引發心神不寧,沈二小姐吉人天相,一定不會有事的,您現在必須靜養,否則舊傷會徹底廢了……”
“我不管!”蕭驚塵猛地甩開他的手,掙紮著就要下床,雙腿一軟險些栽倒在地,“我要去找她!現在就去!再晚就來不及了!她撐不住了!”
屋內一片混亂,誰也攔不住瘋魔一般的蕭驚塵。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沈清阮一身素衣快步走入,神色沉靜,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站住。”
蕭驚塵動作一頓,回頭看向她,眼底滿是猩紅的慌亂:“清阮,讓開,我要去找她。”
“你現在這樣,連房門都走不出去,怎麼找她?”
沈清阮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冇有怨懟,冇有嫉妒,隻有一片坦然的心疼,“你若是再垮掉,等珠珠真的被找到,誰來護她?誰來擋下沈家的怒火,誰來擋下世俗的非議?”
她頓了頓,聲音輕緩卻堅定:
“搜尋的人已經擴大到八百裡外,一有訊息會立刻回報。你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吃藥退燒,養好身體。你活著,能站在她麵前,纔是對她最好的保護。”
蕭驚塵僵在原地,渾身顫抖,大口喘著氣。
沈清阮的話,像一盆冷水,稍稍澆醒了他瀕臨崩潰的神智。
他知道,她說得對。
他不能倒,他必須活著,必須好起來,必須在她最需要的時候,穩穩地站在她身前。
他緩緩鬆開緊握的拳頭,任由護衛將他扶回床榻,閉上佈滿血絲的雙眼,兩行滾燙的淚,毫無預兆地從眼角滑落。
珠珠,再撐一會兒,
求你,千萬千萬,要撐住。
而與此同時,蘇府的閨房內,氣氛壓抑得幾乎讓人窒息。
蘇婉兒坐立難安,指尖的帕子幾乎被絞碎,臉色白得像紙。陸昭瑩方纔一番話,讓她心底的恐慌到達了頂點——所有人都在瘋找,搜尋範圍越來越大,再不走,珠珠真的會被立刻抓回去。
她必須立刻派人送信,讓沈知予往更遠的深山逃去。
可陸昭瑩還坐在她麵前,眉頭緊鎖,滿眼焦灼地謀劃著出城路線:“婉兒,我們明天一早就出發,先往京西的村鎮找,那裡偏僻,珠珠性子軟,一定會選隱蔽的地方藏身。我已經備好馬車和護衛,我們親自去找,一定能找到她!”
蘇婉兒心頭一緊,強裝鎮定地點頭,聲音卻控製不住地發顫:“好……好,我們一起去。隻是昭瑩,珠珠既然選擇逃走,一定是不想被找到,我們……我們若是真的看見她,能不能先聽她說說心裡話,不要立刻把她帶回來?”
陸昭瑩一愣,隨即歎了口氣,眼圈微紅:“我當然知道。我不是要抓她回去,我是要護著她。若是家裡還逼她,我就帶她去將軍府躲著,誰也不能欺負她。我隻是怕她一個人在外受苦,怕她出事……”
說到這裡,陸昭瑩突然心口一慌,下意識按住胸口,臉色微微一變:“奇怪……我怎麼突然這麼心慌?”
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間將她緊緊纏住。
她強壓著心底的恐懼,勉強笑了笑:“彆胡思亂想,珠珠那麼善良,一定會平安的。我們早點準備,明天一早就出發。”
陸昭瑩點點頭,冇有多想,又叮囑了幾句,便匆匆起身回府準備。
待陸昭瑩一走,蘇婉兒再也撐不住,癱坐在椅子上,渾身冷汗淋漓。
她立刻喚來心腹小廝,聲音發顫地吩咐:“快!立刻去之前的小鎮,不,往更西的深山方向找!告訴二小姐,讓她立刻再往遠處逃,越遠越好!千萬不要被人找到!”
“若是……若是發現她有任何意外,不惜一切代價,也要保護好她!”
小廝領命,立刻轉身飛奔而去。
蘇婉兒望著窗外陰沉的天色,雙手合十,淚水無聲滑落。
珠珠,你千萬不能有事,
千萬,千萬要平安。
深山腳下的村落裡,簡陋的土坯房內,瀰漫著淡淡的草藥味。
沈知予靜靜躺在土炕上,臉色依舊蒼白,雙唇冇有半分血色,長長的睫毛安靜垂著,如同易碎的瓷娃娃。
老郎中為她施了針,灌了溫熱的薑湯草藥,她雖然脫離了生命危險,卻依舊昏昏沉沉,冇有醒來。
救起她的村民們守在一旁,滿臉憐惜。
“這姑娘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小姐,細皮嫩肉的,怎麼會一個人跑到這種地方來?”
“不管怎麼說,都是救命恩人,我們一定要好好照顧她,等她醒過來。”
“郎中說她身子太虛,又受了寒,得好好養著,不然會落下病根。”
小女孩被家人帶著,天天守在炕邊,小手緊緊抓著沈知予的指尖,小聲喊著:“姐姐醒……姐姐醒……”
昏睡中的沈知予,意識漂浮在一片混沌裡。
她彷彿又回到了穀底,回到了那個有蕭驚塵的地方。
他握著她的手,輕聲對她說,彆怕,我在。
他為她擋風,為她遮雨,為她扛下所有危險。
可畫麵一轉,又變成了父親震怒的臉,變成了阿姐落寞的眼神,變成了滿城指指點點的流言。
她在夢裡痛苦地蹙起眉頭,輕輕呢喃,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彆為難他……彆罵他……
我走……我走得遠遠的……”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天色大亮。
沈知予的睫毛輕輕一顫,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
可那雙曾經盛滿溫柔、委屈、掙紮與深情的眼眸,此刻隻剩下一片空白與茫然。
她看著眼前陌生的土屋、陌生的村民、陌生的小女孩,眼神乾淨得像一張從未被染過的白紙。
老婦人見她醒來,連忙上前喜道:
“姑娘!你可算醒了!感覺怎麼樣?還記得我們嗎?”
沈知予張了張嘴,聲音乾澀沙啞,每一個字都帶著無措:
“你們……是誰?
我……我在哪兒?
我……叫什麼名字?”
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郎中快步上前搭脈,片刻後長歎一聲:
“落水驚悸,寒氣攻心,氣血衝亂心脈……她這是,失憶了。
從前的事,她全都記不起來了。”
沈知予茫然地望著屋內眾人。
她忘記了沈府,忘記了家人,忘記了逼婚,忘記了流言。
忘記了蕭驚塵。
也忘記了自己為何要一路逃亡。
前塵舊事,愛恨糾纏,
在她睜眼的這一刻,
儘數清零,一片空白。
屋外,寒風捲起落葉,沙沙作響。
她不知道,此刻有多少人在為她牽腸掛肚,有多少人為她瘋魔狂奔,有多少人在千裡之外,與她心有靈犀,痛她所痛。
她更不知道,那張鋪天蓋地的搜尋大網,正在一點點,朝著這座偏僻的村落,緩緩收攏。